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題)本篇以首句“達生之情者”的首二字為題。但達生并非其全部內(nèi)容，此外還講到達命。

主旨在于講求養(yǎng)生之道，以棄事遺生來達成之。做到形全精復，與天為一。其所以虧于形精者去之。神全無物。

原 文

達生之情者^(一)，不務(wù)生之所無以為；達命之情者^(一)，不務(wù)知之所無奈何^(二)。養(yǎng)形必先之以物，物有余而形不養(yǎng)者有之矣。有生必先無離形，形不離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來不能卻，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為養(yǎng)形足以存生，而養(yǎng)形果不足以存生，則世奚足為哉^(三)!雖不足為而不可不為者，其為不免矣！ 夫欲免為形者，莫如棄世^(四)。棄世則無累，無累則正平，正平則與彼更生，更生則幾矣。事奚足棄而生奚足遺？棄事則形不勞，遺生則精不虧。夫形全精復，與天為一。天地者，萬物之父母也。合則成體，散則成始^(五)。形精不虧，是謂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

解 說

(一)“達生之情者”“達命之情者”：“生”之為生命，固不待言。可“達命之情”又提到“命”，這個命就不能作生命解了。它意為定數(shù)，就是說，生是有定數(shù)的。“情”實情。

(二) “不務(wù)知之所無奈何”： “知” 為 “命” 之誤，前人已言之，當從。

(三) “則世奚足為哉”： “世”不好解，顯是誤字。從其上文“世之人以為養(yǎng)形足以存生，而養(yǎng)形果不足以存生”來看，當是“形”之誤。下文的“世” 與此不同，當另論。

(四)“夫欲免為形者，莫如棄世”： “棄世”作避世解，雖亦可通，而其目的只在于 “無累”。下文“事奚足棄……? 棄事則形不勞”，所棄者乃是“事”，因可推定 “世” 乃 “事”，因音近致誤。

(五)“天地者，萬物之父母也。合則成體，散則成始”：文中沒有涉及天地、萬物的問題，而夾在“夫形全精復，與天為一”與“形精不虧，是為能移” 中間，隔斷文意，極為不合。當是羨文，應予刪除，故不譯。

語 譯

通曉生命的實情的，不做為生命所做不到的事情； 通曉定數(shù)的實情的，不做為定數(shù)所沒法處理的事情。養(yǎng)長身體首先是靠物類，但有的物類身體有余卻不得養(yǎng)長；生命首先一定不離身體，但有的空有身體而生命卻已喪失。生命之來不能推卻，其去也不能留住?？蓢@??！ 一般人的看法以為養(yǎng)長身體就能保有生命，可養(yǎng)長身體真的不能保有生命，干什么還要養(yǎng)長身體！ 雖然不必做卻又不能不做，就只好去做吧。如果想著不去養(yǎng)長身體，最好是把一些事務(wù)丟開。丟開了事務(wù)便沒了拖累，沒了拖累便心氣平和，心氣平和就和身體同獲新生，獲得新生就差不多了。事務(wù)為什么需要丟開而生命為什么需要遺忘？ 丟開事務(wù)身體便不勞頓，忘掉生命精神便無虧損。保全了身體，復原了精神，和天成為一體。身體和精神沒有虧損，這就叫善于運轉(zhuǎn)。精妙中再加精妙，返轉(zhuǎn)來擴大了天的作用。

原 文

子列子問關(guān)尹曰^(一)： “至人潛行不窒，蹈火不熱^(二)，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栗^(三)，請問何以至于此？”關(guān)尹曰：“是純氣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居，予語女。凡有貌象聲色者，皆物也，物與物何以相遠^(四)?夫奚足以至乎先^(五)?是色而已。則物之造乎不形^(六)，而止乎無所化^(七)。夫得是而窮之者，物焉得而止焉！彼將處乎不淫之度，而藏乎無端之紀，游乎萬物之所終始。壹其性，養(yǎng)其氣，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無郤，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墜車，雖疾不死，骨節(jié)與人同而犯害與人異，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墜亦不知也，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胸中，是故?物而不慴，彼得全于酒而猶若是，而況得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故莫之能傷也。復仇者不折鏌干^(八)，雖有忮心者不怨飄瓦，是以天下平均。故無攻戰(zhàn)之亂，無殺戮之刑者，由此道也。不開人之天，而開天之天。開天者德生，開人者賊生。不厭其天，不忽于人，民幾乎以其真?！?/p>

解 說

(一) “子列子問關(guān)尹曰”： “關(guān)尹” 守關(guān)的長官。

(二) “蹈火不熱”： “熱” 通“??”， 燒也。

(三) “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栗”： “萬物” 在句中難通，顯然有誤。疑為“高阪”，高的斜坡。坡陡難行，行者易因畏懼而戰(zhàn)抖，故以行于其上而不畏懼為奇事。字因形近而誤 ( “萬”繁體作“萬”)。

