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生活在德國東部小縣城的19歲姑娘麗塔是保險公司的小職員，她和來此度假的化學(xué)工程師曼弗雷德相愛。隨后麗塔得到歷史學(xué)講師施瓦策巴赫的推薦，到曼弗雷德所在城市的師范學(xué)院就讀。于是她離開家鄉(xiāng)，搬進(jìn)了曼弗雷德的家。麗塔首先被派到機(jī)車車輛廠鍛煉，工廠里充滿了困難、矛盾和斗爭。在那里，麗塔目睹了以國家、集體利益為重的工人們的所作所為，能干而穩(wěn)重的廠長文德蘭德、遭遇誣陷卻不改信念的工長梅特納格爾等人給了她很大的啟迪和教育，她在思想上日漸成熟起來。這時期，曼弗雷德卻在工作中遇到了官僚主義和保守的領(lǐng)導(dǎo)。他牢騷滿腹，憤憤不平，和堅信社會主義制度的麗塔之間產(chǎn)生了不可彌合的裂痕。曼弗雷德趁到西柏林出差之際，留在那里，不愿再回來。不久，麗塔在他的召喚下趕去西柏林，但最終還是選擇離開。她回到東部的第二天，柏林墻豎立起來。天空分裂了，他們的愛情也分裂了。麗塔經(jīng)歷了感情的痛苦和肉體的創(chuàng)傷以后，決心要頑強地生活下去。

【作品選錄】

“您到那邊去過嗎？”麗塔問埃爾溫·施瓦策巴赫。“不過，”他說，“在幾年前?！?p>

“那您就知道那兒的情況是怎么樣了。不少東西都討人喜歡，可是人們并不喜歡這些。大家老感到會傷害自己。這比在國外還要糟，因為耳里聽見的是本國的語言。在這異地他鄉(xiāng)，感到很可怕。”

她也是這樣對曼弗雷德講的。當(dāng)時正在吃飯，他問她：

“你喜歡這兒嗎？”

他指的只是這家既時髦、又漂亮的飯店。她的回答涉及的范圍很廣，不過他總算接受下來了。這個回答冒犯了他，但他還是克制住了自己。

“當(dāng)然。”他說， “你還戴著這副政治的有色眼鏡。我自己也明白： 要擺脫它，并不容易?？墒窃谖鞯?，情況不同，不像這個發(fā)狂的柏林那樣歇斯底里。我在那兒呆了兩個星期。我們到那兒去吧。他們守信用。從一號起我就有工作了。一切都很順利?！?p>

“母親——去世時，我正好在那邊?！彼銥槠潆y地說，因為他看到現(xiàn)在不能不談到這方面的事情?！八搅吮话苍釙r，我才接到父親的電報?！?p>

即使不是這樣，你也不會回來的，對嗎？他們把你的花圈放在棺材后面?；ㄈι蠈懼?安息吧，我親愛的母親。

那只燕子——麗塔想——對此他一無所知，而且也絕不會知道。有多少事情他不知道啊……

“我們正處在困難時期?！彼f。看來，這同他們的談話似乎風(fēng)馬牛不相及。

“是誰？是我們？”曼弗雷德問。

“所有的人?！彼f， “壓力越來越大。特別是在廠里，我們都感到這一點，比如梅特納格爾、小漢斯、埃爾米施……”文德蘭德的名字她沒有提到。盡管如此，她還是沉吟了片刻： 到底為什么不提呢？“假期我又到了廠里?！?p>

曼弗雷德說：“你第一次進(jìn)廠的時候，他們也是剛好處在困難時期，你還記得吧？”

麗塔真想反駁他幾句。你是想說： 困難時期老是沒完沒了吧？想說： 不值得等到它結(jié)束吧？

“所有這些都已經(jīng)過去了?！彼恼Z氣中并沒有痛苦的感情?！拔腋静辉敢庠傧脒@些，不愿意再想這些毫無意義的困難，不愿意再想這些只要做出一點小小的成績便夸大其詞、 長篇大論的自吹自擂， 也不愿意再想這些自相殘殺。我現(xiàn)在找到了工作，別的人會專門為我排除障礙。這是我求之不得的。而在那邊我絕不會有這種好事——無論如何在我這一輩子不會有。你會看到的，這樣做很中我們的意?！?p>

