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之所用也七術(shù)^①,所察也六微^②。七術(shù)： 一曰眾端參觀，二曰必罰明威，三曰信賞盡能，四曰一聽責下，五曰疑詔詭使，六曰挾知而問，七曰倒言反事。此七者，主之所用也。

〔注釋〕?、?七術(shù)： 指君主控制臣下的七種權(quán)術(shù)?！秲?nèi)儲說》上篇即以此為題?！、?六微： 指危害君主權(quán)位的六種隱蔽的情況?！秲?nèi)儲說》下篇以此為題。

經(jīng)一　參觀^①

觀聽不參則誠不聞，聽有門戶則臣雍塞^②。其說在侏儒之夢見灶^③,哀公之稱“莫眾而迷”。故齊人見河伯，與惠子之言“亡其半”也。其患在豎牛之餓叔孫，而江乙之說荊俗也。嗣公欲治不知，故使有敵，是以明主推積鐵之類，而察一市之患。

〔注釋〕?、?參觀：“眾端參觀”的省略語，意即從多方面驗證臣下的言行。?、?聽有門戶： 指只聽信某一個人的話，如同出入只經(jīng)一個門戶一樣?！、?其說在侏儒之夢見灶： 這句“經(jīng)文”或這個論點的說明或解說在……(下面是某個故事的標題或提要)。侏儒： 身材矮小的人，古代統(tǒng)治者常視這種人為取樂的玩物。

說　一^①

衛(wèi)靈公之時^②,彌子瑕有寵^③,專于衛(wèi)國。侏儒有見公者曰：“臣之夢踐矣?！惫唬骸昂螇簦俊睂υ唬骸皦粢娫?，為見公也?！惫唬骸拔崧勔娙酥髡邏粢娙眨蔀橐姽讶硕鴫粢娫?sup>④?”對曰：“夫日兼燭天下，一物不能當也^⑤;人君兼燭一國人，一人不能擁也^⑥。故將見人主者夢見日。夫灶，一人煬焉^⑦,則后人無從見矣。今或者一人有煬君者乎？則臣雖夢見灶，不亦可乎！”
魯哀公問于孔子曰^⑧:“鄙諺曰：‘莫眾而迷。’今寡人舉事，與群臣慮之，而國愈亂，其故何也？”孔子對曰：“明主之問臣，一人知之，一人不知也；如是者，明主在上，群臣直議于下。今群臣無不一辭同軌乎季孫者^⑨,舉魯國盡化為一^⑩,君雖問境內(nèi)之人，猶不免于亂也。”
一曰： 晏子聘魯^?,哀公問曰^?:“語曰：‘莫三人而迷?！窆讶伺c一國慮之，魯不免于亂，何也？”晏子曰：“古之所謂‘莫三人而迷’者，一人失之，二人得之，三人足以為眾矣，故曰‘莫三人而迷’。今魯國之群臣以千百數(shù)，一言于季氏之私，人數(shù)非不眾，所言者一人也，安得三哉？”

〔注釋〕?、?說一： 指下面的故事或材料都是為了解說前面的“經(jīng)文”或論點的。 ② 衛(wèi)靈公： 名元，春秋時衛(wèi)國的君主?！、?彌子瑕： 人名，衛(wèi)靈公的寵臣?！、?寡人： 古代君主的自稱?！、?當： 同“擋”,遮擋，遮蔽。?、?擁： 通“壅”,蒙蔽。?、?煬(yàng): 烘烤東西，引申為烤火?！、?魯哀公： 春秋末期魯國的君主，名蔣，約與孔子同時?！、?季孫： 指季康子，名肥，春秋末期魯國執(zhí)政的卿?！、?魯： 諸侯國名，范圍包括今山東南部和河南、江蘇的部分地區(qū)?！? 晏子： 即晏嬰，字平仲，春秋末期齊國的相?！? 哀公： 即魯哀公，但魯哀公即位時晏嬰已死，此處有誤?！蛾套哟呵铩?nèi)篇問下》作“(魯)昭公”。

齊人有謂齊王曰：“河伯^①,大神也。王何不試與之遇乎？臣請使王遇之?！蹦藶閴瘓龃笏?sup>②,而與王立之焉^③。有間，大魚動，因曰：“此河伯?！?br>張儀欲以秦、韓與魏之勢伐齊、荊^④,而惠施欲以齊、荊偃兵^⑤。二人爭之。群臣左右皆為張子言，而以攻齊、荊為利，而莫為惠子言。王果聽張子，而以惠子言為不可。攻齊、荊事已定，惠子入見。王言曰：“先生毋言矣。攻齊、荊之事果利矣，一國盡以為然。”惠子因說：“不可不察也。夫齊、荊之事也誠利，一國盡以為利，是何智者之眾也？攻齊、荊之事誠不可利，一國盡以為利，何愚者之眾也？凡謀者，疑也。疑也者，誠疑： 以為可者半，以為不可者半。今一國盡以為可，是王亡半也。劫主者固亡其半者也?！?br>叔孫相魯^⑥,貴而主斷。其所愛者曰豎牛^⑦,亦擅用叔孫之令。叔孫有子曰壬^⑧,豎牛妒而欲殺之，因與壬游于魯君所。魯君賜之玉環(huán)，壬拜受之而不敢佩，使豎牛請之叔孫。豎牛欺之曰：“吾已為爾請之矣，使爾佩之。”壬因佩之。豎牛因謂叔孫：“何不見壬于君乎？”叔孫曰：“孺子何足見也?！必Q牛曰：“壬固已數(shù)見于君矣。君賜之玉環(huán)，壬已佩之矣?！笔鍖O召壬見之，而果佩之，叔孫怒而殺壬。壬兄曰丙^⑨,豎牛又妒而欲殺之。叔孫為丙鑄鐘，鐘成，丙不敢擊，使豎牛請之叔孫。豎牛不為請，又欺之曰：“吾已為爾請之矣，使爾擊之?！北驌糁?。叔孫聞之曰：“丙不請而擅擊鐘?！迸鹬１鲎啐R。居一年，豎牛為謝叔孫，叔孫使豎牛召之，又不召而報之曰：“吾已召之矣，丙怒甚，不肯來。”叔孫大怒，使人殺之。二子已死，叔孫有病，豎牛因獨養(yǎng)之而去左右，不內(nèi)人^⑩,曰：“叔孫不欲聞人聲。”不食而餓殺。叔孫已死，豎牛因不發(fā)喪也，徙其府庫重寶空之而奔齊。夫聽所信之言而子父為人僇^?,此不參之患也。

