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韻類·用韻密致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是調(diào)“巖”字、“然”字、“潭”字、“泉”字，俱不必押韻，或是作者有意密致耶？(高亮功 《蕓香草堂評山中白云詞》卷二)

【詞例】

木蘭花慢

書鄧牧心東游詩卷后

張 炎

采芳洲薜荔，流水外、白鷗前。度萬壑千巖，晴嵐暖翠，心目娟娟。山川。自今自古，怕依然、認(rèn)得米家船。明月閑延夜語，落花靜擁春眠。吟邊。象筆蠻箋。清絕處、小留連。正寂寂江潭，樹猶如此，那更啼鵑。居廛。閉門隱幾，好林泉、都在臥游邊。記得當(dāng)時舊事，誤人卻是桃源。

【解析】前人論詞，標(biāo)舉 “疏”、“密”之說，這是比較復(fù)雜的概念。從詞人創(chuàng)作的實際情況來看，它除了指詞藻的 “濃”與 “淡”、抒情的 “隱”和 “顯”以外，還指用韻的密致與疏朗。詞的韻位是音樂旋律中樂句停頓的地方，它對一首詞的聲情節(jié)奏、抑揚緩急、奔放激越起著統(tǒng)一調(diào)節(jié)的作用。由于每個詞調(diào)的樂曲結(jié)構(gòu)、旋律聲情各不相同，韻腳的疏密也因之而異。然而詞境是聲情與詞情、主體和客體的相互融合，詞人在倚聲填詞時要注重二者的有機結(jié)合，以收聲文并茂的藝術(shù)效果。所以有創(chuàng)造性的詞家，在 “倚聲填詞”時并非全依舊調(diào)規(guī)定的平仄、韻位逐一填寫，有時為了表達特定的思想感情，同一詞調(diào)用韻疏密或有不同?！坝庙嵜苤隆奔词峭黄苽鹘y(tǒng)的用韻法則，于原不屬韻位的地方增加韻腳，使作品顯得韻密音繁，以收到健捷激裊的藝術(shù)效果。這首 《木蘭花慢》 即為一例?！赌咎m花慢》 一調(diào)為雙疊，101個字，12平韻。張炎所作卻有十六韻。張炎是精于音律的詞家，他在 《詞源·音譜》 中特別強調(diào) “詞以協(xié)律為先?！钡乃囆g(shù)追求不惟清空、亦且騷雅。所以他的詞作，內(nèi)容與形式、聲情與詞情都比較協(xié)調(diào)、和諧，真正達到了 “意度超邁，律呂協(xié)洽”的境地，音律并沒有成為他表達思想情感的束縛與障礙。可見張炎這首 《木蘭花慢》 多用韻腳，是根據(jù)創(chuàng)境的需要而有意 “密致”。

從詞序可知，這首詞乃 “書鄧牧心東游詩卷后”，屬于題跋性質(zhì)的詞作。張炎曾于元大德四年 (1300) 浪游蘇州吳江，和鄧牧心結(jié)識，而鄧卒于大德十年 (1306)，可知此詞成于大德四年至十年之間。鄧牧心即鄧牧，錢塘 (今浙江杭州) 人，亦為南宋遺民，隱居于大滌山中，以詩文自娛，所作多為 “世外語”。釋善任 《谷響集》 謂其 “標(biāo)格類孤鶴，翩然獨往來。彈琴坐白石，把酒看青山。須鬢經(jīng)年改，身心竟日閑。料知塵世事，無復(fù)得相關(guān)。”鄧既是隱士，也是文學(xué)家，他在政治上不與新朝合作，無疑和張炎的政見相同。在文學(xué)上二人亦以知音相許，如鄧在 《山中白云詞序》 中對張炎的人品、詞品給予了較高評價。張炎在 “海上白鷗盟冷”的日子里能結(jié)識一位知音是引以自慰的。當(dāng)他吟誦鄧氏的東游詩時，仰其人品，贊其詩格，欣然作詞相勵。