(四) “物與物何以相遠”： “遠” 離也。引申其意為區(qū)分開。

(五) “夫奚足以至乎先”： “先”之出現(xiàn)，有些奇特。上句所提“物與物”，是講它們間的差別，沒有先后之可言，故不合。實是誤字，應為“哉”，形近致誤。

(六) “則物之造乎不形”： “不形”模糊，恍惚。

(七) “而止乎無所化”： “止”消失。與下“止”不同?！盁o所化”混沌。

(八)“復仇者不折鏌干”至“民幾乎以其真”：注家多以為他處闌入，與本章文意不協(xié)。實不盡然。它有幾種不同情況：

1. “復仇者不折鏌干，雖有忮心者不怨飄瓦，是以天下平均”，是與上文相連的本章文字，釋如下：

A. “復仇者不折鏌干”： 郭注、成疏均以鏌干等利刃無心，復仇者雖然復仇心切，但也不予折損。然而這種解釋錯了?！安徽邸钡牟⒉皇擎煾?，而是復仇者。這句話當以“復仇者不折(于)鏌干”來理解。就是說，雖有利刃當前，復仇者并不以為意，決不退縮。

B. “雖有忮心者不怨飄瓦”： “雖”同“唯”?！扳濉焙抟?。句意，就在懷有忌恨之心的人，飛來的瓦片打在身上也不在乎。

C. “是以天下平均”：“平均”絕對不是莊子一派的主張，當然不會提出這樣說法?！跋缕骄睂嵤钦`字，應是“守全也”，形近而誤。上文提出“天守全”、“神無郤”的說法。醉后墜車之例講的是神全，也就是“神無郤”。復仇者與有忮心者之例則是解說“天守全”，因知“下平均”是“守全也”之誤。

這幾句話應接在“而況得全于天乎”之后，下接“圣人藏于天，故莫之能傷也” 以為結(jié)。

2. “故無攻戰(zhàn)之亂，殺戮之刑者，由此道也”：有違本章的意境，顯系他處闌入，應予刪除，故不譯。

3.“不開人之天，而開天之天……民幾乎以其真”：與本章文字不相契合，但所論天與人，確是莊子派的思想，可能是別篇的錯簡。因考慮到別篇之論及天與人的，雜篇《徐無鬼》有這樣的話：“古之真人，以天待人，不以人入天，古之真人?！倍潭處拙湓?，“古之真人”竟兩出。如何安排？ 注家多以屬上，但從語意言，屬下似更相宜。如做如此安排，則后“古之真人”便不好交代，其下必須有話。因疑這里所見的錯簡可能就是《徐無鬼》遺失的文字。兩者接連起來，便是：

“古之真人，以天待人，不以人人天。古之真人，不開人之天，而開天之天。開天者德生，開人者賊生。不厭其天，不忽于人，民幾乎以其真。”

意思完整，沒什么說不通的。只是“民幾乎”不大好說，因為這里與民沒有關(guān)涉?！懊瘛睂崬椤笆敝`。是“庶”字不清，有人告抄錄者為“庶民之庶”，錄者竟把“民”字寫上。現(xiàn)把這段文字語譯如下：

早年的真人，用天來對待人，不把人加在天上。早年的真人，不開

啟人的天，而開啟天的天。開啟天的天產(chǎn)生德行，開啟人的天產(chǎn)生賊害。不否定那個天，不忽略那個人，差不多就是照著真實辦。原書是不是確是這樣，殊不敢定。這樣處理也只是聊備一說。

語 譯

列子先生向守關(guān)的長官問道：“至人浮在水里不感憋氣，踏在火上不覺燒燎，走在高坡上心里不慌，請問怎么會達到這種地步？”守關(guān)的長官說：“這是保住了純真之氣，和憑借智巧果敢不是一樣的。請坐，聽我跟你說。凡是具有形貌聲色的都是物。物跟物怎么竟這樣不同？ 怎么就能夠達到這樣呢？ 這只是從外觀上來看罷了。而物的生成是從恍惚中來，又消失在混沌之中。那了解了這一點而深究其理的人，物怎能夠留在他的心中呢！ 他就要居處在不過分的尺度之中，藏身于沒有盡頭的秩序之內(nèi)，生活在萬物生生滅滅的氛圍里。專一心性，保養(yǎng)神氣，融合品德，以與造物者相溝通。像這樣的人，保全天性完整，精神不存缺漏，外物還怎能侵入呢？ 就像喝醉酒的人從車上摔下來，雖然摔得很重，但并沒有死。骨質(zhì)和別人一樣，可所受的傷害卻和別人不一樣，因為他的精神是完整的。身在車上也不知曉，摔下車來也不知曉，死生驚懼都沒放在心上，因此與外物發(fā)生沖突并不恐懼。他因為酒保全尚且如此，何況那保全于天的呢？ 復仇的人雖有利刃當前也不畏懼退縮，有忌恨之心的人，縱有飛來的瓦片打在身上也毫不在意，就是由于天性得以保全啊。圣人藏身于天，所以沒有能夠傷害他的?！?/p>

原 文

仲尼適楚，出于林中，見痀僂者承蜩，猶掇之也。仲尼曰： “子巧乎，有道邪？” 曰： “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墜，則失者錙銖； 累三而不墜，則失者十一； 累五而不墜，猶掇之也。吾處身也，若厥株拘^(一); 吾執(zhí)臂也，若槁木之枝^(二)。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側(cè)，不以萬物易蜩之翼，何為而不得！”孔子顧謂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三)。其痀僂丈人之謂乎！”