〔注釋〕?、?河伯： 指黃河的神。?、?壇場： 祭神的場所。堆土為壇，辟地為場。 ③ 立： 通“蒞”?！、?張儀： 戰(zhàn)國時縱橫家連橫派人物?！、?惠施： 人名，戰(zhàn)國時宋國人，曾任魏惠王的相，名家的代表人物。?、?叔孫： 指叔孫豹，春秋后期魯國執(zhí)政的三大貴族之一?！、?豎牛： 指叔孫豹的年輕侍仆，名牛?！、?壬： 即仲壬，叔孫豹的次子?！、?丙： 即孟丙，叔孫豹的長子?！、?內(nèi)： 同“納”?！? 僇： 通“戮”。

江乙為魏王使荊^①,謂荊王曰：“臣入王之境內(nèi)，聞王之國俗曰：‘君子不蔽人之美，不言人之惡。’誠有之乎？”王曰：“有之?！薄叭粍t若白公之亂^②,得無危乎？誠得如此，臣免死罪矣?！?br>衛(wèi)嗣君重如耳^③,愛世姬^④,而恐其皆因其愛重以壅己也，乃貴薄疑以敵如耳^⑤,尊魏姬以耦世姬^⑥,曰：“以是相參也?！彼镁麩o壅，而未得其術(shù)也。夫不使賤議貴，下必坐上，而必待勢重之鈞也，而后敢相議，則是益樹壅塞之臣也。嗣君之壅乃始。
夫矢來有鄉(xiāng)^⑦,則積鐵以備一鄉(xiāng)；矢來無鄉(xiāng)，則為鐵室以盡備之。備之則體不傷。故彼以盡備之不傷，此以盡敵之無奸也。
龐恭與太子質(zhì)于邯鄲^⑧,謂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曰：“不信。”“二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曰：“不信?！薄叭搜允杏谢?，王信之乎？”王曰：“寡人信之。”龐恭曰：“夫市之無虎也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今邯鄲之去魏也遠于市，議臣者過于三人，愿王察之?！饼嫻暮惙?，竟不得見。

〔注釋〕?、?江乙： 人名，戰(zhàn)國時魏國人，后在楚國做官?！、?白公： 即白公勝，春秋時楚平王的孫子，太子建的兒子?！、?衛(wèi)嗣君： 即衛(wèi)嗣公，戰(zhàn)國時衛(wèi)國的君主。 ④ 世姬： 衛(wèi)嗣君的寵妃?！、?薄疑： 人名，曾在衛(wèi)國做官?！、?魏姬： 衛(wèi)嗣君的妃子。?、?鄉(xiāng)： 通“向”,方向?！、?龐恭： 人名，生平不詳。邯鄲： 趙國的都城，位于今河北邯鄲西南。

經(jīng)二　必罰^①

愛多者則法不立，威寡者則下侵上。是以刑罰不必則禁令不行。其說在董子之行石邑，與子產(chǎn)之教游吉也。故仲尼說隕霜，而殷法刑棄灰；將行去樂池，而公孫鞅重輕罪。是以麗水之金不守，而積澤之火不救。成歡以太仁弱齊國，卜皮以慈惠亡魏王。管仲知之，故斷死人；嗣公知之，故買胥靡。

〔注釋〕?、?必罰：“必罰明威”的省略語。

說　二

董閼于為趙上地守^①。行石邑山中^②,澗深，峭如墻，深百仞^③,因問其旁鄉(xiāng)左右曰^④:“人嘗有入此者乎？”對曰：“無有?！痹唬骸皨雰?、癡聾、狂悖之人嘗有入此者乎^⑤?”對曰：“無有?！薄芭ｑR犬彘嘗有入此者乎^⑥?”對曰：“無有?！倍懹卩叭惶⒃?sup>⑦:“吾能治矣。使吾治之無赦，猶入澗之必死也，則人莫之敢犯也，何為不治？”
子產(chǎn)相鄭^⑧,病將死，謂游吉曰^⑨:“我死后，子必用鄭，必以嚴蒞人。夫火形嚴，故人鮮灼；水形懦，人多溺。子必嚴子之形^⑩,無令溺子之懦。”子產(chǎn)死。游吉不肯嚴形，鄭少年相率為盜，處于雚澤^?,將遂以為鄭禍。游吉率車騎與戰(zhàn)，一日一夜，僅能克之。游吉喟然嘆曰：“吾蚤行夫子之教^?,必不悔至于此矣。”
魯哀公問于仲尼曰：“《春秋》之記曰^?:‘冬十二月??霜不殺菽^?。’何為記此？”仲尼對曰：“此言可以殺而不殺也。夫宜殺而不殺，桃李冬實。天失道，草木猶犯干之，而況于人君乎！”

