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征明

宣和待詔朱迪功^①，一時畫雪推精工。

筆蹤遠法王摩詰，更說盤車妙無敵。

此圖似寫窮途客，仆馬蕭蕭有羈色^②。

凍云壓巖巖欲沉，喬林封玉寒森森^③。

山根滅沒徑路絕，客子欲行愁雪深。

雪深云寒不可渡，景色蒼茫野陰暮。

誰與擁蓋獨臨淵^④，豈是行吟覓新句。

古來繪事不易言，正在位置經營間。

朱君此圖妙有骨，一笑千金豈論值。

【注釋】

①朱迪功：宋代畫家朱銳被授迪功郎，故云。②馬蕭蕭：馬鳴聲，語見《詩經·小雅·車攻》：“蕭蕭馬鳴?！倍鸥Α侗囆小罚骸败囖O轔，馬蕭蕭?！币嘤么司?。羈色：行旅作客的神色。③封玉：以玉喻雪，形容樹木為雪包裹祝④擁蓋：用物遮蓋身體以御寒。

【評說】

本詩選自文征明《文征明集》補輯卷三、汪砢玉《珊瑚網》卷二七、厲鶚《南宋院畫錄》卷二。朱銳(生卒年不詳)，宋代畫家，河北人。宣和時任畫院待詔，南渡后復職，授迪功郎。夏文彥《圖繪寶鑒》云：“(銳)工山水、人物，師王維，尤好寫騾綱雪獵盤車等圖，形容布置，曲盡其妙。筆法類張敦禮?！碑嬠E今存《雪澗盤車圖》、《盤車圖》。

朱銳是南宋時代善畫雪景的畫家，據《南宋院畫錄》考，朱銳有《雪獵圖》、《溪山雪霽圖》、《訪戴圖》、《雪景待渡圖》、《雪花行騎圖》、《雪花養(yǎng)騎圖》、《雪山運糧圖》、《雪景圖》等，所以文征明的題詩，首先從議論入手，用四句詩，論述朱銳精工雪畫，說他的雪景畫淵源于王維，這完全符合朱銳的畫藝特征。這是詩的第一層。

“此圖似寫窮途客”以下十句，為第二層，具體地、細致地、生動地描繪了畫面景物。詩句循著畫家構圖布局的思路展開，先寫客子有羈旅神色，急于回鄉(xiāng)；次寫雪壓群山，樹封路塞，雪地蒼茫的環(huán)境氛圍；再寫客子由于雪深云寒而欲行不得的愁緒；最后寫客子臨淵行吟，尋覓新句，以敘寫行路苦寒之狀，抒發(fā)羈旅愁思之情，與第五句“窮途客”遙相呼應。

最后四句為第三層，再發(fā)議論，寫出自己觀畫感受，贊賞朱銳畫藝高超，論述畫幅的藝術價值。雖然只有四句詩，卻發(fā)表了三點意見。首先，文征明認為繪畫藝術不容易說明白的就是立意布局，正是謝赫“六法”所謂的“經營位置是也”，而朱銳的《雪景圖》，非常講究經營位置，他精心構圖定景、刻畫人物、創(chuàng)造畫境，誠如夏文彥所說：“形容布置，曲盡其妙。”其次，文征明認為朱銳這幅畫妙有骨氣。謝赫《古畫品錄》：“二曰骨法用筆?！睆垙┻h《歷代名畫記》“論畫六法”謂“骨氣形似皆本于立意而歸乎用筆”。朱銳的筆法仿張敦禮，而張敦禮畫人物、樹石，并仿顧、陸，所以用筆精細，神采如生，文征明因此而稱贊他“此圖妙有骨”。以上兩點，都是贊賞朱銳的畫藝，詩人由此發(fā)出“一笑千金豈論值”的議論，用有限的金錢價值，來稱贊這幅畫無限的藝術價值，由此而收結全篇，意完神足，藝術結構也顯得齊整完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