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鷹

某電影攝制組去F市拍外景，要在一條河上換乘輪船。因為明天F市有一桌為演員們接風(fēng)洗塵的宴席，大家都“去心似箭”?？墒牵磺僧?dāng)天唯一一班的船票售完了，輪船不能超載，否則會出危險。搞劇務(wù)的人怎么和售票處的老者費口舌，也無濟于事。
劇務(wù)回來一說，人人垂頭喪氣，眼看著烤熟的鴨子又飛了。藝術(shù)細(xì)胞發(fā)達的腦袋都是靈活的，有人急中生智，說了一聲：“亮亮牌子！”
劇務(wù)第二次來到售票處，氣派十足地拿出一封蓋著碗底兒大的紅公章的介紹信，上面龍飛鳳舞地寫明：
我廠因拍電影急赴F市，已定下明日趕拍千軍萬馬的大場面，幾位主要演員務(wù)必趕到，否則國家經(jīng)濟損失太大，請貴處協(xié)助解決當(dāng)日船票為盼！
老者戴著老花鏡仔細(xì)地把信看了一遍，翻著白眼，透過鏡框上端瞅了瞅劇務(wù)，說：“如果真是這樣，我們可以破例派專艇運送，請交五百元包船費吧！”
劇務(wù)一聽，暗暗叫苦： 哪有什么千軍萬馬？ 只有烹魚炒蝦。這么多路費到制片主任那里如何報得了帳！
劇務(wù)回來，攤開雙手向大家表示自己無能。多數(shù)演員聽后，都說算了。唯有一位青年演員拍拍胸脯，說：“哥兒們看我的，我去了馬到成功！一分錢不花，管叫碼頭領(lǐng)導(dǎo)送咱上船。”
原來此人是一位老幼皆知的名演員，有一張比介紹信還靈的熟面孔。在市民興起的崇拜名角的世俗下，到處受到人們的圍觀，想辦什么事，可以說無堅不摧。
明星來到售票處，笑容可掬地叫了一聲：“老大爺！”
老者微笑著問：“您有什么事？”
名演員擺出氣宇軒昂的英雄姿態(tài)， 和電影廣告畫上的表情一模一樣，同時把手伸向老者。但正在打算盤結(jié)帳的老者并沒有接受此等殊榮。盡管影迷們要是有幸握一下明星之掌，會如喇嘛教徒受活佛一撫般欣喜若狂。
名演員見老者竟沒有認(rèn)出自己，并不氣餒。為了吸引老者抬頭看一眼自己，他又掏出香煙來說：“大爺，請！”
老者客氣地表示自己不會吸煙。名演員搜尋的目光觸到了對方的目光，忙作了一個富于戲劇性的感情交流，那是某電影里的一個特寫鏡頭。他分明感覺到，老者注意自己了，那鏡片后面的眼睛千真萬確地在自己臉上停留了片刻。奇跡馬上就要出現(xiàn)，那雙老眼會射出驚喜的光彩，人會立即站起來讓座，會說：“您是……您要坐船？ 包給我好了！頭等艙！”
然而，老者沉靜地重又詢問：“您有什么事？”
“我們有急事要坐船?！?br>“真對不起，今天的票賣完了，請買明天的吧！ 對門有旅館，很方便?！?br>名演員憤怒了，天下竟有這樣死皮塌眼的老朽，認(rèn)不出我的面孔？!但人家不認(rèn)識你不是罪過，他只好自報家門了：“您看著我面熟嗎？”
老者搖搖頭。
“您再仔細(xì)瞧瞧！”
老者把他上下左右端詳了一番，仍然搖搖頭。
名演員從內(nèi)心深處感到悲哀了，原先他一直認(rèn)定，中國人不知道自己，就像法國人不知道拿破侖一樣?？磥?，得啟發(fā)誘導(dǎo)一下，他問：“您看過電影× ×嗎？”
“沒有?！?br>“您看過電影× × ×嗎？”
“沒有?！?br>“您看過電影× × × ×嗎？”
“沒有?！?br>“您看過電影× × × × ×嗎？”
“沒有。我不愛看電影?！?br>“那……您家里有電視機吧？ 您看過電視劇……”
“對不起，我看電視只看新聞聯(lián)播和動物世界。”
“那您該看過電影連環(huán)畫吧？”
“沒有，我孫子愛看?！?br>善于辭令的名演員第一次感到語塞了。
“同志，您干什么老提電影呢？” 老者不無奇怪地問，接著又解釋道，“我這人不喜歡看電影，上下班也不路過電影院，所以也很少注意電影廣告畫。我們家的日歷不是明星掛歷，是老式的月份牌，上面畫的是嫦娥奔月?！?br>名演員只得訕訕而退了。

三個月以后，在和友人的閑談中，名演員偶然地知道了那位賣船票的老者，三十年代演過電影，在名演員的父母出生以前，他已經(jīng)是名演員了。名演員吃了一驚，是真的？不，不可能。他犯起嘀咕來，臉盤卻有點發(fā)燒。

選自《小說選刊》1984年第6期

【賞析】 電影演員往往因在銀幕上以其精湛的表演，創(chuàng)作出光彩奪目的藝術(shù)形象而受到觀眾的贊譽和推崇，這是理所當(dāng)然的。那么，作為名演員本身，他是否能保持這份榮譽，還要看他在生活中將以何種面目出現(xiàn)，是名演員呢，還是普通人？
無疑，小說中的名演員并不是以普通人的身份出現(xiàn)的，他一出場便給自己貼上了表明身份的標(biāo)簽，試圖以其在銀幕上的成功來獲取現(xiàn)實生活中的便利，事實上，這是對自己藝術(shù)形象的一種損傷。為了乘上船趕赴F市的宴席，名演員在售票處進行了一番精彩的表演，有亮相式、啟發(fā)式和自報家門式，然而無論他的表演有多么精彩，售票老人卻始終沒有認(rèn)出他來。因此，他的目的終究未能達到。至此，小說已在一系列的白描中起到了對名演員和售票老人一貶一褒的審美作用，小說似乎也應(yīng)結(jié)束了。然而作者卻出人意料地給小說添置了一個出色的結(jié)尾，在結(jié)尾中，作者道破了一個天機，那就是： 售票老人在三十年代就已經(jīng)是一個名聞遐邇的名演員了。這一道破，不免使年輕的名演員汗顏，臉盤發(fā)起燒來，同時，這一道破，也將讀者帶進了一個巧妙的藝術(shù)構(gòu)思中去，使讀者去重新回味和體會作者的創(chuàng)作意圖。 事實上 ,在售票處這個生活舞臺上年輕人將自己的名聲作為資本，想以此來做普通人所不能夠做到的事情。因此，他就要想方設(shè)法地表明自己的身份，而老人卻大智若愚，用他的“認(rèn)不出”使年輕人碰了一鼻子的灰，可謂一個演技高超，一個演技拙劣。作者的巧妙之處就在于將兩位名演員同置于一個小小的窗口，讓他們在這里充分地展示自我，并使讀者在兩人的矛盾沖突中看到了他們的心靈，一個淡泊，一個世俗。通過這場表演，也使兩人在生活舞臺中的形象有了一個明顯的對照，一個由此增色，一個由此失色，由此不禁使人恍然大悟到： 誰是真正的名演員呢？無怪乎年輕的名演員在聞知售票老人過去的身份后要臉盤發(fā)起燒來，想必他會有所醒悟，也會思索以后該以怎樣的形象出現(xiàn)在社會生活的大舞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