〔注釋〕　① 董閼(yān)于： 一作董安于，春秋末期晉國人，趙簡子的家臣。上地： 指晉國的上黨地區(qū)，位于今山西東南部。守： 郡守，郡的最高長官。?、?石邑： 晉國地名，位于今河北獲鹿西南?！、?仞： 古代的高度計量單位，八尺為一仞?！、?旁鄉(xiāng)左右： 居住在深澗附近的人?！、?狂悖(bèi): 精神失常。?、?彘： 豬?！、?喟然： 嘆息的樣子?！、?子產(chǎn)： 即公孫僑，春秋時鄭國執(zhí)政的卿?！、?游吉： 即子太叔，鄭國繼子產(chǎn)執(zhí)政的大臣?！、?形： 通“刑”?！? 雚澤： 即萑苻之澤，位于今河南中牟。雚(huán),通“萑”?！? 蚤： 通“早”?！? 《春秋》: 古代史書的代稱，這里應是未經(jīng)孔子修改過的魯國原有的史書?！? ??(yǔn): 墜落。菽： 豆類作物。

殷之法^①,刑棄灰于街者^②。子貢以為重^③,問之仲尼。仲尼曰：“知治之道也。夫棄灰于街必掩人，掩人，人必怒，怒則斗，斗必三族相殘也^④,此殘三族之道也，雖刑之可也。且夫重罰者，人之所惡也；而無棄灰，人之所易也。使人行之所易，而無離所惡^⑤,此治之道?！?br>一曰： 殷之法，棄灰于公道者斷其手。子貢曰：“棄灰之罪輕，斷手之罰重，古人何太毅也？”曰：“無棄灰，所易也；斷手，所惡也。行所易，不關(guān)所惡，古人以為易，故行之?！?br>
〔注釋〕?、?殷： 商的別名。商朝因商王盤庚遷都于殷(位于今河南安陽西),故商又稱殷?！、?街： 四通八達的大路。?、?子貢： 即端木賜，春秋時衛(wèi)國人，孔子的學生。?、?三族： 泛指多數(shù)家庭。?、?離： 通“罹”,遭到。

中山之相樂池以車百乘使趙^①,選其客之有智能者以為將行^②,中道而亂。樂池曰：“吾以公為有智，而使公為將行，今中道而亂，何也？”客因辭而去，曰：“公不知治。有威足以服人，而利足以勸之，故能治之。今臣，君之少客也^③。夫從少正長，從賤治貴，而不得操其利害之柄以制之，此所以亂也。嘗試使臣： 彼之善者我能以為卿相，彼不善者我得以斬其首，何故而不治！”
公孫鞅之法也重輕罪^④。重罪者，人之所難犯也；而小過者，人之所易去也。使人去其所易，無離其所難，此治之道。夫小過不生，大罪不至，是人無罪而亂不生也。
一曰： 公孫鞅曰：“行刑重其輕者，輕者不至，重者不來，是謂以刑去刑也?！?br>
〔注釋〕?、?中山： 春秋戰(zhàn)國時白狄的別支鮮虞族建立的國家，位于今河北中部偏西地區(qū)。樂池： 人名，生平不詳。乘(shèng): 一車四馬為一乘。趙： 戰(zhàn)國時諸侯國名，范圍包括今山西大部和河北、河南、山東、陜西等的部分地區(qū)?！、?將行： 指領(lǐng)隊。 ③ 少客： 下等的門客，即門客中年少位卑的人?！、?公孫鞅： 即商鞅，本姓公孫，戰(zhàn)國時衛(wèi)國人，故稱衛(wèi)鞅或公孫鞅。

荊南之地，麗水之中生金^①,人多竊采金。采金之禁： 得而輒辜磔于市^②。甚眾，壅離其水也^③,而人竊金不止。夫罪莫重辜磔于市，猶不止者，不必得也。故今有于此，曰：“予汝天下而殺汝身?！庇谷瞬粸橐?。夫有天下，大利也，猶不為者，知必死。故不必得也，則雖辜磔，竊金不止；知必死，則有天下不為也。
魯人燒積澤^④。天北風，火南倚，恐燒國^⑤。哀公懼，自將眾趣救火^⑥。左右無人，盡逐獸而火不救，乃召問仲尼。仲尼曰：“夫逐獸者樂而無罰，救火者苦而無賞，此火之所以無救也。”哀公曰：“善?！敝倌嵩唬骸笆录?，不及以賞；救火者盡賞之，則國不足以賞于人。請徒行罰?！卑Ч唬骸吧啤！庇谑侵倌崮讼铝钤唬骸安痪然鹫?，比降北之罪^⑦;逐獸者，比入禁之罪?！绷钕挛幢槎鹨丫纫印?br>
〔注釋〕?、?麗水： 楚國地名，具體地點不詳?！、?辜： 示眾，在鬧市處死并暴尸街頭。磔(zhé): 即車裂?！、?離： 遮遏，阻斷?！、?積澤： 日久形成的沼澤，指一個大柴蕩。?、?國： 國都，指魯國國都阜城，位于今山東曲阜?！、?趣： 通“促”,督促。 ⑦ 降北： 投降和敗逃。

