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

橫看成嶺側(cè)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這是一首廣為傳誦的哲理詩。它寫在廬山西林寺墻壁上。西林寺，在廬山西北麓，距東林寺一里左右。東晉太元二年(377)太府卿陶范為慧永創(chuàng)建，是廬山最古老的名剎之一。元豐七年(1084)，蘇軾從黃州團練副使移任汝州(今河南臨汝)團練副使，途經(jīng)九江，游了廬山，經(jīng)山僧請求，寫成此詩。

廬山氣象萬千，為人們所傾倒。前人已有不少寫廬山的名句、佳作，要想突破，只有從立意上去創(chuàng)新。蘇軾從觀感與哲理的結(jié)合中賦予廬山勝景以新意，使它成為一首詠廬山的名篇。

“橫看成嶺側(cè)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边@是實寫，從不同的視角看山，遠、近、高、低，橫看、側(cè)視多角度地觀賞，呈現(xiàn)出不同的形貌，或峰、或嶺、或偃蹇，或如髻如眉，形成不同景觀，但還不能把握廬山的整體特點。為什么了解了各個局部，還不能掌握全體呢？詩的下聯(lián)就說：“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苯沂玖艘粋€平凡然而卻是深刻的哲理：人的認識具有相對性，難免帶有局限，只有擺脫了局部經(jīng)驗的限制，才能認識事物的實質(zhì)。也就是俗話所說的“旁觀者清，當局者迷”的道理。這正如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所說： “詩人對宇宙人生，須入乎其內(nèi)，又須出乎其外。入乎其內(nèi)，故能寫之。出乎其外，故能觀之。入乎其內(nèi)，故有生氣。出乎其外，故有高致?！钡跏蟽H從寫作的角度對“入乎其內(nèi)”與“出乎其外”的問題作了較辯證的論述；東坡的詩句涵蓋面卻要廣得多，包括對自然、人生，一切事物的認識，都有一個“出”與“入”的辯證關(guān)系問題，具有普遍的哲理性。

蘇軾這首詩寓哲理于形象，把形象思維與邏輯思維有機地結(jié)合在一起，通過對廬山形象的描繪很自然地溶入道理，引導(dǎo)人們由具體到抽象，由現(xiàn)象到實質(zhì)的探索。因此，無論從“文”與“道”哪個方面來看，它都是很有價值的詩篇，為宋代哲理詩創(chuàng)作辟出新路。所以，絕不能把它與蘇軾另一些滯悶、艱奧的禪偈詩相提并論。蘇軾的這首詩是即興之作，清新自然，含蓄、深邃，無一點矯揉造作之態(tài)。正如蘇軾自言： “求物之妙，如系風捕影；能使是物了然于心者，蓋千萬人而不一遇也，而況能使了然于口與手者乎！”(《答謝民師書》)“心”與“手”，妙理與高藝，達到了高度的統(tǒng)一，隨意所出，即興而作，即成“文理自然、姿態(tài)橫生”的美文佳作，令人吟味無窮。

《冷齋夜話》云： “東坡游廬山東林，作二偈云： ‘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凈身。夜來八萬四千偈，他日如何舉似人?！?“橫看成嶺側(cè)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鄙焦仍疲?“此老人于般若橫說豎說，了無剩語。非其筆端有舌，亦安能吐此不傳之妙?！?(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三十九)

亦是禪偈而不甚露禪偈氣，尚不取厭，以為高唱則未然。(紀昀批點《蘇文忠公詩集》卷二十三)

此詩有新思想，似未經(jīng)人道過。(陳衍《宋詩精華錄》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