我們？麗塔想。我嘛，根本談不上。也許我還是該在“那邊”當(dāng)個女教員吧？

那么，為什么我覺得這件事不可能呢？

有時她自己也想： 梅特納格爾是白費力氣。他想得很多，而能做到的卻很少。正因為如此，所以她不忍心拋棄他。不僅言談話語之中沒有，甚至她連懷疑也沒表示過。

“你想一想，”她對曼弗雷德說(她清楚地感到，現(xiàn)在正是談那些不得體的事情的時候)， “前不久組里可能有兩個人走啦，因為他們超出了定額的百分之二百！”

“??！”他驚愕著，感到很難裝出一點點起碼的興趣來。

“甚至黨委書記都訓(xùn)斥他?！痹诜?wù)員放湯時，她對曼弗雷德講，“他說：‘收起你那些過火的做法吧。你把我的人都趕到西方去啦。’”

“看在上帝面上——別這么大聲！”曼弗雷德低聲道?！霸瓉磉@樣，”她說著，又把他仔細(xì)打量了一番，“你自己也變啦。”

說完，她便默然不語，喝起湯來。

她聽到這間樸素、舒適的屋子里的所有聲音都很大。她聽見鄰座的一位母親在用一種寬宏大量的口氣責(zé)罵自己的孩子：“小英格，不要說‘這女人’，要說‘這阿姨’?！?p>

“不過要請您原諒： 孩子總歸是孩子！”——她聽到廚房活動桌板后面杯盤碗盞的丁當(dāng)聲和服務(wù)員輕輕的腳步聲。在這里，光線透過鵝黃色的窗簾射進(jìn)來，顯得暗淡。要是事先不知道——人們不會相信在外面，城市正處在烈日之下。

曼弗雷德無法容忍在他們之間像這樣一直沉默下去，他小心翼翼地說：“你在想什么？”

“你還記得，”麗塔問，“我們有時候?qū)Τ赡耆说牧?xí)慣感到害怕，大家都決心永不隨俗浮沉嗎？如今我有時擔(dān)心，就是我自己也可能會對這些最糟糕的事情習(xí)以為常的。還有你也是這樣?！?p>

“習(xí)慣于什么樣的事？”他問。

“啊，”她說，“什么都可能。譬如： 想的一套，說的一套；能夠辦到的事情不去辦；現(xiàn)在擁有的炸彈，要把地球炸掉，綽綽有余；一個人，有一個女子鐘情于他，而他卻會被別人永遠(yuǎn)趕走，最后只留下一封信： 永遠(yuǎn)記住……”

“麗塔，”曼弗雷德說，“朋友！難道你以為我的日子容易？以為從那以后我有過一分鐘真正的快樂？你管得太寬啦， 你會把一切，把你的工廠、炸彈和我弄得一塌糊涂的。要是你呆在我身邊，我會把一切都重新搞好的。也許你現(xiàn)在還不大清楚，什么東西對你最合適。難道你這一次就信不過我嗎？有首歌詞寫到： 我要隨你穿越森林和海洋，踏過冰雪，穿刀山、過劍林，沖過敵軍的營壘……”

他是想開個玩笑。麗塔默不作聲。她悶悶不樂地想，這些人在想出這些歌曲時，他們究竟知道什么呢？好一個冰雪、刀山、劍林和敵軍的營壘！可是他們找到了些什么樣的歌曲來歌唱今日、歌唱這座城市、歌唱他們倆——歌唱既不穿越巨大的空間，也不分別踏過冰雪和刀山劍林，而是毫無希望地坐在一起、坐在這張桌旁的這兩位呢？

麗塔吃的肯定是第一流的飯食，可她后來卻再也不去想她吃的是什么了。她拒絕現(xiàn)在就喝酒，而曼弗雷德也立即隨聲附和： 反正來日方長。

吃完飯，他們走出餐館，又到了高溫下。麗塔發(fā)現(xiàn)，這里的一切已經(jīng)開始使她感到自己力不從心。難道這整個熱氣回蕩的城市就沒有他們倆立足之地嗎？

“這兒沒有公園？”她問。

“不完全是公園，是綠色地帶。”

“我們到那兒去吧。”

后來她想： 我們真該留在街上。街道總歸是街道，人們知道對它們能有什么指望?？墒沁@兒，卻根本不是公園。幾根樹木和一些灌木叢——樺樹、椴樹、莢蒾和丁香——已經(jīng)度過了它們今年最好的時光。它們滿是灰白的塵土，它們的葉子就像薄薄的羊皮紙似的在高溫下翻卷著。盡管沒有一絲風(fēng)影，但在有人走過時，它們卻沙沙作響。唯一的色彩是刷成五顏六色的長椅。這些長椅已經(jīng)被老人和帶有兒童車的年輕媽媽占據(jù)。