成歡謂齊王曰^①:“王太仁，太不忍人?！蓖踉唬骸疤剩蝗倘?，非善名邪^②?”對曰：“此人臣之善也，非人主之所行也。夫人臣必仁而后可與謀，不忍人而后可近也；不仁則不可與謀，忍人則不可近也?！蓖踉唬骸叭粍t寡人安所太仁？安不忍人？”對曰：“王太仁于薛公^③,而太不忍于諸田^④。太仁薛公，則大臣無重；太不忍諸田，則父兄犯法。大臣無重，則兵弱于外；父兄犯法，則政亂于內(nèi)。兵弱于外，政亂于內(nèi)，此亡國之本也?！?br>魏惠王謂卜皮曰^⑤:“子聞寡人之聲聞亦何如焉？”對曰：“臣聞王之慈惠也?！蓖跣廊幌苍唬骸叭粍t功且安至？”對曰：“王之功至于亡?！蓖踉唬骸按然荩猩埔?。行之而亡，何也？”卜皮對曰：“夫慈者不忍，而惠者好與也。不忍則不誅有過，好予則不待有功而賞。有過不罪，無功受賞，雖亡，不亦可乎？”

〔注釋〕?、?成歡： 人名，生平不詳。?、?邪： 同“耶”。?、?薛公： 指戰(zhàn)國時齊國的靖郭君田嬰，任齊國的相，被齊湣王封于薛，人稱薛公?！、?諸田： 戰(zhàn)國時齊國為田氏政權(quán)，故“諸田”即指田氏宗族，也就是齊國君主的宗族?！、?魏惠王： 戰(zhàn)國時魏國的君主，名罃。卜皮： 人名，生平不詳。

齊國好厚葬，布帛盡于衣衾^①,材木盡于棺槨^②?；腹贾?sup>③,以告管仲曰^④:“布帛盡則無以為蔽，材木盡則無以為守備，而人厚葬之不休，禁之奈何？”管仲對曰：“凡人之有為也。非名之，則利之也?！庇谑悄讼铝钤唬骸肮讟∵^度者戮其尸，罪夫當喪者?！狈蚵舅溃瑹o名；罪當喪者，無利： 人何故為之也？
衛(wèi)嗣君之時，有胥靡逃之魏^⑤,因為襄王之后治病^⑥。衛(wèi)嗣君聞之，使人請以五十金買之^⑦,五反而魏王不予，乃以左氏易之^⑧。群臣左右諫曰：“夫以一都買胥靡，可乎？”王曰 “非子之所知也。夫治無小而亂無大。法不立而誅不必，雖有十左氏無益也；法立而誅必，雖失十左氏無害也?！蔽和趼勚唬骸爸饔味宦犞?，不祥。”因載而往，徒獻之。

〔注釋〕　① 衾： 被子?！、?棺槨： 古代棺材有內(nèi)外兩重，內(nèi)稱棺，外稱槨?！、?桓公： 即齊桓公，名小白，春秋時齊國的君主，“春秋五霸”之一。?、?管仲： 即管夷吾，齊桓公的相?！、?胥靡： 犯輕罪服勞役的囚犯?！、?襄王： 指魏襄王，名嗣，戰(zhàn)國時魏國的君主。后： 指魏襄王的王后?！、?金： 古代的貨幣單位?！、?左氏： 衛(wèi)國的城邑，位于今山東曹縣西北。

經(jīng)三　賞譽^①

賞譽薄而謾者下不用也，賞譽厚而信者下輕死。其說在文子稱“若獸鹿”。故越王焚宮室，而吳起倚車轅^②,李悝斷訟以射，宋崇門以毀死^③。勾踐知之，故式怒蛙^④;昭侯知之，故藏弊褲。厚賞之使人為賁、諸也^⑤,婦人之拾蠶，漁者之握鳣，是以效之。

〔注釋〕　① 賞譽：“賞譽盡能”的省略語?！、?車轅： 壓在車軸上伸向前面和衡相連的一根曲木?！、?崇門： 宋國都城商丘的東門?！、?式： 通“軾”,車前橫木?！、?賁、諸： 孟賁、專諸。孟賁是衛(wèi)國人，戰(zhàn)國早期的大力士。專諸是春秋時期的為吳國公子光刺殺吳王僚的勇士。

說　三

齊王問于文子曰^①:“治國何如？”對曰：“夫賞罰之為道，利器也。君固握之，不可以示人。若如臣者，猶獸鹿也，唯薦草而就?！?br>越王問于大夫文種曰^②:“吾欲伐吳^③,可乎？”對曰：“可矣。吾賞厚而信，罰嚴而必。君欲知之，何不試焚宮室？”于是遂焚宮室，人莫救之。乃下令曰：“人之救火者死，比死敵之賞；救火而不死者，比勝敵之賞；不救火者，比降北之罪。”人涂其體被濡衣而走火者^④,左三千人，右三千人。此知必勝之勢也。

