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病連年累歲，傳呼丈人前，

一言當言，未及得言，不知淚下一何翩翩。

“屬累君兩三孤子，莫我兒饑且寒，有過慎莫笪笞。

行當折搖，思復(fù)念之！”

亂曰：抱時無衣，襦復(fù)無里。

閉門塞牖，舍孤兒到市。道逢親交，泣坐不能起。

從乞求與孤買餌，對交啼泣，淚不可止。

“我欲不傷悲不能已?！碧綉阎绣X持授交。

入門見孤兒，啼索其母抱。

徘徊空舍中， “行復(fù)爾耳，棄置勿復(fù)道。”

——宋·郭茂倩編《樂府詩集·相和歌辭·瑟調(diào)曲》

《婦病行》寫一個病婦臨終對丈夫托孤，以及婦人死后父子掙扎在死亡線上的悲慘情景，形象地反映了當時人民群眾的貧困和愁苦，是漢代樂府民歌中體現(xiàn)“感于哀樂，緣事而發(fā)”現(xiàn)實主義精神的代表作之一。

兩漢時代土地兼并現(xiàn)象嚴重，造成了社會的階級對立，貧富懸殊。統(tǒng)治階級揮金如土，窮奢極欲，而廣大人民日趨貧困化，連官方的史書也說：“貧民常衣牛馬之衣，食犬彘之食”(《漢書·食貨志》)。到東漢末期，社會矛盾更加尖銳，人民赤貧的狀況越發(fā)嚴重，在許多地方由于饑荒，甚至出現(xiàn)了人吃人的現(xiàn)象。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漢代產(chǎn)生了像《婦病行》這樣反映人民困苦的寫實民歌。

此詩分前后兩大部分，前面一部分主要敘寫病婦臨終前對丈夫的囑咐。開頭五句先描述病婦囑咐時的心情、神態(tài)。第一句起首點題，開門見山地交待婦人貧病交加已有多年的情況。二、三句敘寫病婦自知不久就要離開人世，但又有使人揪心的事，所以要在臨死前囑咐丈夫。 “丈人”，是對男子的稱呼，此處指病婦的丈夫。 “傳呼”一語說明丈夫原不在婦人身邊，而是她特意請人叫來的，可見囑咐在臨死者心目中的重要地位以及她所抱的鄭重其事的態(tài)度。四、五兩句生動逼真地描繪出婦人“欲語淚先流”的情景。 “一何”，相當現(xiàn)代語“多么的”。 “翩翩”，形容眼淚不斷流下的樣子。 “不知”二字尤其用得精當，突現(xiàn)了當時病婦無法收住感情的閘門，以致任憑淚水傾泄。這就把婦人對活著的親人無限眷戀，難以割舍的悲痛淋漓盡致地渲染出來了，感人肺腑，催人淚下，有著很強的藝術(shù)感染力。從結(jié)構(gòu)上說，這兩句“寫景凄苦”(轉(zhuǎn)引自黃節(jié)《漢魏樂府風箋》)，就為下面寫婦人的囑咐設(shè)置了悲劇性的氣氛，并起到強調(diào)病婦囑托、使人更加關(guān)注的藝術(shù)效果。

接著五句具體敘寫病婦臨死對丈夫的囑咐?！皩佟保皣凇??！绑巍薄?“笞”，都是打人用的竹棒，這里作動詞用，即以竹棒擊打的意思。 “折搖”，即“夭折”，指早死。從“折搖”一詞可以看出，婦人死時還十分年青，留下的孤兒必定很幼??；從囑咐的主要內(nèi)容是擔心孤兒凍餓和挨打，又可見出病婦家境的貧困。正是這種家貧子又小的悲慘現(xiàn)實，使得這位婦人在即將告別人世時，對孤苦的孩子是那樣的牽腸掛肚，難以瞑目；對丈夫是那樣的仔細叮囑，鄭重托付。這五句話可謂字字是血，聲聲是淚，把一個將要溘然長逝的母親對幾個孤兒的摯愛依戀之情，表現(xiàn)得纏綿悱惻，感人至深。