情侶們往哪兒去呢？

麗塔和曼弗雷德與疲憊不堪、沉默寡言的人們同坐一張長椅。他們不敢抬頭看一看，他們彼此都感到慚愧。想到去年夏天那些純樸的、已經(jīng)永遠(yuǎn)消失的歡樂，真叫人痛苦。

“所有這些人最后的結(jié)局會怎么樣？”曼弗雷德激動地問?！耙粋€沒有后方的城市，我告訴你，真殘酷！”

“你要把這個責(zé)任推到我身上嗎？”麗塔問。

曼弗雷德馬上就恢復(fù)了常態(tài)?！澳悖彼f，“你原諒我吧。我自己也發(fā)狂了。事實上，人人都會發(fā)狂的。我們停止相互指責(zé)吧，就仿佛我們是政敵似的！這簡直可笑?！?p>

他嚇了一跳。他看到他們這樣做會有什么樣的結(jié)果。嚇這一跳使他變得坦率了。

但是他這種坦率卻奪去了她的希望。她看到： 他打退堂鼓了。既可愛也可恨的人，可以四海為家。他之所以出走，并非出于抗議。他一出走，就毀了自己。沒有新的嘗試： 一切嘗試的結(jié)局就是……從現(xiàn)在起，我們所做的事情再也不會有用。

可是在這以后的幾個星期里，她卻對這種想法感到絕望。因為當(dāng)他還在我身邊時，就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那些念頭。

而我，我卻不能把他給挽留住。

在戰(zhàn)爭中，最后幾個小時的損失尤其慘重。對于我們來說，尤其慘重的是，在我們途中這最后的損失。

麗塔尋思道： 難道說一位姑娘失去自己的戀人就是非同小可的事情？難道說這就會使人絕望？不！她自言自語道。如果說要拋棄我，去愛上別的姑娘，那我就只好相信我的自尊心了。也許他不會拋棄我，我在那里很安全?？墒牵藗兊降自撔刨囀裁?，該信賴哪方面的本能和哪一種可靠性呢？他對一位姑娘講：

“我愛你，永遠(yuǎn)愛你，不愛別人，我知道自己說的話。在你以前，我沒對女孩子說過這種話。我請求你一道走，這是不是太過分呢？

“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你把眼睛閉一閉，只要聽聽幾個名字就行： 黑森林、萊茵河、博登湖^①。難道這什么問題也不能說明？難道這不也是德意志嗎？在你看來，難道這只不過是一個傳說，或者是你地理書上的一頁？要是你一點也不想這些，難道就不會感到不自然？甚至連一次也沒想過？你竟然把這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凈？”

他每說一句，她的生命力就消失一分。她從來沒像現(xiàn)在這樣軟弱，也從來沒像現(xiàn)在這樣痛不欲生。啊，對她從現(xiàn)在起就會到達(dá)的所有地方的向往，對將會印到他腦海里的那些不可企及的風(fēng)土人情的渴望，對整個完美的共同生活的憧憬向她襲來，幾乎將她毀掉。在世界上，誰有權(quán)力讓一個人——哪怕只有一個也罷——就同往常一樣，作出這樣的抉擇，總要求一個人有所取舍？

她相信自己現(xiàn)在對這個陌生的城市、對一個大城市的這個陌生部分的了解，比某些長年住在本地的人更多。它雖然被普通的黎民百姓所居住，但卻并不是一個普通的城市。它的日日夜夜同其他地方不一樣，是由別的材料，即由外國生活的材料所組成。為了每日每時同無秩序狀態(tài)、同混亂保持一定的距離，幾百萬人的努力對于這一地區(qū)是不夠的。這是一個擁抱在瞬息懷抱里的城市，是一個害怕現(xiàn)實不可避免的來臨的城市。經(jīng)過千百次檢驗的、沒人要的東西，在這兒又一次像價廉物美的商品被投放到市場上。而任憑這種大拍賣擺布的人，卻沒注意到，他只不過是在檢閱幾個精于算計的形象而已……