〔注釋〕　① 文子： 人名，戰(zhàn)國初期道家學派的人物。?、?越王： 指越王勾踐，春秋末期越國的君主。大夫： 官名。文種： 字少禽，一作子禽，楚國人?！、?吳： 春秋時諸侯國名，范圍包括今江蘇大部和浙江、安徽兩省的部分地區(qū)?！、?被： 同“披”。

吳起為魏武侯西河之守^①。秦有小亭臨境^②,吳起欲攻之。不去，則甚害田者；去之，則不足以征甲兵。于是乃倚一車轅于北門之外而令之曰：“有能徙此南門之外者，賜之上田、上宅?！比四阋?。及有徙之者，還賜之如令^③。俄又置一石赤菽東門之外而令之曰^④:“有能徙此于西門之外者，賜之如初。”人爭徙之。乃下令曰：“明日且攻亭，有能先登者，仕之國大夫^⑤,賜之上田宅。”人爭趨之。于是攻亭，一朝而拔之。
李悝為魏文侯上地之守^⑥,而欲人之善射也，乃下令曰：“人之有狐疑之訟者，令之射的^⑦,中之者勝，不中者負?！绷钕露私约擦暽?，日夜不休。及與秦人戰(zhàn)，大敗之，以人之善戰(zhàn)射也。
宋崇門之巷人服喪而毀甚瘠，上以為慈愛于親，舉以為官師^⑧。明年，人之所以毀死者歲十余人。子之服親喪者，為愛之也，而尚可以賞勸也，況君上之于民乎！

〔注釋〕?、?吳起： 戰(zhàn)國時衛(wèi)國人，曾在魏、楚兩國實行變法。魏武侯： 名擊，戰(zhàn)國時魏國君主。西河： 魏國郡名，位于今陜西洛水以東的黃河西岸地區(qū)?！、?亭： 邊境上偵察和防敵用的一種軍事建筑?！、?還： 通“旋”,旋即?！、?一石： 古代計算重量的單位，一百二十斤為一石。赤菽： 赤豆?！、?國大夫： 官名?！、?李悝： 戰(zhàn)國初期魏國人，法家代表人物。魏文侯： 名斯，戰(zhàn)國初期魏國的君主。?、?的： 箭靶。 ⑧ 官師： 官長，法家“以吏為師”,故有此稱。

越王慮伐吳^①,欲人之輕死也，出見怒蛙^②,乃為之式。從者曰：“奚敬于此？”王曰：“為其有氣故也?！泵髂曛堃灶^獻王者歲十余人。由此觀之，譽之足以殺人矣。
一曰： 越王勾踐見怒蛙而式之。御者曰：“何為式？”王曰：“蛙有氣如此，可無為式乎？”士人聞之曰：“蛙有氣，王猶為式，況士人有勇者乎！”是歲，人有自剄死以其頭獻者^③。故越王將復吳而試其教： 燔臺而鼓之^④,使民赴火者，賞在火也；臨江而鼓之，使人赴水者，賞在水也；臨戰(zhàn)而使人絕頭刳腹而無顧心者，賞在兵也。又況據(jù)法而進賢，其勸甚此矣。

〔注釋〕?、?越王： 指越王勾踐?！、?怒蛙： 肚子鼓脹起來的蛙，似發(fā)怒，稱怒蛙。?、?自剄： 自刎?！、?臺： 用土筑成的一種高建筑物，可供游賞。

韓昭侯使人藏弊褲^①,侍者曰：“君亦不仁矣，弊褲不以賜左右而藏之?！闭押钤唬骸胺亲又?。吾聞明主之愛一嚬一笑^②,嚬有為嚬，而笑有為笑。今夫褲，豈特嚬笑哉！褲之與嚬笑相去遠矣。吾必待有功者，故收藏之未有予也?！?br>鳣似蛇^③,蠶似蠋^④。人見蛇則驚駭，見蠋則毛起。然而婦人拾蠶，漁者握鳣，利之所在，則忘其所惡，皆為孟、賁。

〔注釋〕?、?韓昭侯： 戰(zhàn)國時韓國的君主?！、?嚬： 同“顰”?！、?鳣： 通“鱔”,鱔魚?！、?蠋(zhú): 一種毛蟲。

經(jīng)四　一聽^①

一聽則愚智不紛，責下則人臣不參。其說在“索鄭”與“吹竽”。其患在申子之以趙紹、韓沓為嘗試。故公子汜議割河東，而應侯謀弛上黨。

〔注釋〕　① 一聽：“一聽責下”的省略語。

說　四

魏王謂鄭王曰^①:“始鄭、梁一國也^②,已而別，今愿復得鄭而合之梁?！编嵕贾?，召群臣而與之謀所以對魏。公子謂鄭君曰^③:“此甚易應也。君對魏曰：‘以鄭為故魏而可合也，則弊邑亦愿得梁而合之鄭^④。’”魏王乃止。
齊宣王使人吹竽^⑤,必三百人。南郭處士請為王吹竽^⑥,宣王說之^⑦,廩食以數(shù)百人^⑧。宣王死，湣王立^⑨,好一一聽之，處士逃。
一曰： 韓昭侯曰：“吹竽者眾，吾無以知其善者?！碧飮缹υ?sup>⑩:“一一而聽之?！?br>
〔注釋〕　① 鄭王： 即韓王。?、?梁： 魏國的別名?！、?公子： 諸侯除太子以外的兒子都稱公子?！、?弊邑： 對自己國家的謙稱。弊，通“敝”?！、?齊宣王： 戰(zhàn)國時齊國的君主，名辟疆。竽： 古代用竹制的一種樂器，形狀像笙。?、?南郭： 復姓。處士： 隱居不做官的讀書人?！、?說： 同“悅”?！、?廩(lǐn)食： 由官倉里供給糧食，即俸祿?！、?湣王： 戰(zhàn)國時齊國繼齊宣王之后的君主，名地?！、?田嚴： 人名，生平不詳。

