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武德¹四年，王世充平后²,其行臺³仆射⁴蘇世長⁵,以漢南歸順。高祖責⁶其后服⁷,世長稽首曰：“自古帝王受命⁸,為逐鹿之喻。一人得之，萬夫斂手。豈有獵鹿之后，忿⁹同獵之徒，問爭肉之罪也！”高祖與之有舊¹⁰,遂笑而釋之。
后從獵于高陵，是日大獲，陳禽于旌門。高祖顧謂群臣曰：“今日畋¹¹,樂乎？”世長對曰：“陛下廢萬機，事畋獵¹²,不滿十旬，未為大樂?！备咦嫔?，既而笑曰：“狂態(tài)發(fā)¹³耶？”對曰：“為臣私計則狂，為陛下國計則忠矣。”
嘗侍宴¹⁴披香殿，酒酣，奏曰：“此殿隋煬帝¹⁵之所作耶？何雕麗之若是也！”高祖曰：“卿好諫似直，其心實詐。豈不知此殿是吾所造，何須詭疑是煬帝？”對曰：“臣實不知。但見傾宮鹿臺¹⁶,琉璃之瓦，并非帝王節(jié)用之所為也。若是陛下所造，誠非所宜！ 臣昔在武功¹⁷,幸當陪侍，見陛下宅宇，才蔽風霜¹⁸。當此時，亦以為足。今因¹⁹隋之侈，人不堪命，數歸有道，而陛下得之，實謂懲其奢淫，不忘儉約；今于隋宮之內，又加雕飾，欲撥²⁰其亂，寧可²¹得乎？”
高祖每優(yōu)容之²²。前后匡諫²³諷刺，多所宏²⁴益。

選自王讜《唐語林》

注釋
1.武德：唐高祖李淵的年號。
2.王世充平后：此句意為平息了王世充武裝以后。
3.行臺：唐朝派駐地方的官署。
4.仆射(ye):是尚書省的長官。
5.蘇世長：人名，唐高祖時的名臣。
6.責：批評，責備。
7.后服：歸順晚。
8.受命：意即取得天下。
9.忿：怨，恨。
10.有舊：有舊交情。
11.畋(tian):打獵。
12.事畋獵：從事打獵。
13.狂態(tài)發(fā)：此句意為說狂話。
14.侍宴：宴會作陪。
15.隋煬帝：即楊廣，他在位期間，驕奢淫逸腐敗專橫。
16.傾宮鹿臺：指華麗的樓臺。
17.武功：地名，即今陜西武功。
18.才蔽風霜：此句意只能遮蔽風霜。
19.因：沿襲。
20.撥：去除。
21.寧可：怎么可能。
22.每優(yōu)容之：常能高興地接受它。
23.匡諫：直言糾勸。
24.宏：廣大。
釋義
武德四年，王世充之亂被平定以后，他的行臺仆射蘇世長，在漢南歸順了唐高祖。而高祖責怪他歸順晚了。蘇世長用頭叩地說：“自古以來，人們就用逐鹿中原來比喻爭奪天下。爭奪者中，一個人最后勝利了，其他人則住手歸服，哪能在獵取到鹿之后，又憤恨同去打獵的人，從而質問他們爭逐奪鹿的罪過呢？”高祖因為與蘇世長有舊交情，于是一笑了之。
后來，蘇世長隨高祖一起去高陵打獵，這一天收獲很大，就把這些獵物擺放在天子帷舍的門上。高祖回頭看左右的群臣，對他們說：“今天出來打獵，大家高興嗎？”蘇世長回答說：“陛下您廢棄國家大事，把打獵作為重要的事，一去就是將近一百天，我不認為這是令人高興的事。”高祖聽后臉色大變，但過了不久又笑著說：“你這是在講瘋話吧？”蘇世長回答說：“從我個人的安危角度去考慮，我這樣講話是在發(fā)瘋，可是從陛下您的國家社稷考慮我是在盡忠啊！”
蘇世長曾經侍奉高祖在披香殿宴會，酒喝得盡興時忽然向高祖稟奏說：“這個殿是隋煬帝時所建的吧？ 如果不是隋煬帝所造，為什么建造得這樣華美呢？”高祖說：“你總是喜歡發(fā)表諫議，好像很直率，其實你是心懷詭詐。難道你真不知道這個殿是我造的嗎？ 何必裝作懷疑是隋煬帝造的呢？”蘇世長回答說：“我實在是不知道。我只看見這高聳的宮殿華麗的樓臺，琉璃的瓦檐，就不是帝王節(jié)約開支應有的作為。如果這是陛下造的，我認為這確實不是您應該做的事情！ 過去我在武功時，有幸做您的從屬，看見過陛下您的宅院，也只是可以蔽擋風霜罷了。而那個時候，我您也挺知足。如今因隋煬帝的奢侈，百姓會忍受不了給他們帶來的負擔，天命才轉歸有道的君主，使陛下獲取了天下，這正是為了懲罰驕奢淫逸，使人們不忘記省儉節(jié)約呀。今天在這隋煬帝建造的宮殿之內，您又加上了華麗裝飾，您如果打算革除隋朝的暴政，那怎么辦得到呢？”
唐高祖對蘇世長的直言勸諫常常都能接受。蘇世長前前后后的據理直諫對國家有很大的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