“你現(xiàn)在是在哪兒？”曼弗雷德問她。他滿面笑容。

“別把事情說得太神啦。出了什么事？我反正已經(jīng)在這兒了。人們給我提供優(yōu)惠。我呆下來——這是正常的?！?p>

“四海為家，”麗塔說，“可就不同我們在一起。你知道，你母親炫耀自己直接約請了招徠你的那兩個人嗎？你還知道她為什么要這樣做吧？知道她之所以生病，是由于對毫無希望的生活感到絕望嗎？知道因為你看不起她，所以你應(yīng)當(dāng)使她獲得自我辯解的機(jī)會嗎？——你還知道文德蘭德說什么啦？他說： 這件事，對有些人我原諒，可不原諒他。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p>

“偏偏是文德蘭德！”曼弗雷德怒火滿腔地叫道。不再毫無必要地互相傷害的默契成了一紙空文?！熬褪沁@家伙！他應(yīng)該明白出了什么事！他并不依靠報紙，他是靠窺視內(nèi)幕。難道說你也以為我沒有充滿過希望嗎？我也未曾想過人們會把弊病從世界上連根拔掉嗎？然而，這種弊病盤根錯節(jié)，無法鏟除。繼續(xù)往下干，這也許是高尚的?？墒牵绻麤]有信念，高尚就會變成怪相。

“你以為終身觀看溜須拍馬是一種樂趣嗎？你是第一次經(jīng)歷這種事——而我卻不是。這就是區(qū)別。

“在這兒，我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在這兒，我作好一切準(zhǔn)備。在那邊，誰知道還要等待多久，事實才會在娓娓動聽的話語后面出現(xiàn)。這些事實就是： 社會主義者是裝不出來的。如果要強迫某人這樣做，那他就做出一副滑稽可笑的怪模樣，最后他又回來了，回到了他應(yīng)該去的地方——過起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生活來。你的文德蘭德我倒是同情，真的，我同情他！”

“那你為什么對他火冒三丈呢？”麗塔輕聲問。

這個問題使他很惱火，他真想揍她一頓。她還從來沒見過他這種發(fā)狂似的絕望。在這一瞬間，他猛然明白過來： 他所經(jīng)歷過的、而且現(xiàn)在還在詛咒著的生活，再也不會棄他而去。這使他發(fā)了狂。現(xiàn)在的問題只在于，要把對自己所感到的那種無聊乏味的失望——受不了更為冷酷無情、更為嚴(yán)格的生活的壓力——轉(zhuǎn)嫁給他人。

麗塔心想，要是我同他一道走，那我不僅害了我自己，也害了他，而且更多的是害了他。

“在那兒也許什么都好辦，”麗塔對施瓦策巴赫說， “只要他們裝作‘野蠻人’在大街上跑來跑去，只要他們挨餓，只要他們的女人有一雙哭紅的眼睛?？伤麄儏s覺得這樣很舒服。他們倒是可憐起我們來了。他們想： 在這個國家誰有錢，誰沒錢，這種事任何人一眼就要看到。一年前我或許會同曼弗雷德一道走的，他到哪兒，我去哪兒。今天嘛……”

這就是施瓦策巴赫想要了解的事情?！敖裉炝?？”他急切地問。

麗塔沉吟片刻?！拔胰ヌ酵ダ椎禄貋砗蟮牡谝粋€星期天是八月十三日^②?！彼f著，并沒有直接回答施瓦策巴赫的問題。“清晨，我聽到第一次新聞廣播就跑進(jìn)廠里。當(dāng)我看到并非我一個人這樣做時，我才明白過來，發(fā)生了不同尋常的事情，所以才有這么多人星期天都進(jìn)廠來。有些人被叫來了，而另一些人卻沒有?！?p>

施瓦策巴赫知道她想說什么。這同他自己、同他們在那個星期天所經(jīng)歷的事情沒多大差別。

“難道您不愛他？”埃爾溫·施瓦策巴赫問，“不是有很多姑娘只是一味盲目地打聽這些嗎？為什么您就不呢？”

就好像我沒有試過這些似的。有多少個夜晚我輾轉(zhuǎn)反側(cè)，試著生活在“那面”，在他身邊；有多少個白天，我煞費苦心?？墒峭獾貙ξ襾碚f是陌生的，更何況這兒的一切都又熱情、又親切哩。

“一次偉大歷史運動的這種吸引力……”埃爾溫·施瓦策巴赫邊說邊點頭。麗塔忍俊不禁，就連他也笑了。

可是到底誰在說，她并不見得在當(dāng)時、在曼弗雷德身邊、在這個可憐的公園里就會有類似的感覺呢。

他們就像迷路的人一樣，在幾條路上來回走著。最后他們站在一個壁龕前。壁龕四周是修剪過的灌木叢。麗塔累得要死，她靠在一棵樹上。曼弗雷德站在她面前，他的兩手放在她的臉頰兩邊，撐在樹干上。他們相互凝視著，對周遭發(fā)生的事情，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樹木和胳膊組成的四方形，只把他們倆圍在中間。這工夫，在這小小的四方形之外，什么動靜也沒有，一點兒也沒有。

