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魏源

雁湫之瀑煙蒼蒼，中條之瀑雷硠硠，匡廬之瀑浩浩如河江，惟有天臺之瀑不奇在瀑在石梁：如人側(cè)臥一肱張，力能撐開八萬四千丈，放出青霄九道銀河霜。我來正是連朝雨，兩崖逼來風(fēng)愈怒。松濤一涌千萬重，奔泉沖奪游人路。重岡四合如重城，震電萬車爭殷轔。山頭草木思他徙，但有虎嘯蒼龍吟。須臾雨盡月華濕，月瀑更較雨瀑謐。千山萬山惟一音，耳畔眾響皆休息。靜中疑是曲江濤，此則云垂彼海立。我曾觀潮更觀瀑，浩然胸中兩儀塞。不以目視以耳聽，齋心三日鈞天瑟。造物貺我良不慳，所至江山縱奇特。山僧掉頭笑：“休道雨瀑月瀑，那如冰瀑妙，破玉裂瓊凝不流，黑光中線空明窈，層冰積壓忽一摧，天崩地坼空晴昊，前冰已裂后冰乘，一日玉山百頹倒。是時樵牧無聲游屐絕，老僧扶杖窮幽討。山中勝不傳山外，武陵難向漁郎道！”語罷月落山茫茫，但覺石梁之下煙蒼蒼，雷硠硠，挾以風(fēng)雨浩浩如河江！
山水詩在魏源的詩作中占有相當(dāng)數(shù)量。他晚年足歷名山大川，遍游祖國東南半壁河山。所寫《戲自題詩集》云： “昔人所欠將余俟，應(yīng)笑十詩九山水。”足見在他的詩集里，十首就有九首是山水詩?！短炫_石梁雨后觀瀑歌》這首擬樂府歌行體的詩歌，寫于道光二十七年?！疤炫_”,即浙江名勝天臺山。
從“雁湫之瀑煙蒼蒼”到“放出青霄九道銀河霜”為詩的第一段。一開始就雄渾遒勁、剽悍奔放，富有氣勢地為我們勾勒出天臺山石梁的壯觀景象。石梁， 本來是阻水的石堰，但在詩人豐富的想象中，它卻成為巨人的臂膀，力舉千鈞，把天臺山撐開了八萬四千丈。正是由于它的阻隔，天臺山的瀑布才能蓄足氣勢，飛流直瀉，而使得雁蕩山瀑布的迷茫、中條山瀑布的澎湃、廬山瀑布的浩蕩，均為之黯然失色。詩人在這里有意宕開一筆，明寫石梁，暗寫瀑布，這就為下文的觀瀑埋下伏筆。
從“我來”以下二十句為第二段，正面寫天臺山“雨瀑”和“月瀑”的奇妙壯觀?！拔襾碚颠B朝雨”,點(diǎn)明了造成雨瀑存在的典型環(huán)境，繼而展開奪人心魄的描寫：怒風(fēng)、松濤、震電、虎嘯、龍吟，這是寫聽覺；“奔泉沖奪”、“重岡四合”,這是寫視覺； “兩岸逼來”、 “草木思徙”,這是寫感覺。正是通過這種對聽覺、視覺、感覺的虛虛實實的渲染，從而把雨瀑的威力表現(xiàn)得驚心動魄、氣勢磅礴。詩人著意制造風(fēng)猛、電掣、獸鳴，使得整個畫面繪聲繪色、神韻飛動，這是藝術(shù)上的高度夸張和典型概括。
“須臾雨盡月華濕，月瀑更較雨瀑謐?！本拖笸湫蹓训慕豁憳芬粯?，剛剛結(jié)束昂揚(yáng)的琴聲，又悠悠傳來宛轉(zhuǎn)的笛韻。一切戛然而止，出現(xiàn)在讀者面前的，是恬靜安謐的月瀑風(fēng)光，空山寂寥、群響畢絕，構(gòu)成了誘人探尋的奇異藝術(shù)境界，靜謐中更突出了月瀑的動態(tài)與音響。詩人由小到大，由近及遠(yuǎn)，虛實相映，層層推進(jìn)，濃墨重彩地畫出了一幅靜夜、月光、瀑布交織而成的美麗圖畫。 “靜中疑是曲江濤，此則云垂彼海立。我曾觀潮更觀瀑，浩氣胸中兩儀塞?！?“曲江”即錢塘江，因其上游曲折，故名。 “兩儀”,《易·系辭》語，指天地。“疑是”在這里用得耐人尋味，寫出了詩人此刻夢幻般的感覺。在月瀑似垂云、江潮如壁立的幻境中，怎能不使人胸襟開闊、浩氣充塞呢？再加上裊繞于耳、如天界仙樂般的瀑布聲響，無怪乎詩人在閉目聆聽、遐想之余，要發(fā)出驚呼：大自然多么慷慨，江山多么奇特，壯哉造化功！這一段，層次分明地贊美了雨瀑和月瀑，在寫法上一動一靜，對比強(qiáng)烈；在意境上一剛一柔，動人遐想。字里行間，漾溢著對祖國山河的熱愛。
第三段從“山僧掉頭笑休道”至篇末，借山僧之口，贊美天臺山另一奇觀冰瀑。詩人在這一段描寫時表現(xiàn)出的那種奇警華贍的想象，可謂前無古人，后無來者。冰瀑何物？詩人并未親自目睹過，但主要的并不在于它的本身，而在于由此生發(fā)出的絕妙想象：冰雪象破碎的玉瓊凝聚在一起，晶瑩中迸發(fā)出幽暗的裂縫，摧折時如天崩地陷，傾頹時似排山倒海。這里把冰瀑的特征、色彩、聲威描繪得維妙維肖，但誰又能說得清它究竟是一種什么東西呢？只有通過浪漫主義的非凡想象，才能作出如此有聲有色、輝煌流麗的描寫。
“是時”以下四句，看似平淡，實為畫龍點(diǎn)晴之筆。山中勝景，不是人人都能領(lǐng)略到的，氣象萬千之時，又是“樵牧無聲游屐絕”之時。借老僧戲稱桃花源中人， “山中勝景不外傳”的笑語，詩人的寓意也躍然紙上：只有那些不畏風(fēng)雪，知難而進(jìn)，勇于登攀險阻的人，才能領(lǐng)略到風(fēng)光無限的自然美景。
末尾三句，又回到石梁、煙雨、瀑聲。首尾照應(yīng)，亦為點(diǎn)題之筆。全詩渾然一體，絲絲入扣，脈絡(luò)清晰而嚴(yán)謹(jǐn)統(tǒng)一，結(jié)構(gòu)完整而神氣自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