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張惠言詞《水調(diào)歌頭》

春日賦示楊生子掞

今日非昨日，明日復(fù)何如？朅來真悔何事，不讀十年書。為問東風(fēng)吹老，幾度楓江蘭徑，千里轉(zhuǎn)平蕪。寂寞斜陽外，渺渺正愁予！ 千古意，君知否？只斯須。名山料理身后，也算古人愚。一夜庭前綠遍，三月雨中紅透，天地入吾廬。容易眾芳歇，莫聽子規(guī)呼。

《水詞歌頭·春日賦示楊生子掞》一組共五首。這是一組旨在規(guī)勸勉勵年輕學(xué)子楊子掞要自振不頹，抓緊“今日”，積極上進(jìn)的說理之詞，但說理能不嫌酸腐，而且形象較飽滿，不覺枯槁。組詞第一首說：“難道春花開落，更是春風(fēng)來去，便了卻韶華？ 花外春來路，芳草不曾遮?！北硎静⒎菦]有惆悵，春來春去，韶光空度過。但是希望未泯，“春來路”仍可盼得。第二首表達(dá)的是盡管美景不常，但重要的是珍重眼前，不必去憂往傷來：“看到浮云過了，又恐堂堂歲月，一擲去如梭。勸子且秉燭，為駐好春過?！钡谌啄懸轨o人獨對月不眠時，孤寂自是難免，然而切勿過度憂愁傷神：“迎得一勾月到，送得三更月去，鶯燕不相猜。但莫憑欄久，重露濕蒼苔?！钡谖迨诪闅w結(jié)之篇，勸戒不能消極退卻，否則就會如枯木衰草般度過一生了：“便欲誅茅江上，只恐空林衰草，憔悴不堪憐?！边@里選錄的是第四首。這一首闡述的至理是要以返虛入靜之心來容納一切“物”所引起的感受，不能專計較“生前身后名”，要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地充分運用“今日”這光陰，努力讀書，以圖兼濟(jì)天下。

詞以“今日非昨日，明日復(fù)何如”起首，擺出今日、昨日、明日三個光陰概念。昨日已成過去，今日不能如昨日一般地從手眼中輕放去，否則，明日也不會屬于你自己。只有緊抓“今日”，那么任何一個“明日”都不會失去希望，任何一個“昨日”都不致令人遺憾、悔恨。接著說自己近來最大的悔事，是“不讀十年書”，此為現(xiàn)身說法，以謙辭反激學(xué)生?！盀閱枴币韵氯渲v時光悠忽，流水無情，“楓江蘭徑”幾番變成平蕪荒野一片，人也就在“東風(fēng)”吹度中漸漸老去了。這才是最大的寂寞，最可悲愁的事！

下片展開對“千古意”的闡解，更深一層曉以大理。什么是“千古意”呢？光陰“只斯須”，人生易老，“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等等。詞人認(rèn)為，“名山料理身后”的觀念已是第二義了，是不聰明的觀念，不抓生前的時光，不惜寸陰，一事無成，還談得上“身后”的名嗎？ “一夜庭前綠遍，三月雨中紅透”二句以形象語寫青春年華，要使其青春永駐，或不致“容易眾芳歇”，必須“天地入吾廬”!

什么叫“吾廬”?“吾廬”即“心宅”，即主觀；“天地”及萬物，為客觀。要在自家心宅間容納入“天地”一切變化，安貧樂道地去積極進(jìn)取。這就是“莫聽子規(guī)呼”，不要打退堂鼓。

譚獻(xiàn)認(rèn)為這組詞是“胸襟學(xué)問，醞釀噴薄而出，賦手文心，開倚聲家未有之境”(《篋中詞》卷二)。何以得出如此超卓的評價呢？細(xì)加辨味，張惠言表現(xiàn)的是一種充分的不浮不躁、不頹廢不喪志，顯得心平氣和很寬博的心態(tài)。并非沒有寂寞沒有郁悶，但是盡量予以自我消解，養(yǎng)植志氣。他追求的是儒家審美理想的標(biāo)準(zhǔn)境界：“中和美”，也即他主張的“低回要渺以喻其致”的外觀形態(tài)。所以，這組詞總的表現(xiàn)出一種學(xué)問家潛心自處、慎獨以待的處世態(tài)度。溫文爾雅、溫柔敦厚、溫良恭儉讓，全部得到了融會。

這組詞大部分運用了比興手法，只是比多于興，運筆則又以賦法為主。因為這原是以理念為主脈來構(gòu)成其“意”的說教詞，所以與一般的抒情述懷的感興形態(tài)的詞不一樣，不是觸物起興，而是聯(lián)類而比。從中可以看到張惠言倡導(dǎo)的詞需有“意”的一個底蘊(yùn)，即其理論主張的目的性。這“意”大抵是指寓于詞中的教化意。他追求以韻文寓感化，仍屬儒家詩教的信守的法規(gu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