“克勒奧帕特拉在干什么？”他輕聲問。

“它吃食不多?！?p>

“你用切成碎塊的馬鈴薯試一試好嗎？”

“你說得對。我試試看?！?p>

他們相視而笑。他們已經(jīng)開始擺脫對方，往后退?，F(xiàn)在他們臉上露出了笑容。不錯，你還是那樣，還是那時每晚站在公路邊那棵亂蓬蓬的樹旁——那棵隨風(fēng)搖曳的、可笑的柳樹旁的那個人。你的胳膊太長，腦袋長得像鳥的頭。啊，你的一切情況當(dāng)時我馬上就知道了。我并沒有進(jìn)行這樣的選擇： 是到你那兒去呢，還是不去。如果說平生只有一次——我相信只有一次——那么這一次我已經(jīng)歷過了，而且你也經(jīng)歷過了，不是嗎？

他們都笑了。曼弗雷德把臉放到她頭發(fā)上。他緊緊捏著她的雙手。麗塔開始顫抖。她把頭往回縮，縮到透過稀稀落落的樹枝能看到夏日午后那淡淡的天空時為止。一切如故。這是他的手，這是他皮膚的氣味。這是他的聲音，可這種聲音現(xiàn)在連他自己都感到十分陌生。

在我們與世界之間已經(jīng)筑起了一道無聲的綠色高墻。世界——世界是實實在在的，我們也是實實在在的。你呀，我的上帝，我們是實實在在的……

然而，一種聲音就已足夠，一種微弱的、呀呀歡叫的童音——他們覺得過了好久——穿過這道高墻： 快好，快好，小乖鵝，一切都會好；小貓有只小尾巴，一切都會好?？旌?，快好，小老鼠，一百年內(nèi)全沒了^③……

一百年內(nèi)，我真想笑。這兒并沒有高墻，只有你和我，還有唱著這首傻乎乎的歌曲的微弱聲音。她快步走出這個該死的公園，走到就近的一條街上。他跟著她，到了這條街上才趕上她。

他們走到街道對面陰涼的一邊，默默無言地并肩走著。他們在街上走來走去，最后碰到一家干干凈凈、設(shè)在屋前花園里的小咖啡館。陽傘像朵巨大的蛤蟆菌，他們就坐到這陽傘下面的一張小巧玲瓏的圓桌旁。陽傘今天業(yè)已完成使命。太陽已經(jīng)落到這棟四層樓房的屋頂后面。樓房的底層就是咖啡館。

他們一面吃冰淇淋， 一面看著那熙來攘往、只顧自己的人們。他們太累，已經(jīng)沒有精力再來考慮自己的事情。他們知道： 不是現(xiàn)在，就是明、后天，痛苦又會卷土重來，它會在你心中扎根，會慢慢教訓(xùn)你，會使你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zhuǎn)變?，F(xiàn)在他們都精疲力竭、麻木不仁。這倒是一種短暫的恩賜。他們把滾到自己桌下的球很客氣地還給了一個小孩。他們彬彬有禮地聽著孩子母親的道歉，滿面笑容地答應(yīng)一個熱心人的請求——他正好今天下午在這家咖啡館安排了一次同所有親戚的盛大聚會——他把他們桌旁剩下來的那張椅子搬走，把它搬到全家團(tuán)聚的那張大桌旁。

他們一直沉默著，真怕大家不會再講話了。他們坐在那兒一聲不吭，看來似乎他們再也不會動彈一下。如今，他們倆都認(rèn)識自己的道路，然而下一步該怎么走，他們卻不知道。