解 說

(一) “若厥株枸”： “厥”其也?！爸辍睒涓诘厣险摺！熬小倍ㄒ病?/p>

(二)“若槁木之枝”：“槁木”枯干的樹?？輼涞闹ψ庸潭ㄔ跇渖喜荒軇訐u，喻兩臂持竿的穩(wěn)定。

(三) “乃凝于神”： “凝”，先輩或以當為 “疑”，即“擬”“擬于神”像神一樣。但“凝”讀如字亦可通?！澳本垡??！澳谏瘛奔辛俗⒁饬Α？刹桓淖?。

語 譯

孔子到楚國去，走到一片樹林里，看到一位駝背的老者〔舉著竹竿〕來捉知了 (蟬)，就像用手揀一樣。孔子說： “你的技藝太精了，有什么訣竅嗎？”〔老者〕說：“我有訣竅。練習五六個月，竹竿上頂兩個小球不掉，捉不到的時候就很少了； 頂三個小球不掉，捉不到的時候只有十分之一； 頂五個小球不掉，就像用手揀一樣了。我站定身軀，就像樹樁子扎在地上一樣；我揚起胳膊，就像枯樹上的干枝一樣，不動不搖。雖然天地那么大，各種物類那么多，可我只看到知了的翅膀。我沒有半點猶豫，決不讓別的什么東西占據(jù)〔我眼中〕知了的翅膀，怎么還會捉不到！”孔子〔聽了〕，轉(zhuǎn)向弟子們說： “專心一意，就能把注意力集中。這正好說的是駝背老人?。　?/p>

原 文

顏淵問仲尼曰：“吾嘗濟乎觴深之淵^(一)，津人操舟若神。吾問焉曰： ‘操舟可學邪？’ 曰： ‘可。善游者數(shù)能^(二)。若乃夫沒人^(三)，則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四)。’吾問焉而不吾告，敢問何謂也？”仲尼曰：“善游者數(shù)能，忘水也；若乃夫沒人之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彼視淵若陵，視舟之覆，猶其車卻也^(五)。覆卻萬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惡往而不暇！ 以瓦注者巧^(六)，以鉤注者憚，以黃金注者殙。其巧一也^(六)，而有所矜，則重外也。凡外重者內(nèi)拙?！?/p>

解 說

( 一) “吾嘗濟乎觴深之淵”： “觴深” 注家均以為淵名。實亦有所取意“濫觴”，有微少之意，如說大江之源，可以濫觴?！坝x深”與之相對，表示大而深。

(二) “善游者數(shù)能”： “數(shù)” 音朔 (shuo)，數(shù)次之意。

(三) “若乃夫沒人”： “沒人” 潛水的人。

(四)“則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見”視也?！拔磭L見舟”用不著看到船。

(五)“視舟之覆，猶其車卻也”： “舟之覆”都解為翻船。但翻船本船家之大忌。而下文“覆卻萬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就可以解為船翻了這種事也沒進到他心里去。如照這樣解釋，操舟者豈不是以工作為兒戲而不負責任的人？ 當然不是這樣。因而此種解釋非是。實際是“覆” 為“復”之假，回歸也?！爸壑畯汀笔前汛瑪n回來?！蔼q其車卻也”就像在陸地上把車開出去一樣，就是消滅了水與陸、舟與車的差別。也就是忘舟，不把船當回事了。所以是“惡往而不暇”，干什么不是綽有余裕。

(六)“以瓦注者巧”“其巧一也”：“巧”碰運氣，就是希圖僥幸。兩者是一樣的。

語 譯

顏淵向孔子問道：“我曾在一個深廣的觴深河渡河，擺渡船的人駕得極其神妙。我問他說： ‘駕船的技術(shù)可以學到嗎？’ 他說：‘可以。會游水的練習幾次就可以了。像那潛水的人，用不著看到船就能駕了?！?我問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卻不做回答，請您說一說那是什么意思？” 孔子說： “會游水的練習幾次就可以了，就是不把水當回事了。像那潛水的人，用不著看到船就能駕船，他把深水看得像高地一樣，把船的回攏，看成像在陸地上把車子開出去一樣。任憑有什么樣的攏回來、開出去的方法，都不是他所考慮的，那干什么不得心應手呢！ 〔在賭博局上〕，拿瓦片下注的只想能夠贏，用帶鉤下注的就有些擔心，怕贏不了，用黃金下注的就怕得要死了。他們盼贏是同樣的，〔后兩種〕卻是顧慮重重，是偏重在外界事物了。凡是偏重在外界事物的內(nèi)心就沒法掌握了?！?/p>

原 文

田開之見周威公，威公曰： “吾聞祝腎學生，吾子與祝腎游^(一)，亦何聞焉？”田開之曰：“開之操拔篲以侍門庭，亦何聞于夫子！”威公曰： “田子無讓，寡人愿聞之。” 開之曰：“聞之夫子曰： ‘善養(yǎng)生者，若牧羊然，視其后者而鞭之。’”威公曰：“何謂也？”田開之曰：“魯有單豹者，巖居而水飲^(二)，不與民共利^(三)，行年七十而猶有嬰兒之色，不幸遇餓虎，餓虎殺而食之。有張毅者，高門縣薄，無不走也^(四)。行年四十而有內(nèi)熱之病以死。豹養(yǎng)其內(nèi)而虎食其外，毅養(yǎng)其外而病攻其內(nèi)。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敝倌嵩唬?“無入而藏，無出而陽，柴立其中央^(五)。三者若得，其名必極^(六)。夫畏涂者，十殺一人，則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后敢出焉，不亦知乎！ 人之所取畏者，袵席之上，飲食之間，而不知為之戒者，過也！”