趙令人因申子于韓請兵^①,將以攻魏。申子欲言之君^②,而恐君之疑己外市也，不則恐惡于趙，乃令趙紹、韓沓嘗試君之動貌而后言之^③。內(nèi)則知昭侯之意，外則有得趙之功。
三國兵至韓^④,秦王謂樓緩曰^⑤:“三國之兵深矣！寡人欲割河東而講^⑥,何如？”對曰：“夫割河東，大費也；免國于患，大功也。此父兄之任也，王何不召公子汜而問焉^⑦?”王召公子汜而告之，對曰：“講亦悔，不講亦悔。王今割河東而講，三國歸，王必曰：‘三國固且去矣，吾特以三城送之?！恢v，三國也入韓，則國必大舉矣，王必大悔。王曰：‘不獻三城也?！脊试唬?王講亦悔，不講亦悔?！蓖踉唬骸盀槲一谝?，寧亡三城而悔，無危乃悔。寡人斷講矣?！?br>應侯謂秦王曰^⑧:“王得宛、葉、藍田、陽夏^⑨,斷河內(nèi)^⑩,因梁、鄭^?,所以未王者^?,趙未服也。弛上黨在一而已^?,以臨東陽^?,則邯鄲口中虱也。王拱而朝天下，后者以兵中之。然上黨之安樂，其處甚劇，臣恐弛之而不聽，奈何？”王曰：“必弛易之矣?！?br>
〔注釋〕?、?申子： 即申不害，法家的代表人物，時任韓昭侯的相?！、?君： 指韓昭侯?！、?趙紹、韓沓： 人名，生平均不詳?！、?三國兵至韓： 前298年韓、魏、齊三國聯(lián)合進攻秦國，軍隊在韓國集結(jié)?！、?秦王： 指秦昭襄王。樓緩： 戰(zhàn)國時趙國人，縱橫家，曾任秦昭襄王的相?！、?河東： 黃河以東的地方，本屬趙、魏的土地，被秦國占領(lǐng)?！、?公子汜： 秦國的公子，生平不詳。?、?應侯： 范雎的封號?！、?宛、葉、藍田、陽夏： 都是地名。宛位于今河南南陽，葉位于今河南葉縣，藍田位于今陜西藍田西南，陽夏位于今河南太康西北。?、?河內(nèi)： 戰(zhàn)國時魏國地名，位于今河南黃河以北地區(qū)?！? 梁、鄭： 指魏國、韓國?！? 王(wàng): 做王，統(tǒng)治。　? 上黨： 地名，原屬韓國，此時已被秦攻取，位于今山西東南部?！? 東陽： 趙國地名，位于今河北南部，太行山以東。

經(jīng)五　詭使^①

數(shù)見久待而不任，奸則鹿散。使人問他則不鬻私。是以龐敬還公大夫，而戴歡詔視辒車，周主亡玉簪，商太宰論牛矢^②。

〔注釋〕?、?詭使：“疑詔詭使”的省略語?！、?矢： 通“屎”。

說　五

龐敬^①,縣令也。遣市者行^②,而召公大夫而還之^③。立有間，無以詔之，卒遣行。市者以為令與公大夫有言，不相信，以至無奸。
戴歡^④,宋太宰^⑤,夜使人曰：“吾聞數(shù)夜有乘辒車至李史門者^⑥,謹為我伺之?！笔谷藞笤唬骸安灰娹d車，見有奉笥而與李史語者^⑦,有間，李史受笥。”
周主亡玉簪^⑧,令吏求之，三日不能得也。周主令人求而得之家人之屋間^⑨。周主曰：“吾之吏之不事事也。求簪，三日不得之，吾令人求之，不移日而得之?！庇谑抢艚月枒郑詾榫衩饕病?br>商太宰使少庶子之市^⑩,顧反而問之曰：“何見于市？”對曰：“無見也。”太宰曰：“雖然，何見也？”對曰：“市南門之外甚眾牛車，僅可以行耳?！碧滓蛘]使者：“無敢告人吾所問于女^??！币蛘偈欣舳V之曰：“市門之外何多牛矢？”市吏甚怪太宰知之疾也，乃悚懼其所也^?。

〔注釋〕?、?龐敬： 人名，生平不詳?！、?市者： 管理市場的人?！、?公大夫： 管理市場的官吏?！、?戴歡： 人名，生平不詳?！、?太宰： 宋國官名，相當于其他諸侯國的相。?、?辒(wēn)車： 古代的一種臥車。李史： 人名，生平不詳?！、?奉： 通“捧”。笥(sì): 盛飯或衣物的方形竹器?！、?周主： 指東周君。簪(zān): 古人用來固定發(fā)髻或連冠于發(fā)的長針。?、?家人： 指人家、居民?！、?商： 指宋國。少庶子： 宋國年輕的侍從小吏?！? 女： 通“汝”。　? 悚： 通“聳”。