在那張合家團(tuán)聚的桌旁人聲喧嘩?！胺?wù)員！”那個熱心人怒沖沖地叫道。唯一的女招待這時有好多事要忙。她趕緊走到等得不耐煩的客人桌前?！拔覀儗ｉT把叔叔從占領(lǐng)區(qū)接來，”那個人說， “您以為我們是要在這兒給他看看這樣糟糕的服務(wù)嗎？”——“從占領(lǐng)區(qū)？”女招待忙問，同時瞥了熱心人的叔叔一眼。他從鄉(xiāng)下來，身上還穿著深藍(lán)色的西服，汗流滿面。 “從那邊來？哪個城？” “赫爾曼斯多爾夫。”老人說。女招待滿臉緋紅。不可能！她也來自同一地方。她走到同鄉(xiāng)的椅子后面，用手扶在她不應(yīng)當(dāng)扶的靠背上。然而，歡樂戰(zhàn)勝了剛才還在對女招待進(jìn)行的訓(xùn)斥。不，他不知道她那個村。不過，同她那個村來的席爾巴赫——同這個人他倒是在一個部隊呆過。女招待自離開村子以后，就從沒想到過席爾巴赫，現(xiàn)在她卻忽然對他發(fā)生了興趣?！粘赡?？還好吧？——當(dāng)然，今年也許要好一些?！悄€要回去？——除了這條路，還有別的什么辦法？除此之外，我能到哪兒去呢？”——“小姐，”熱心人說，“按照人之常情，我是能夠理解您的。我們再一次看到： 世界就是一個村莊。甚至自由世界也是。”他笑著說，“可您卻讓自己的同鄉(xiāng)受渴了。”她轉(zhuǎn)身就走，一面走一面對老人說：“如今男人都是飯桶……”

麗塔把背倚在椅子的靠背上。天啦，現(xiàn)在已經(jīng)月兒高懸！ 一彎幾乎透明的、鑲上流蘇的新月，高高地掛在漸近傍晚時那淺綠色的天空中。那尚未到來的夜晚將隨著月亮的出現(xiàn)逐漸來臨。

當(dāng)月亮悄悄地變得清晰可見時，空氣也可能有了變化?，F(xiàn)在它散發(fā)出一種輕松的氣息，一種過于輕松的氣息。人們不是在肺里感到它。為了不在空虛之中窒息，總要補吸一口氣。這種空氣使每一個人都注意到，自己沒有能力把歡樂或痛苦從一個人引向另一個人。

這塵土飛揚、寂然無聲的城市突然像浸入水中似的，這一層只是它自己還不知道。在它上空，月兒高掛，這是現(xiàn)實世界的一盞慘淡的燈光。除此之外，沒有聲響，也沒有燈光。現(xiàn)在，有時突然出現(xiàn)的霓虹燈廣告，都是神秘的代號，無法看懂。這些廣告是： 請購薩拉曼德爾^④——內(nèi)克爾曼^⑤提供一切——4711^⑥備有現(xiàn)貨。

這正是傍晚時分。

(刁承俊　譯)

注釋：

① 這里指德意志聯(lián)邦共和國，因為上述森林、河流和湖泊均在該國境內(nèi)或部分屬于該國。　

② 指一九六一年八月十三日，這一天民主德國采取邊界措施，在東、西柏林之間筑起了柏林墻。

③ 這是德國一首小兒啼哭時哄孩子的歌謠。

④ 薩拉曼德爾： 西德一家有名的制鞋公司，這里是指各類薩拉曼德爾牌的鞋子。

⑤ 內(nèi)克爾曼： 西德一家有名的郵售商店。

⑥ 4711： 科隆香水的代號。

【賞析】

2002年，德國女作家沃爾夫因為生平所創(chuàng)作的一系列優(yōu)秀作品，獲得了德國首次頒發(fā)的“德國圖書獎”。其中最突出的是她20世紀(jì)60年代創(chuàng)作的、表現(xiàn)柏林墻時期德國的社會現(xiàn)狀與人民遭遇的代表作《分裂的天空》。評委們認(rèn)為，沒有任何其他德國作家像她這樣，在作品中實驗性地塑造了生活在分裂的德國的人物形象。女作家在小說中，以社會主義改良派的姿態(tài)，對社會主義制度懷抱赤誠的熱愛，也對民主德國的現(xiàn)狀提出了批評，對德國的發(fā)展前途則充滿期待。女作家曾經(jīng)是東德統(tǒng)一社會黨成員，不過她首先仍然是以一個文學(xué)家而不是政治家的角度和智慧，探討著社會主義制度下民主德國存在的若干問題，更以一個作家充沛、真摯而公正的情感，描寫著所有的德國人在面對歷史重大事件時所進(jìn)行的抉擇。