解 說

(一) “吾子與祝腎游”： “與××游” 在××門下學習。

(二)“巖居而水飲”：“巖居”住在山洞里?！八嫛鼻宓娘嬍?，即不食煙火食。

(三)“不與民共利”：“利”便宜。“不共利”，誰也不沾誰的光，即是互不來往。

(四)“高門縣薄，無不走也”：“高門”指富戶?！翱h”讀懸。“薄”草簾?！翱h薄”門上懸掛草簾，以指窮戶?！白摺蓖病！盁o不走也”，沒有不和他交往的。

(五) “柴立其中央”： “柴” 為“砦”之假?！爸醒搿敝竷?nèi)心。

(六)“其名必極”： 本章講養(yǎng)生，不是講名，故不當出以名?！懊睂崬椤吧保谓抡`。

語 譯

田開之晉見周威公，威公說：“我聽說祝腎深明養(yǎng)生之道。先生你跟從祝腎學習，也得到了什么傳授嗎？” 田開之說： “我提了掃帚在他家供役，怎么得到老師的什么傳授！” 威公說： “田先生不要客氣，我很想聽一聽呢。”開之說：“我聽到老師說： ‘善于養(yǎng)生的人，像放羊的人一樣，看著落在后邊的就來鞭打！’”威公說：“這是什么意思？”田開之說：“魯國有一個名叫單豹的，住在山洞子里，不食煙火食，不和別人來往，七十歲了臉色還像小孩子一樣。糟糕得很，他竟然遇到了餓虎，餓虎咬死他并把他吃掉。另一個名叫張毅的，不論是富貴人家還是窮家小戶，沒有不來和他交往的。活到四十歲就得心火旺盛的病而死掉了。單豹養(yǎng)了他的內(nèi)心，虎卻吃掉他的外體，張毅養(yǎng)長了他的外體，疾病卻攻破他的內(nèi)心。這兩個人，都是沒有 〔掌握牧羊人〕 鞭打落后者 〔經(jīng)驗〕 的人啊?！?孔子說： “避世而不隱藏，涉世而不張揚，守住自己的心田不為外物所傷。若是把這三件事做好，也就達到了養(yǎng)生。遠行怕在路上出事的，只要有過十人中一人遇害的事，父子兄弟便都提高了警惕，一定要多人結(jié)隊才敢上路，不也夠聰明嗎？ 而人們所應該引起注意的是在床榻之上，飲食之中，可就是不知有所警惕，那就錯了?！?/p>

原 文

祝宗人元端以臨牢筴說說彘^(一)，曰： “汝奚惡死！ 吾將三月?汝， 十日戒，三日齊^(二)，藉白茅，加汝肩尻乎雕俎之上，則汝為之乎？”為彘謀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錯之牢筴之中。”自為謀，則茍生有軒冕之尊，死得于腞楯之上、聚僂之中則為之^(三)。為彘謀則去之，自為謀則取之，所異彘者何也！

解 說

(一)“祝宗人元端以臨牢筴說彘”：“祝宗人”細分之，祝與宗人為兩職，都是主管祭祀的；籠統(tǒng)言之，就是司掌祭祀的官員?！霸本x為“玄”，是?！靶恕睘辇S服和朝服，概言之，可謂為禮服。其所以把“玄”寫作“元”，可能是清代抄錄者，為避玄燁諱而改。“牢筴” 豬圈?！板椤?音至 (zhi)，豬。

(二)“三日齊”：“齊”讀“齋”。

(三)“死得于腞楯之上，聚僂之中則為之”：“腞”音篆 (zhuan)，彩繪?！皹J” 假為“輴”音椿 (chun)，載柩車。前人已言及?！皟E” 是誤字，應為“翣”音霎 (sha)，棺羽飾。形近而誤。“聚”眾多之意。翣的使用，因身份的高低有所不同，高者數(shù)多。“聚翣”表示其身份高貴。

語 譯

主掌祭祀的官員身穿禮服走近豬圈來勸豬說：“你怎么就討厭死呢？ 我好好地喂養(yǎng)你三個月，十天靜心，三天素食，給你鋪墊白茅，把你整個肉體安放在雕花的肉案子上，你是不是肯干呢？”為豬打算嘛，就一定要說，“不如用糟糠喂養(yǎng)而放在豬圈里?！?可為自己打算，卻是只要活著的時候有高官顯爵的尊貴，死了能放到彩繪的靈車上，裝在有許多羽飾的棺材里就肯干。為豬打算不肯要〔所謂“尊貴”〕，為自己打算就要要它，為什么就跟〔為〕豬〔打算〕 不同呢？