經(jīng)六　挾智^①

挾智而問，則不智者智；深智一物，眾隱皆變^②。其說在昭侯之握一爪也。故必南門而三鄉(xiāng)得^③。周主索曲杖而群臣懼，卜皮使庶子，西門豹詳遺轄^④。

〔注釋〕?、?挾智：“挾智而問”的省略語。智： 同“知”。?、?變： 通“辨”。?、?鄉(xiāng)： 通“向”?！、?詳： 通“佯”。

說　六

韓昭侯握爪^①,而佯亡一爪，求之甚急，左右因割其爪而效之。昭侯以此察左右之誠不^②。
韓昭侯使騎于縣。使者報，昭侯問曰：“何見也？”對曰：“無所見也。”昭侯曰：“雖然，何見？”曰：“南門之外，有黃犢食苗道左者^③?！闭押钪^使者：“毋敢泄吾所問于女^④?！蹦讼铝钤唬骸爱斆鐣r，禁牛馬入人田中固有令，而吏不以為事，牛馬甚多入人田中。亟舉其數(shù)上之；不得，將重其罪。”于是三鄉(xiāng)舉而上之。昭侯曰：“未盡也?！睆屯鶎徶说媚祥T之外黃犢。吏以昭侯為明察，皆驚懼其所而不敢為非。
周主下令索曲杖，吏求之數(shù)日不能得。周主私使人求之，不移日而得之。乃謂吏曰：“吾知吏不事事也。曲杖甚易也，而吏不能得，我令人求之，不移日而得之，豈可謂忠哉！”吏乃皆驚懼其所，以君為神明。
卜皮為縣令，其御史污穢而有愛妾^⑤,卜皮乃使少庶子佯愛之，以知御史陰情。
西門豹為鄴令^⑥,佯亡其車轄^⑦,令吏求之不能得，使人求之而得之家人屋間。

〔注釋〕?、?爪： 手指甲。?、?不： 通“否”?！、?犢： 小牛?！、?女： 通“汝”?！、?御史： 負責監(jiān)察的官，這里指監(jiān)督縣令的監(jiān)察官?！、?西門豹： 戰(zhàn)國初期魏國人，著名的無神論者。鄴： 魏國縣名，位于今河北臨漳西南?！、?轄： 插在車軸兩端防止車輪滑落的插銷。

經(jīng)七　倒言^①

倒言反事以嘗所疑則奸情得。故陽山謾樛豎，淖齒為秦使，齊人欲為亂，子之以白馬，子產(chǎn)離訟者，嗣公過關(guān)市。

〔注釋〕?、?倒言：“倒言反事”的省略語。

說　七

陽山君相衛(wèi)^①,聞王之疑己也，乃偽謗樛豎以知之^②。
淖齒聞齊王之惡己也^③,乃矯為秦使以知之。
齊人有欲為亂者，恐王知之，因詐逐所愛者，令走王知之。
子之相燕^④,坐而佯言曰：“走出門者何，白馬也？”左右皆言不見。有一人走追之，報曰：“有?！弊又源酥笥抑徽\信。
有相與訟者，子產(chǎn)離之而無使得通辭，倒其言以告而知之。
衛(wèi)嗣公使人為客過關(guān)市^⑤,關(guān)市苛難之，因事關(guān)市以金，關(guān)吏乃舍之。嗣公為關(guān)吏曰：“某時有客過而所，與汝金，而汝因遣之?！标P(guān)市乃大恐，而以嗣公為明察。

〔注釋〕?、?陽山君： 戰(zhàn)國初期衛(wèi)國的一個封君，生平不詳?！、?樛(jiū)豎： 衛(wèi)國君主的近臣，生平不詳。?、?淖齒： 人名，戰(zhàn)國時楚國的將領(lǐng)。齊王： 指齊湣王?！、?子之： 人名，戰(zhàn)國時燕國的相?！、?關(guān)市： 這里指管理關(guān)市的小吏。