正是基于以上原因，長篇小說《分裂的天空》1963年發(fā)表時，就立即得到了東、西德雙方讀者一致的認(rèn)同與好評。

《分裂的天空》中個別段落不乏說教色彩，但是從總體來看，它并非政治小說，而是一部社會問題小說，是動蕩時期的愛情故事。小說最后男女主人公各奔東西，這個結(jié)局里自然有痛，但是卻不存在凄愴的悲劇意味。人物的分手，沒有強迫，沒有身不由己，沒有難以逾越的障礙。完全是信念和思想上的差異，讓他們在絕對自主、絕對清醒的情況下，冷靜地決定了各自的未來與出路。

節(jié)選部分通過回憶的視角，敘述麗塔在曼弗雷德的邀請下，來到西柏林和他相聚的狀況，以及兩人感情上微妙的起伏。在這個遠(yuǎn)比東部繁華富裕的城市里，在這個引誘曼弗雷德出走的世界中，麗塔觀看著、體味著、思索著、權(quán)衡著，壓抑的陌生感和距離感逐漸出現(xiàn)在他們之間。兩個人都察覺到，盡管愛情仍在，那不可挽回的結(jié)局即將出現(xiàn)。對麗塔而言，她似乎早已預(yù)見到這一切。小說中寫到，出發(fā)時她買的不是單程票而是往返票，這說明在和曼弗雷德見面以前，麗塔對自己的去留就已經(jīng)做出了抉擇。往更前面的時間和事件追溯，當(dāng)曼弗雷德和麗塔還在德國東部一起生活時，他們之間的分歧與矛盾就已經(jīng)隱隱出現(xiàn)。建立在不同的世界觀、不同的信仰、不同的精神追求基礎(chǔ)上的愛情，好像一座將傾的大廈，即使悉心呵護(hù)，盡力支撐，也總是弱不禁風(fēng)，岌岌可危；一旦遇到外部之力的沖擊和震蕩，自然要轟然倒塌，麗塔和曼弗雷德就這樣失去了彼此。他們的愛情不僅僅是因為國家的天空分裂而分裂，導(dǎo)致最終分道揚鑣的更根本原因是他們內(nèi)心的天空分裂了。在歷史變遷的轉(zhuǎn)折點上，人們總是選擇不同的道路，因為人們總是要追隨自己靈魂飛翔的方向。

對于曼弗雷德這個人物，作家并沒有將其當(dāng)作徹頭徹尾的反面典型來塑造，而是深入、客觀地剖析了他的家庭、性情、工作、經(jīng)歷等因素對于其道路選擇所產(chǎn)生的影響。在生活中，曼弗雷德有一個裝腔作勢的母親和一個好暗中整人的父親。他憎恨他們，家庭里毫無溫情可言。他性格冷淡，心胸狹窄，言語刻薄，牢騷滿腹。在工作中，他接連碰壁，計劃與理想難以實現(xiàn)。作家公正地寫出，曼弗雷德投入心血完成的發(fā)明，由于上級領(lǐng)導(dǎo)的無知和官僚作風(fēng)而被簡單否定，而這次挫折成了他投奔西部的直接誘因。在愛情上，雖然他尚能夠控制大局，但是樂觀、堅強、上進(jìn)的女友麗塔，顯然屬于他不喜歡的、無法認(rèn)同的工人階級。在現(xiàn)實中，國家制度和社會狀況都不符合他的心理期待。他抱怨自己生不逢時，個人主義的自私觀念讓他總是顧影自憐。他無法承擔(dān)個人的失敗，也無法將個人的不公正待遇以堅韌的性格化解為不改初衷的堅持。他沒有能力跳到個人以外的大環(huán)境中去體驗和思索。當(dāng)個人的抱負(fù)無法施展、個人的發(fā)展遇到挫折時，他就怨天尤人，遷怒于社會和環(huán)境對他的傷害，并由此產(chǎn)生消極的抵觸情緒，最終演變成出走逃跑的行為。對于曼弗雷德來說，那西部的德國就真的是幸福的理想國嗎？小說里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但是作家寫到，曼弗雷德坐在姨媽家“小小的、無聊透頂”的房間里，他的背影像個小男孩一樣，透露著些許形影相吊的孤獨和可憐。節(jié)選部分中，讀者沒有看到他歡呼雀躍的樣子，也沒有看到他獲得新生的快樂。他還像從前一樣，情緒沖動，容易憤怒。