原 文

桓公田于澤，管仲御，見鬼焉。公撫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見？”對曰：“臣無所見。”公反，誒詒為病，數(shù)日不出^(一)。齊士有皇子高敖者，曰： “公則自傷，鬼惡能傷公！ 夫忿滀之氣，散而不反，則為不足^(二);上而不下，則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則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當心，則為病?！被腹?； “然則有鬼乎？” 曰： “有。沈有履^(三)，灶有髻。戶內(nèi)之煩壤，雷霆處之；東北方之下者，倍阿鮭?躍之；西北方之下者，則泆陽處之。水有罔象，丘有峷，山有夔，野有彷徨，澤有委蛇?！惫唬骸罢垎栁咧疇詈稳?？”皇子曰：“委蛇，其大如轂^(四)，其長如轅，紫衣而朱冠。其為物也惡，聞雷車之聲則捧其首而立。見之者殆乎霸。”桓公辴然而笑曰^(五)： “此寡人之所見者也?！庇谑钦鹿谂c之坐，不終日而不知病之去也。

解 說

(一) “誒詒為病，數(shù)日不出”： “誒詒” 為“騃駘” (音呆待dai dai) 之假或誤字，意為癡呆?！膀I”癡也?！榜~”遲鈍?！安　辈∏閲乐??！皵?shù)日不出”，“不出”可作病的表現(xiàn)，但未能表癡呆之特點。疑“出”為“言”字誤?！安谎浴?正為癡呆的特征。

(二)“夫忿滀之氣，散而不反，則為不足”：“忿滀之氣”是一種急滯之氣?；蛞允怯艚Y(jié)之氣，亦可。“反”讀返。這種氣散發(fā)開去，便不能恢復氣的原來模樣，因而“不足”?！安蛔恪迸c旺盛相對，也是氣的一種狀態(tài)，但難表其忿急之狀。疑為“促”之裂字。氣促則急而短。且下文“中身當心則為病”，“則為” 后只 一字，因之其為“促”之一字，更見整齊。

(三)“沈有履”至“澤有委蛇”： 其中所言之“履”、“髻”、“雷霆”、“倍阿鮭?”、 “泆陽”、 “罔象”、 “峷”、 “夔”、 “仿徨”、“委蛇”， 都是鬼神之名，本屬無稽，故不予解釋及描寫其形狀，譯文只書原名?！吧蛴新摹?之“沈”，《說文》：“陵上之滈水?！睘榉e水之處，即溝。與“灶”相對，“灶”是積火處。

(四) “其大如轂”： “轂” 車輪裝軸的地方。

(五) “桓公辴然而笑曰”：“辴” 音枕 (zhen) 大笑貌。

語 譯

齊桓公在草木叢生的田野里行獵，管仲駕車，〔桓公〕看到有鬼。他拉住管仲的手說： “仲父看到了什么？”〔管仲〕回答說：“我什么都沒看到?！?桓公歸來以后，神情呆滯得厲害，一連幾天沒有說話。齊國的一個士人名叫皇子高敖的，說：“您這是跟自己過不去，鬼怎能跟您過不去呢！ 急滯的氣，散發(fā)出去就不能使氣恢復原狀。而變得急促。上升而降不下來，就使人容易氣惱； 下降而升不上去，就使人容易喪失記憶力： 既不上升也不下降，攻入體內(nèi)撲在心上就成了重病?！被腹f：“那么，有鬼沒有呢？”皇子說： “有。水溝里有履，火灶里有髻，門里邊堆滿破爛的地方，雷霆住在那里； 東北角的下邊， 倍阿鮭?在那里蹦跳； 西北的下邊，泆陽住在那里。河里有罔象，土崗子上有辜，高山上有夔，郊野有彷徨，草木叢生的大片荒原里有委蛇?！?桓公說： “我來問一下委蛇是什么樣子？” 皇子說： “委蛇，體形大得像個車軸，長度像個車轅，紫色的衣裳紅色的帽子。這樣的家伙很難看，聽到雷車的聲音便抱起了腦袋動也不動地站在那里?？吹剿娜司蜁砂浴！被腹笮ζ饋?，說：“這正是我所看到的?！庇谑钦砹艘幌乱旅卑そ首幼?，沒有多大時候不知不覺地病竟然痊愈了。

原 文

紀渻子為王養(yǎng)斗雞^(一)。十日而問：“雞已乎^(二)?”曰：

“未也， 方虛?而恃氣?！笔沼謫?。 曰： “未也， 猶應向景(三)。”十日又問。曰： “未也，猶疾視而盛氣。”十日又問。曰：“幾矣，雞雖有鳴者，已無變矣，望之似木雞矣，其德全矣。異雞無敢應者，反走矣?！?/p>

解 說

( 一)“紀渻子為王養(yǎng)斗雞”：“王”多據(jù)《列子·黃帝篇》以為周宣王。不予考證。

(二)“雞已乎”： 句意不明，因有注家據(jù)《列子·黃帝篇》在“已”上增“可斗” 二字。但《列子》晚出，未必即《莊子》原文，不足引以為據(jù)。句中有誤字。“已”乃“可”之誤?！半u可乎” 即“雞可斗已乎”之意。

(三) “猶應向景”： “向”繁體作嚮，通響?！熬啊?讀影。

語 譯

紀渻子給周宣王訓練斗雞。過了十天，〔宣王〕 問： “雞可以斗了嗎？”〔渻子〕答說： “不行，它還滿不在乎地覺著不得了呢?！边^了十天，〔宣王〕 又問。回答說： “不行，它聽到別的雞叫或是看到身影，還想去應戰(zhàn)呢。” 過了十天又問。回答說： “不行，它還在瞪大眼睛鼓脹肚皮呢?！边^了十天又問?；卮鹫f：“差不多了，雖有別的在叫，它已經(jīng)無動于衷了，看上去像個呆雞了，它的德性完好了。別的雞沒有敢來應戰(zhàn)的，見它都轉(zhuǎn)身跑掉了?！?/p>