【鑒賞】　“儲說”是韓非子創(chuàng)造的一種文體。這種文體的特點是全文由“經(jīng)”和“說”兩部分組成。“經(jīng)”提出論點，“說”舉例說明，有解說的意思，所以也有人稱之為“解”?！俄n非子》中的“儲說”分內(nèi)、外篇，內(nèi)篇稱為“內(nèi)儲說”,外篇稱為“外儲說”?！皟?nèi)儲說”分上、下二篇，“外儲說”又分“左上”、“左下”,“右上”、“右下”四篇。“內(nèi)儲說”上、下又各有篇名，上篇名“七術(shù)”,下篇名“六微”。“七術(shù)”即君王駕馭和使用臣子的七種權(quán)術(shù)?？磥恚n非子把封建君主處理與臣下的關(guān)系，既視為一種政治活動，更當成了一種赤裸裸的權(quán)術(shù)。
的確，政治既可以成為一門藝術(shù)，也可以成為權(quán)術(shù)。政治成為藝術(shù)的基礎是民主與法治，而變成陰謀與權(quán)術(shù)的必由之路是獨裁與專制。
韓非不可能明白這一點，所以他在其“法治”理論中反反復復地強調(diào)“術(shù)”的重要。而他津津樂道的“主之所用也”的“術(shù)”,則基本只屬于封建時代政治陰謀和權(quán)術(shù)的范圍，而與現(xiàn)代的政治藝術(shù)無關(guān)。
“術(shù)”這個字，《說文解字·行部》的解釋是：“術(shù)，邑中道也?！奔热皇峭ㄒ卮蠖贾械摹暗馈?那自然應該是光明正道，是四通八達的大道，而非羊腸小道或旁門左道。但不幸的是，“術(shù)”的這個本義往往彰而不顯。它一是被引申來指一般的途徑、路徑，再是被引申來指所有的辦法、策略或技術(shù)、學說，等而下之則為心術(shù)、陰謀與詭計。韓非這里所說的“眾端參觀”、“必罰明威”、“信賞盡能”、“一聽責下”、“疑詔詭使”、“挾智而問”、“倒言反事”等“七術(shù)”,在今天除了“必罰”、“信賞”之類仍有些積極意義，其他如“一聽責下”、“疑詔詭使”、“挾智而問”和“倒言反事”等，就是十足的政治陰謀和權(quán)術(shù)，其目的就是要把人臣都變成馴服的奴仆和會說話的工具。
君主和臣下的矛盾，按照以往的觀點，乃是屬于統(tǒng)治階級的內(nèi)部矛盾，但卻是統(tǒng)治階級內(nèi)部利益分配的必然反映，因而它是封建社會所固有的，貫穿于封建社會的始終。封建社會消亡了，封建君臣這對矛盾就不存在了。不過，作為封建社會思想意識的各種“術(shù)”,卻并不隨封建社會的消亡而退出歷史舞臺。其中積極的、正面的部分成了今天政治藝術(shù)或領(lǐng)導藝術(shù)的思想資源，消極的、負面的部分，則變成了歷代官場上的“潛規(guī)則”或“厚黑學”之類。
有人嘗試對作為行政學的領(lǐng)導藝術(shù)與作為政治權(quán)術(shù)的種種謀略做理論分析，認為二者的區(qū)別至少有三個方面： (一) 前者是出于公心，以追求公共利益為目的，而后者則是以謀取個人私利為目的的；(二) 前者是公開運作的，而后者是暗箱操作的；(三) 前者是以辯證法為理論基礎的，而后者是以詭辯論為理論基礎的。
這樣的分析是否真的能把政治藝術(shù)或領(lǐng)導藝術(shù)與政治權(quán)術(shù)和陰謀詭計區(qū)別開來呢？也許能，也許不能。比如在中國封建社會里君主往往是“國家即朕”、“朕即國家”,一個君主使用權(quán)術(shù)你能說他僅僅是為了自己的私利嗎？《韓非子》前面有好幾篇，就曾以“道”、“陰陽”這些哲學范疇來說明權(quán)術(shù)的必要性，你又能說他的理論基礎不符合辯證法嗎？看來，要分清二者的關(guān)鍵，應從二者的思想根源上加以辨析。因為政治藝術(shù)或領(lǐng)導藝術(shù)乃是現(xiàn)代民主政治的產(chǎn)兒，而政治權(quán)術(shù)雖也可列入“政治學”之列，但其實它只是封建專制的殘渣余孽。這種封建專制與獨裁的殘渣余孽，經(jīng)資本主義社會極端個人主義和金錢至上原則的發(fā)酵，利己的色彩更加濃烈，以致形成了馬基亞弗利《君主論》中的名言：“只要結(jié)果正確，手段總被贊許?！奔粗灰苓_到個人的目的，是可以不擇手段的。
盧梭曾經(jīng)說：“國家的生存絕不是依靠法律?！边@不是盧梭犯迷糊，而是因為法律還只是一紙條文，它要人制定出來，更要人去執(zhí)行和改進；而這些環(huán)節(jié)都要以民主政治為前提，都需要有全體公民的廣泛參與。如果法律的制定、執(zhí)行和改進，都只依靠某個君主的“圣旨”或個別長官的意志，那就難保不會發(fā)生扭曲與欺騙。而這樣就不會有什么“政治藝術(shù)”或“領(lǐng)導藝術(shù)”可言，而只會滋生政治權(quán)術(shù)、陰謀詭計或“厚黑學”之類。韓非的本意是在“法”之外補充“術(shù)”,以保證“法”的公正客觀性，但他播下的是龍種，收獲的卻是跳蚤。
要真正使行政的方法超越政治權(quán)術(shù)和陰謀詭計，而臻于政治藝術(shù)或領(lǐng)導藝術(shù)之列，最根本的還是要有現(xiàn)代民主制度的保證，要使每個公民成為平等的、獨立的、自由的人，要使領(lǐng)導者與被領(lǐng)導者真正把對方當成人，而不是當成了某個職務或頭銜的符號。有了平等的、獨立的、自由的人格，便不再有依附與被依附、利用與被利用的關(guān)系。孟子曾說：“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之視君如腹心。”
其實，政治權(quán)術(shù)在任何時候都屬于危險品，即使是從中獲利的封建君主本人，也難免會反受其害。韓非在這篇《內(nèi)儲說上七術(shù)》中也曾舉出申不害以趙紹、韓沓測試韓昭侯的態(tài)度、樓緩用公子汜向秦王進言割讓河東之事為例，說明逐一聽取臣下意見的“一聽責下”之術(shù)，也可以成為臣下算計君主的手段。而清末光緒即位之初，慈禧曾讓翁同龢為他們講授馭臣之術(shù)，但聽著聽著慈禧便不再讓光緒來聽，因為她害怕光緒也學會這套陰謀和權(quán)術(shù)來對付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