詩的后面一部分敘寫婦人死后丈夫和孤兒的情況。 “亂”，指樂歌的最后一章，歌詞的終篇結(jié)語?！皝y曰”以后的頭上四句，寫孤兒饑寒，父親把孩子留在家里，自己到集市上去買東西?！耙隆?，指長衣。 “襦”指短襖。 “抱時無衣，襦復(fù)無里”，照應(yīng)前面“莫我兒饑且寒”的“寒”字，反映孩子無衣御寒不能外出，所以父親只得放下孩子，只身到集市上去。 “塞牖”二字亦寫出了這個家庭貧困的情景。因為貧窮人家的窗戶沒有窗門或窗格，人出去時要用東西堵塞，所以才用“塞牖”一語。短短四句，極其精煉地描繪了婦人死后父子相依為命，凄苦狼狽的處境。

中間七句敘述父親在路上遇到朋友，向其哭訴家中的窘?jīng)r?！皬摹?， “就”的意思。 “餌”，指糕餅之類的食物。 “從乞求與孤買餌”，照應(yīng)前面“莫我兒饑且寒”的“饑”字，說明父親為了使孩子免于饑餓而去集市買食物，可是心中還掛著留在家里的孩子，所以才請親交去代購。這進一步表現(xiàn)了父親對孩子的關(guān)懷體貼和父子狼狽困迫的情形，七句中兩次寫到父親的哭泣和悲不自已的神態(tài)，竭力渲染他妻死子幼，難于支撐家庭的哀痛，這和上文所寫病婦淚流滿面的囑咐前后映襯，都是哀楚動人之筆，把詩篇的悲劇氣氛大大增濃了。

最后五句寫父親回到家中的所見所嘆。 “入門”兩句敘說幼小的孩子在父親進門前就哭鬧著要媽媽抱，連喉嚨都可能哭啞了的慘景，寫得凄楚欲絕，令人酸鼻。 “徘徊空舍中”的“徘徊”二字，極其傳神地刻劃出父親面對這種慘狀異常難過而又束手無策的復(fù)雜心情； “空舍中”三字，則不僅點明他們家徒四壁，空無一物的客觀窮困環(huán)境，而且還帶有父親此時此刻空虛孤凄的主觀感情色彩。結(jié)尾兩句是說：“要不了多久，孩子也要像他母親一樣死去，索性丟開不去談它吧?！边@是父親預(yù)料孤兒不幸命運的沉痛之辭，也是他無可奈何的慨嘆之語，既把詩篇的悲劇氣氛推向高潮，又使全詩收結(jié)得余意深長，悠然不盡。那兒啼父嘆的悲劇形象，將長時間地掀動讀者的心底波瀾。

該作毫不雕琢，絕無夸飾，而是熔鑄著人民的愛憎，飽和著群眾的感情，如實地把現(xiàn)實社會中的所見所聞寫出來，活脫脫地展現(xiàn)了一幅漢代社會生活的逼真圖畫，聲情并茂地搬演了一出血淚交進的人間悲劇，使人目不忍睹，辛酸不能卒讀，并激起人們對釀成這種悲劇的不合理社會的無比憎恨，充分表現(xiàn)出寓深刻的社會內(nèi)容于清新樸素的詩歌形象中的特色，顯示了現(xiàn)實主義優(yōu)秀民歌的巨大藝術(shù)魅力。

《婦病行》還善于運用典型的細節(jié)來刻劃人物和敘寫故事。詩中病婦、丈夫、孤兒三次“哭”就是三個典型細節(jié)，它們從不同的側(cè)面，表現(xiàn)了這個家庭中的各個悲劇形象，又順著時間的先后次序，層層遞進，把悲劇主題不斷深化。在進行細節(jié)描寫時，能將敘事和人物說話有機地結(jié)合起來。敘事，寥寥幾筆，生動傳神；寫人物說話，三言兩語，聲口畢肖，兩者結(jié)成一體，相得益彰。對病婦“欲語淚先流”情景的形象刻劃和她臨終囑咐具體敘寫就和諧配合，交相映襯，寫得繪聲繪影，如臨其境，正如宋長白所說：“情與景會，口語心計之狀，活現(xiàn)筆端，每讀一過，覺有悲風刺人毛骨?！?《柳亭詩話》)此詩表現(xiàn)出的這種敘事技巧，達到了很高的藝術(shù)水平。

這首民歌形式活潑，語言自然，詩中句式多樣，四、五、六、七、八言句都有；在詩歌句法中，又夾雜有一些散文句法。全詩整散相間，參差不齊，能夠自由流轉(zhuǎn)，曲折入微地表現(xiàn)社會情事，也使人物的對話或獨白，更符合說話者的神情、心境和口語的語勢。此詩語言清新流暢，渾然天成， “不知淚下一何翩翩”，“啼索其母抱”等語，都寫得如同口出，樸素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