原 文

孔子觀于呂梁，縣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黿鼉魚鱉之所不能游也。見一丈夫游之，以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并流而拯之。數(shù)百步而出，被發(fā)行歌而游于塘下^(一)?？鬃訌亩鴨栄?，曰： “吾以子為鬼，察子則人也。請問蹈水有道乎？”曰：“亡^(二)，吾無道。吾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與齊俱入，與汩偕出^(三)，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謂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曰：“吾生于陵而安于陵，故也； 長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四)?！?/p>

解 說

(一)“被發(fā)行歌而游于塘下”： “塘”堤岸。“下”處所?！坝斡谔料隆备〉桨哆吷蟻怼?/p>

(二) “亡”： 讀無。加強語氣。

(三)“與齊俱人，與汩偕出”：“齊”為“臍”之假?；蛞詾槿烁怪殻蛞詾槟ケP之臍，均可，即漩渦?！般椤币艄?(gu)，涌流。

(四)“吾生于陵而安于陵，故也； 長于水而安于水，性也； 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陵”高地，即陸上?！肮省北救??！靶浴蔽镏浴！懊弊匀恢?/p>

語 譯

孔子到呂梁去游覽。居高臨下，水從二三十丈高的地方直流而下，激起的水沫流到四十里之遠，即使 (久生活在水的) 黿鼉魚鱉也沒法游過。卻見到一個壯漢游在那里?？鬃右詾檫@是由于有難處而想死掉的，于是派學生順著水流把他救上來。走了有幾百步，壯漢游出水面，披散著頭發(fā)哼著小調(diào)浮到堤岸上來?？鬃幼呱锨叭ヌ岢鲆蓡栒f：“我以為你是什么神怪了，仔細一看原來就是人。請問一下你在水里善于行走有什么訣竅嗎？”〔壯漢〕說：“沒有沒有，我沒有訣竊。我開始，是遵照老規(guī)矩，接著熟悉了順物之性，最后做到了順自然之命。隨著臍一樣的漩渦一起入水，再隨著上潑的大浪一塊兒出來，順從水流的形勢并不摻雜個人的私念，這就是我在水里善于行走的方法?！?孔子說： “什么叫開始是遵照老規(guī)矩，接著熟悉了順物之性，最后做到了順自然之命？”回答說：“我生在陸地就安于陸地，這就是遵照老規(guī)矩；熟悉了水就安于水，這就是順物之性；做到了而我不知道為什么是這樣而竟是這樣，這就是順自然之命?！?/p>

原 文

梓慶削木為鐻^(一)，鐻成，見者驚猶鬼神。魯侯見而問焉，曰：“子何術(shù)以為焉？”對曰： “臣，工人，何術(shù)之有！雖然，有一焉： 巨將為鐻，未嘗敢以耗氣也，必齊以靜心^(二)。齊三日，而不敢懷慶賞爵祿；齊五日，不敢懷非譽巧拙；齊七日，輒然忘吾有四枝形體也。當是時也，無公朝^(三)，其巧專而外滑消^(四)，然后人山林，觀天性形軀，至矣，然后成見鐻^(五)，然后加手焉，不然則已。則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六)，其是與！”

解 說

(一) “梓慶削木為鐻”： “鐻”依成疏訂為夾鐘式的樂器。

(二) “必齊以靜心”： “齊” 讀齋，下同。

(三)“無公朝”：“朝”郭注以為朝廷，自此以始，從無他解。但用來解釋這句話，又覺得難合實際。梓慶，工人，當時工人地位低下，即使給官家做工，也無關(guān)朝廷之事，不像官吏那樣按時入朝。此解非是。按：“朝”有拜會之義?！盁o公朝”不公開與人相會，即不再出頭露面與外人接觸。

(四)“其巧專而外滑消”：“巧”在這里出現(xiàn)，殊為不合。因為這是講齋后的情況，齋以靜心，非是論巧，巧屬技術(shù)，故不合。其下為“外滑消”，“巧?！迸c之相對，當是“內(nèi)專”，“內(nèi)”指心，形近而誤?！盎睘椤般椤敝?，訓沒，“外滑消”外事消散。內(nèi)外相合，正靜心的狀況。

(五) “然后成見鐻”： “見”讀現(xiàn)，露出。

(六) “器之所以疑神者”： “疑” 為“擬” 之假。

語 譯

一個名叫慶的木工削剝木材制作鐘鐻。鐘鐻做成，看到的都驚嘆是鬼斧神工。魯侯看過向他提問說：“你是用什么絕技來做的?。俊薄矐c〕回答說： “奴才，是個工匠，哪有什么絕技！ 話又說回來，也有一著： 奴才在要做鐻的時候，從來不敢為了這事?lián)p耗元氣，一定進行齋戒來保持心的純凈。齋戒三天，打消取得賞賜官位的念頭； 齋戒五天，打消非難贊譽、是巧是拙的考慮； 齋戒七天。立刻忘掉我還有四肢百骸。就在這時候，不再出頭露面和外人接觸，一心 一意排除了外物干擾。然后進入山林，觀察樹木的質(zhì)地和形狀，做到一絲不茍。然后畫出鐻的樣子，然后著手制作，如果不是這樣，就停止不做。這是以我心的天來適應自然的天，做成的器物所以被看作神奇的，是不是就在這一點上！”

