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 艾呂雅

多情的你在笑容后藏著秘密

全然裸露當愛的詞句

揭露你的胸和頸部

敞開你的胯和眼皮

感知一切撫愛

讓這些吻落在你眼里

不顯露別的只顯露

完全的你

(飛白 譯)

艾呂雅的愛情詩讀起來總是讓人心蕩神搖，情奮血涌，產(chǎn)生不可遏制的對愛情的向往與憧憬。因為詩人決不對美妙的人類肉體做矯情的回避，相反，他到是借體香的溫馨催開靈的花蕾，使人在靈與肉的相悅相契中妙悟愛情的真諦。文明的人類應(yīng)該恢復(fù)古希臘時期人們對肉體的崇拜感、自信感和圣潔感。人的自信心與力量感美感皆首先是來自于人的肉體的。健全的體魄未必有健康的精神，但健康的精神卻寓于健康的體魄之中。肌肉強健的陽剛美使人振奮，玉潔婉曼的陰柔美令人寧和，而不管是陽剛抑或陰柔，都展示了生命的美，展示了人類的美，展示了愛情的美。如此說對肉體的羞恥感是對生命的玷污，是對人類的玷污，是對愛情的玷污。艾呂雅的果敢與自然，恰恰在于他的愛情詩中，不是雕塑一顆光禿禿的無生命感的精神之花，即那種只可玩賞，卻嗅不出芳香的塑料花，艾呂雅是栽培出一株株葉片肥碩，花瓣上托著晶瑩的露珠兒的鮮花。他懷著圣潔感讓相愛的人驕傲地坦露肉體，他警示人類應(yīng)該熱愛肉體，盡情地享受生命。人的精神美是愛情快樂的源泉，但卻不是唯一的源泉，如果人的肉體被摒棄于愛情之外，那么愛情之泉只能如清泉，溫婉而平和，卻永遠無法呈現(xiàn)瀑布般的激騰揚越。艾呂雅的愛情詩則是清泉與瀑布的完美合一。

《多情的你》，是對一個靈肉完美交合的愛情的記錄。詩中塑造了一個“多情的你”的形象，那是一個對愛人以真情相許的女性形象，在愛人面前，她全無膚淺的矯情，掬一臉明麗的笑款款走來，然后向愛人“全然裸露”了那曾藏在“笑容后”的秘密。一個“藏”字讓人讀出沒有“全然裸露”前曾有過的可愛的嬌羞儀態(tài)，也便烘托出這“全然裸露”的高尚與圣潔，合情與自然。就是這樣一個“多情的你”，喚起了一個男人熱灼灼的愛情與詩情，他用他愛的詞句、喃喃絮語開啟他愛的通路，他用他愛的撫觸遍布她的胸她的頸，他用他愛的吻“落在”愛人的“眼里”，震撼愛人的心靈。他用他身心皆動的愛敞開愛人的“胯和眼皮”。如果說“胯”象征著肉體之門，“眼皮”象征著心靈之門的話，在這里我們看到兩門洞開，他在“多情的你”那里到達了靈與肉契合的愛情快樂的極至，走入了輝煌的愛的圣殿。這時他對“多情的你”自然而然地滿懷感激而熱情謳歌。這首詩便正是一首對“多情的你”，對一個精神與肉體意識都覺醒了的女性的謳歌，是對一個了悟了愛情真諦外美內(nèi)慧的女性的熱烈禮贊。而這種禮贊的千行詩句、萬個熱吻最后被詩人融煉成一句熱衷：“不顯露別的只顯露完全的你”。

“不顯露別的只顯露完全的你”，顯露的完全示意了完全的占有；完全的顯露，標明了獻出的完全。彼此的互相占有互相獻出，創(chuàng)造出愛情的最輝煌時刻，而詩人記錄下這輝煌的時刻也便抒寫出愛情詩歌史上最輝煌的詩頁。

這首愛情詩若以中國古典詩詞風格論文，應(yīng)屬“香艷”一類。詩中決不藏起男女肉體相悅的各個器官；唇、頸、胸、胯，皆在“感知一切撫愛”。這種繚繞著香風艷色之作倘一失度，便極易流俗而無美可言。詩人點石成金之術(shù)在于對愛情真諦的深刻把握，他始終沒有拋開靈的相悅?cè)θ怏w做俗氣的展銷，而是始終讓靈穿行于肉體之中，讓人感受到的是愛而不是欲。正基于這種對愛情真諦的把握，詩中“揭露你的胸和頸部/敞開你的胯和眼皮”的是用“愛的詞句”，一語“愛的詞句”用得極為雅致，將對肉體的慕求做了靈的升華。在這里“愛的詞句”代替了愛的撫觸，愛的撫觸融入了靈的告白。在詩中，已很難分清究竟是“愛的詞句”象征了愛的撫觸，抑或是愛的撫觸幻化為“愛的詞句”，正像靈與肉完全契合時已無法分清哪部分是肉體的相慕哪部分是精神的相悅一樣。這種有意識的概念模糊，不僅賦予詩以濃郁的詩意，而且賦予詩以新雅的美韻?！岸嗲榈哪恪痹凇皭鄣脑~句”中變成了“活的詩”，誠然是愛情是首詩，愛人是首詩了。讀愛人如同讀一首至美的詩，讀一首至美的詩如同用“愛的詞句”撫觸愛人，詩與愛交相輝映，絢麗了人生與生命，這不美么？!

這首詩雖短短幾行，卻極富含量，情的發(fā)展，愛的轉(zhuǎn)化，愛的場面，愛的告白，愛的真諦，愛的禮贊等等，這彈性很強的詩意，除詩人運用一種哲理意識去構(gòu)筑他的詩句外，多用奇特的比喻也是一大特色，如“愛的詞句”，喻愛的撫觸，“胯”喻肉體之門，“眼皮”喻心靈之戶，“吻落在你眼里”喻靈的告白融入了對方的心底等等，使詩有了深沉感和豐富性。

超現(xiàn)實主義的基本技巧是信筆直書，詩人正是把自己看到的抑或是冥想中的情態(tài)信筆寫出，具有很高程度的任意性卻產(chǎn)生出極美的形象與詩的意蘊。此外詩中用語果敢自然，大膽暴露人的肉體卻又自然到白璧無瑕的地步，關(guān)健是詩人懷抱了一顆圣潔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