在小說中和曼弗雷德構(gòu)成鮮明對比的，與其說是麗塔，不如說是車輛廠的工長梅特納格爾。因為麗塔和曼弗雷德在現(xiàn)實中的遭遇不盡相同，倒是梅特納格爾和曼弗雷德一樣，都有過被單位領(lǐng)導(dǎo)否定、拋棄的經(jīng)歷。尤其是相對于曼弗雷德所受到的溫和式的拋棄，梅特納格爾則忍受著被冤枉、被誣陷、被降級等更為嚴(yán)酷的對待。然而他卻依舊堅守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不但沒有自暴自棄，反而一如既往、腳踏實地地工作，熱情沒有絲毫減損，原則沒有絲毫變更。小說最后寫到，他終于累倒了，當(dāng)麗塔去探望他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他的家里簡陋極了。他的妻子說他們在節(jié)約每一分錢，這個從來沒有因為個人遭受的不公平待遇而抱怨、申訴過的老工長，在積攢自己的工資，要把并非他造成的虧空補上。說到逃離出走，梅特納格爾似乎有更充分的理由。他有權(quán)利擺脫因不公平而壓在自己身上的這些重負(fù)，一走了之不失為最便利、最痛快的方式?？墒撬x擇的卻是留在這個傷害了他的地方，并且繼續(xù)愛著這個地方，繼續(xù)為了這個地方的繁榮昌盛盡一份力量。

主人公麗塔正是受到梅特納格爾潛移默化的影響，而從一個幼稚單純的女孩，成長為思想獨立、信仰堅定、意識成熟的人。節(jié)選部分中，麗塔并不羨慕西柏林商品琳瑯滿目、街市繁華的景象，她認(rèn)為“最終這一切都?xì)w結(jié)到吃、喝、穿、睡”，而活在世上的意義，才是重要的。她清醒地意識到，如果自己留在這里，留在曼弗雷德身邊，就等于放棄了對活著的意義的追尋，僅僅滿足了吃喝穿睡的生活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是精神世界的滿足和靈魂的依托。于是，盡管對曾經(jīng)有過的美好純潔的愛情深深留戀，對男友的挽留也并非無動于衷，她還是義無反顧地走了，腳步中沒有多少遲疑。年輕的心，承受著失去愛情的痛苦，但是她堅強地克服了它。從整部小說來看，作家為麗塔安排的是一條上坡路——她進(jìn)了師范學(xué)院，得到學(xué)習(xí)深造的機(jī)會；她進(jìn)工廠實習(xí)，得到同志們的關(guān)心和愛護(hù)；年輕的廠長文德蘭德對她的關(guān)心里，還隱約包含著可供期待的美好情意。因此，小說盡管煞了尾，卻給讀者留下廣闊的想象空間。麗塔選擇了她真心向往的世界，在這里，她一定會找到真正的幸福，一定會平靜、快樂地生活下去。

和當(dāng)時一些敏銳的作家一樣，沃爾夫?qū)γ裰鞯聡鐣枷虢┗⒁蜓嘏f、壓制民主、不負(fù)責(zé)任瞎指揮等現(xiàn)象進(jìn)行了批判性的描寫，表現(xiàn)了基層干部、生產(chǎn)積極分子同教條主義、官僚主義領(lǐng)導(dǎo)人的沖突，探討了個人與社會的關(guān)系、個性的充分發(fā)展、社會主義的完善等問題。小說中涉及的曼弗雷德離開東德的最直接原因，包括節(jié)選部分中提到的他和廠長文德蘭德的沖突，都反映了作家對上述問題的洞察和思考。麗塔雖然熱愛工廠，但也不能不感慨，工廠中存在一個奇怪的現(xiàn)象，本來十四分鐘就能做好的工作，工人們卻非要拖延到六七十分鐘，這是多么巨大的浪費！其他情況不難舉一反三。

從小說的藝術(shù)手法來看，作家的寫作方式靈活多變，時態(tài)更迭，順序顛倒，敘述視角變換，人物意識流淌，現(xiàn)實與回憶自由穿插，故事情節(jié)曲線上升。其中，最為精彩的是作家對意識流手法的運用。小說是從麗塔在療養(yǎng)院的生活開始的，粗略劃分，內(nèi)容上可分為“回憶”和“療養(yǎng)院”這兩個時間區(qū)域。主人公麗塔的思想意識，在這兩個時間范圍內(nèi)隨意進(jìn)出，引領(lǐng)著故事的發(fā)展，仿佛電影畫面的閃回一樣，充滿動感。小說中，敘述人稱始終處于不停的調(diào)整變化中，“我”、“他”、“她”、“你”往往雜糅在一個段落中；破折號的靈活使用，也迅速而明確地變化著說話人的身份。

(孫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