原 文

東野稷以御見莊公，進退中繩，左右旋中規(guī)。莊公以為文弗過也^(一)。使之鉤百而反^(二)。顏闔遇之，入見曰：“稷之馬將敗?！?公密而不應。少焉，果敗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 曰： “其馬力竭矣，而猶求焉，故曰敗?！?/p>

解 說

(一)“莊公以為文弗過也”： “文”用以稱馬技，似生僻?；蛞浴秴斡[·用民》 為“以為造父不過也”，即引以為證，謂“文”乃“父”之誤，而上脫“造”字?；蛞浴拔摹睘楫媹D，“進退中繩，左右旋中規(guī)”像畫圖一樣。前者書晚出，可能因原文難解而有所改易，后者為臆說，均不足據(jù)?！拔摹睂嵅徽`。文與武相對。莊公觀馬技，文武兼試，“中繩”“中規(guī)” 以為文，其后“使之鉤百而反” 則是武。

(二)“使之鉤百而反”：“鉤”成疏謂“任馬旋回”，后之注家多釋為兜圈、打轉(zhuǎn)。其實不然。《說文》：“鉤，曲也?！薄蹲髠鳌べ夜四辍罚骸扒x三百?！倍抛ⅲ骸扒x，跳踴也。百猶勵也?！薄墩x》：“曲踴，以曲為言，則謂向上跳而折復下，故以曲踴為跳踴耳，言直上向下而已?！叛园侏q勵……蓋復訓勵為勉，言每跳皆勉力為之?！睖蚀?，“鉤百”乃是奮力上跳，折而復下。這樣做激烈費力，故視為武。

語 譯

東野稷為展示馭馬的技術(shù)晉見魯莊公，〔馬在奔馳〕，進退直得像一條繩，左旋右轉(zhuǎn)像有圓規(guī)比著一樣。莊公看著認為文技是沒法超過的了?！矕|野稷〕 又驅(qū)馬向上奮力躥跳，折而復下。顏闔恰巧看到這一幕，于是進前向莊公說： “稷的馬要垮了。” 莊公假作沒有聽見，沒有理會。不多時間，馬果然垮了下來。莊公問顏闔道：“你怎么知道要垮？”顏闔說：“馬的力量已經(jīng)用盡，卻還來逼迫它，所以斷定它必垮?！?/p>

原 文

工倕旋而蓋規(guī)矩^(一)，指與物化^(二)而不以心稽，故其靈臺一而不桎^(三)。忘足，履之適也^(四);忘要，帶之適也；知忘是非，心之適也^(五); 不內(nèi)變，不外從，事會之適也；始乎適而未嘗不適者，忘適之適也。

解 說

(一)“工倕旋而蓋規(guī)矩”：“旋”多釋為圓轉(zhuǎn)。但圓轉(zhuǎn)只能“蓋規(guī)”，不能“蓋矩”，因以“矩”為衍。實則不然?！靶币艚k (xuan)，繞也。在這里當釋為手指一劃。圓、方均可，故言規(guī)矩。“蓋”取合義。“蓋規(guī)矩”便是與規(guī)矩相合。

(二) “指與物化”： “物”指工倕所成之物?！盎比诤蠟?一。

(三)“故其靈臺一而不桎”：“靈臺”或以為指心。但上句“不以心稽”已言及心，便無再以“靈臺”表心之必要。其所表示的為精神，即靈感?！拌洹币糍|(zhì) (zhi)，礙也。

(四)“忘足，履之適也”： “忘”與“適”相對為言，因忘而適。“適”方便。不計腳的大小，就為鞋提供了方便，免去限制。下之“忘”、“適”，意同。

(五)“知忘是非，心之適也”：依上文例，“忘”上均無字，此處“忘”上多出一字，殊有未合，或以為衍。實則非衍，乃是誤置，此“知”當在“心”之后，讀智?！靶闹恰?乃分辨是非的能力。

語 譯

堯時的一名叫倕的匠人，用手指一劃，〔圓是圓，方是方〕，就和用規(guī)矩劃出來的一樣。手指和所成之物融合一氣，并不需要用心進行規(guī)劃，因而靈感專一而不受阻礙。不計腳的大小，鞋子就有了自由； 不計腰的粗細，帶子就有了自由； 不計是非，心智就有了自由； 內(nèi)里沒有三心二意，不受外界的影響，做事就有了自由； 開始有了自由而沒有感到有什么不自由，就是不計自由有了自由。