詞的上片評價鄧氏的詩歌。起筆即以促節(jié)繁音展開了鄧牧心東游的兩幅相互映襯的山水畫卷，“采芳洲薜荔，流水外、白鷗前”，寫川之美；“萬壑千巖，晴嵐曖翠，心目娟娟”寫山之秀。前者用屈原《湘君》“采薜荔兮水中”詩意。薜荔為香草，象征人品的高潔。后者用陶淵明 《歸去來兮辭》“既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jīng)丘”詩意。前后各以“采”“度”兩動詞領(lǐng)起，勾勒出詩人的形象，這是一個孤傲高潔的形象。六句中，“前”、“巖”、“娟”三處押韻，“荔”、“外”“翠”皆為去聲字，水之蜿蜒，山之奇秀都可于音節(jié)中體會到它的韻致?！吧酱?。自今自古，怕依然、認(rèn)得米家船”，“米家船”即米家書畫船，宋代米芾家的書畫很多，故而人們用米家船形容之。葛立芳 《韻語陽秋》載黃庭堅曾有“滄江靜夜虹貫月，定是米家書畫船”之語。至此，才使人領(lǐng)悟前面的山水畫圖乃是鄧氏詩歌內(nèi)容的形象寫照?！靶哪烤昃辍奔戎膏嚹列墓P下的山川之美，也是張炎讀其詩為之心曠神怡的感受，然后又用“米家船”作為對鄧詩既多且好的贊語。下片敘寫鄧牧心東游情景。過片“吟邊。象筆蠻箋”，以紙筆之精襯托詩卷之美。“象筆”，以象牙裝飾之筆，形容筆的珍貴。“蠻箋”，唐時蜀地所制的彩箋，比喻紙的精美。這是烘托之筆，以點染東游詩集裝幀與書寫之精美?！扒褰^處，小留連”指鄧氏足跡所至、留連之處均為清絕之境，詩人品格之高，志趣之雅于此可見。然“正寂寂江潭，樹猶如此，那更啼鵑”，詞情逆轉(zhuǎn)，渲染出一種沉寂、凄清、悲涼之境，與張炎 《憶舊游》詞所描寫的“嘆江潭樹老，杜曲門荒，同賦飄零”之境頗為相似。實指山河已改，景物全非，寫出今昔之感，盛衰之異，飄零之苦。故國黍離，故家喬木，均屬“寂寂江潭”之象。此乃張炎與鄧牧心所共有的感受。既然山河已改，景物全非，不堪寓目，只好“閉門隱幾”，將“好林泉”都付與“臥游邊”，在夢境中尋找舊日游蹤，聊慰現(xiàn)實中舉目山河皆異之苦。張炎早在《高陽臺》“西湖春感”詞中就表達過這類特殊感受，“無心再續(xù)笙歌夢，掩重門，淺醉閑眠。莫開簾，怕見飛花，怕聽啼鵑”，這是南宋遺民們所共有的心態(tài)，它比杜甫名句“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所創(chuàng)造的境界更為凄苦。它包含了南宋遺民們多少苦衷和不幸??！ 陸游的時代還能言“遺民淚盡胡塵里”，寄復(fù)國之望于南宋王朝。到了張炎、鄧牧心的時代，連這種企盼也不復(fù)存在了。全詞以“記得當(dāng)時舊事，誤人卻是桃源”作結(jié)。用“桃源”之典的含義概括東游所見，而“誤人”二字語極沉痛，指出在元蒙統(tǒng)治下，持節(jié)自守的南宋遺民是不可能找到世外桃源的。張炎于詞中增押“巖”、“然”、“泉”、“潭”四韻，以“用韻密致”的手法，抒發(fā)了沉郁悲愴的情懷，表達了對友人品格、志趣的仰慕，收到了極好的藝術(shù)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