〔美〕阿·布赫瓦爾德

如今，經濟不穩(wěn)定，大家看來都把買東西“作為有益的投資”。我的妻子也不例外。前幾天，她買了一張東方小地毯回家。
“你看這地毯怎么樣？”她問。
“美極啦，”我說?！安贿^有什么用呢？”
“用來鋪門廳。我買得挺上算?！?br>“比現(xiàn)行價格便宜吧？”
“六百美元。”
“你竟然花六百美元買一張不能同時站立兩個人的地毯？”
“這是有益的投資嘛。利茲·史帝文斯在三年前花四百美元買了一張這樣的地毯，而現(xiàn)在卻值三千美元?！?br>“你三年前花八百美元買那張餐桌時，就對我說過是有益的投資了?！?br>“是呀。那張餐桌現(xiàn)在值四千美元呢?！?br>“好，那讓我們把它賣掉吧?！?br>“你瘋啦？”她說。
“我們?yōu)槭裁聪氲揭u餐桌呢？”
“因為我們是作為投資而買的，而且你決不會知道餐桌行情什么時候會變動?！?br>“那我們拿什么作餐桌呢？”
“我們可以用八百美元另買一張，四年后再賣掉。”
“用八百美元無法買回一張那樣的餐桌?！?br>“要是你從來不打算賣，那怎樣算得是有益的投資呢？對這張小地毯，我也可以提出同樣的疑問?！?br>“我們抓住這些東西不放的時間愈長，它們的價值就愈大，等到我們需要錢用的時候再賣吧?！?br>“不過到那時候大家都破產了，沒有人會買地毯啦?！?br>“地毯店的那個人說，我們什么時候要賣他都會買回去的。”
“每間地毯店的人都是這樣說。工藝品商和珠寶商也是這樣說。你有沒有拿過東西去賣回給說這話的人呢？”
我可以說，我的話對她無所觸動。
“我寧愿有一張價值逐年上升的東方毯子，”她反駁說，“而不要一張十年后變得一文不值的粗毛地毯。但我們所有的東西中，差不多每一件的價值都是買來時的五倍?！?br>“嗨，我們把東西變換現(xiàn)金，提取利潤，”我說，“那才是有益的投資者所為。”
“我一點也不喜歡。物價在飛漲，”她說，“我們只有在好東西上投資，才有起碼的保障?！?br>我打了個電話給利茲·史帝文斯的丈夫喬治。
“您有興趣出一千美元買一張六百美元買來的東方小地毯嗎？”我問。
“不，”他答，“我倒愿意以四百美元為代價，把一張三千美元買來的地毯賣給您呢?！?br>“正如我所料，”我答，然后掛上電話。
我坐在那張用三百塊美元買來的，而現(xiàn)價一千二百美元的沙發(fā)上，絞著腦汁希望想出個什么別的辦法來支付燃料費用單。

(徐永建 譯)
選自《外國微型小說選》
中國文聯(lián)出版公司1984年7月版

【賞析】 這篇名為《投資》的微型小說，“正面不寫寫側面”,描寫人們在“經濟不穩(wěn)定”的背景下是怎樣買東西的。他們在主觀上把買東西“作為有益的投資”,然而結局如何呢？小說以“全景鏡頭”開端，接著便換為“近景鏡頭”,具體地展示了“我”與妻子之間在“買地毯”一事上的爭執(zhí)和結局，具體地揭示了這樣的“投資”其實是用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小說是用一張東方小地毯作為線索貫串情節(jié)和展開人物描寫的。
這張東方小地毯“很美”,很小，價格高達六百美元。對此，“我”是反對買的?？墒瞧拮訁s認為“買得挺上算”。她之所以這樣看，并不是因為缺少見識，而是因為她堅信“這是有益的投資”。為了說服“我”,她還搬出了另一人物——利茲·史帝文斯為旁證，說她在三年前也花四百美元買了一張這樣的地毯，如今卻值三千美元。但是，“我”依然不為妻子的理由所動心，又把爭執(zhí)的中心拉回到自己的家里來，提出賣掉餐桌。因為按照妻子講的價錢，賣餐桌可以賺三千二百美元.可是妻子還是不同意，其理由是“我們抓住這些東西不放的時間愈長，它們的價值就愈大”。但是事實的發(fā)展正好與妻子的愿望相反。最后，當他們想把以六百美元買回的小地毯以一千美元賣給利茲·史帝文斯的丈夫時，不料他們反而愿意以四百美元為代價，把一張花三千美元買回的地毯賣給他們。買東西是有益的投資嗎？此時誰也不會相信這樣的胡言亂語了。
“我”與妻子在買東西上的爭執(zhí)，反映了對社會現(xiàn)實的不同認識和不同觀念的沖突，在一定程度上“折射”了當時社會上經濟蕭條和人與人之間爾虞我詐的現(xiàn)實。小說的巧妙之處在于它不是正面攻堅，實打實敲，而是側面迂回。“客觀事物是由互相交錯的許多側面構成；它的某一側面的描寫，就可能引導觀賞者聯(lián)想其他方面(包括主要方面)。”(王朝聞：《新藝術創(chuàng)作記》)此話是十分正確的?！拔摇钡钠拮又詴嘈挪嵭邪奄I東西作為“有益的投資”,完全是社會“經濟不穩(wěn)定”折射在千家萬戶頭上的“陰影”。妻子本想用這一辦法來擺脫“陰影”,但“抽刀斷水水更流”,結果“陰影”更加頑固地沉重地凝結在他們的頭上，并使其陷入連燃料費都沒法支付的困境。我們從小說主人公們的“投資”,破產和掙扎這一個“側面”之中，不是對“經濟不穩(wěn)定”的社會總體認識得更加分明、更加深刻了嗎？而且不禁要為那些深受“經濟不穩(wěn)定”之苦的百姓們發(fā)出由衷的感嘆與同情。

(常根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