原 文

有孫休者，踵門而詫子扁慶子日^(一)：“休居鄉(xiāng)不見謂不修^(二)，臨難不見謂不勇。然而田原不遇歲，事君不遇世，賓于鄉(xiāng)里，逐于州部，則胡罪乎天哉？休惡遇此命也？”扁子曰： “子獨不聞夫至人之自行邪^(三)?忘其肝膽，遺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事之業(yè)，是謂為而不恃，長而不宰^(四)。今汝飾知以驚愚^(五)，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軀，具而九竅，無中道夭於聾盲跛蹇而比于人數(shù)亦幸矣^(六)，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孫子出，扁子人。坐有間，仰天而嘆。弟子問曰： “先生何為嘆乎？” 扁子曰： “向者休來，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驚而遂至于惑也?！钡茏釉唬骸安蝗弧O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孫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來矣，又奚罪焉！”扁子曰： “不然。昔者有鳥止于魯郊，魯君說之，為具太牢以饗之，奏九韶以樂之。鳥乃始憂悲眩視，不敢飲食。此之謂以己養(yǎng)養(yǎng)鳥也。若夫以鳥養(yǎng)養(yǎng)鳥者，宜棲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則平陸而已矣^(七)。今休款啟寡聞之民也^(八)，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載鼷以車馬，樂??以鐘鼓也，彼又惡能無驚乎哉！”

解 說

( 一)“踵門而詫子扁慶子曰”：“踵門”登門拜訪?！霸尅斌@訝。扁慶子并未顯示奇異，何致至門感到驚訝？ “詫” 字實誤，應是 “詰”，問也。形近致誤。

(二) “休居鄉(xiāng)不見謂不修”： “見” 讀現(xiàn)，顯現(xiàn)也。下同。

(三) “子獨不聞夫至人之自行邪”： “自行”任事物自行。

(四)“是謂為而不恃，長而不宰”：“為而不恃”、“長而不宰”《老子》語。任其自然之意。

(五) “今汝飾知以驚愚”： “知”讀智?！绑@”讀“警”。

(六)“無中道夭於聾盲跛蹇而比于人數(shù)亦幸矣”：“於”注實以為“閼”之假，是，當從?！伴憽?音遏 (e)，短折也?！柏查憽?短命。

(七) “食之以委蛇，則平陸而已矣”： 句意不明。自 “昔者有鳥止于魯郊”至此的一段話，與見于《至樂》的大致相同，其論以鳥養(yǎng)養(yǎng)鳥的一小段是這么說的：“夫以鳥養(yǎng)養(yǎng)鳥者，宜棲之深林，游之壇陸，浮之江湖，食之鰍， 隨行列而止， 委蛇而處?！币源藶楦鶕?jù)， 注家指出，“食之以委蛇”應是“食之以鰍， 委蛇而處?！本渲杏忻撀?， 應予補足。這是對的。而對“則平陸而已矣”，以為在“則”之下，“平陸”之上應加“安”字。但這是無來由的?！吨翗贰肪錇椤坝沃畨憽保捌疥憽迸c“壇陸”同義。從此來看，這句話應是“游之平陸而已矣”?！皠t”為“游”之訛，下脫“之”字。如此處理，語義方足。

(八)“今休款啟寡聞之民也”：“款”通“窾”，音款(kuan)，空也?！案U啟”有待開竅。

語 譯

有一個名叫孫休的人，到扁慶子先生家去拜訪，問道：“我要無聲無臭地呆在家鄉(xiāng)，算我沒有本事，遇到禍患不能挺身而出，算我沒有勇氣，可是種地趕不上好年景，做官遇不到好世道，鄉(xiāng)里不要，城里不留，到底是怎么得罪老天了呢，讓我遭到這樣的命運呢？”扁子說：“你就沒聽過說至人隨外物而自便嗎？忘掉身體，拋棄耳目，糊里糊涂地徘徊在齷齪的世界之外，逍遙在無事可做的事業(yè)之中。這就是有所作為并不放在心上，有所增進但任其自便。可你使盡了招數(shù)來防備愚昧，修身自好來除治污垢，亮亮堂堂地像舉著太陽月亮來走路。你能夠保全你的軀體，備齊了你的九竅，不曾半路夭折，不曾聾了、瞎了、瘸了、拐了，排在人的行列里，也就夠幸運的了，哪里還有工夫怨天呢！ 你請便吧！”孫休退出，扁子走進屋去。坐了一會兒，仰起了臉嘆了一口氣。弟子們問道：“先生為什么嘆氣啊？”扁子說：“剛才孫休到這里來，我給他講了至人的德性，我怕他覺得奇怪，以致大惑不解??！”弟子說：“不見得就是這樣。如果孫休所講的對呀，先生所講的不對呀，不對的不能夠迷亂對的； 如果孫休所講的不對呀，先生所講的對呀，他會感到迷惑而再來了，又有什么過錯??！” 扁子說：“話不是這么說。過去有一只鳥飛落在魯國郊野，魯君很喜歡它，給它準備了豬牛羊豐盛的美食供它餐食，演奏九韶雅樂來引發(fā)它的興致。鳥開始愁苦驚懼，不敢飲食。這乃是用自己的生活方式來打點鳥的生活。如果用鳥的生活方式打點鳥的生活，就該使它棲止在密林之中，浮游在江湖之上，吞吃著小魚，隨隨便便地生活著，游蕩在空曠的田野間也就是了。而這個孫休，只是一個有待開竅的沒有識見的人，給他講說至人的德性，有如把個小田鼠用車馬來運載，用鐘鼓來引發(fā)小鳥的興致，他又怎么能夠不覺得奇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