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巖

右軍曾寫換鵝經(jīng)，珠黍仙書骨氣清。

看到柳公心正處，千年筆諫尚馳名。

柳誠懸(778—865)，即柳公權，唐書法家。字誠懸，京兆華原(今陜西耀縣)人。幼嗜學，十二歲能為辭賦。官至太子少師，人稱柳少師。平生致力于經(jīng)學的研究。工書，正楷尤知名。初學王羲之，后得力于顏真卿、歐陽詢，骨力遒健，結構勁緊，自成面目，對后世影響很大，與顏真卿并稱“顏、柳”。書碑很多，以《玄秘塔碑》、 《金剛經(jīng)》、 《神策軍碑》最著。傳世書跡有《送梨帖題跋》、 《蒙詔帖》等。 《度人經(jīng)》為柳書小楷，已失傳，是否真跡有爭議。這首詩是趙巖跋于《度人經(jīng)》后的，下鈐“魯瞻”圓櫻明董其昌《書度人經(jīng)后》中也寫道： “余曾見柳誠懸小楷《度人經(jīng)》， 遒勁有致。”也肯定其為真跡。

趙巖，元代鑒賞家。字魯瞻，號秋巘， 生卒年及里籍不詳，元英宗至治年間(1321—1323)在世，常出入于英宗姊大長公主門下，為之鑒定、品題書畫。

“右軍曾寫換鵝經(jīng)”。這是由柳書《度人經(jīng)》而聯(lián)想起晉王羲之曾寫《道德經(jīng)》以換鵝的故事，詳見李白《王右軍》一詩賞析。這一聯(lián)想，不但由于二者均為小楷，所書都是“經(jīng)”，而且由于柳公權最初學王羲之書而脫胎換骨，其《度人經(jīng)》仍不無右軍遺韻。

“珠黍仙書骨氣清”。《度人經(jīng)》是小楷，所以趙巖以“珠黍”來形容。珠，取其珍貴圓潤而小；黍，即黍子，子實淡黃色，去皮后叫黃米，比小米稍大，詩中也取其體積之校仙書，因為王羲之、柳公權所寫都是作為宗教哲學典籍的“經(jīng)”，故而以“仙”字形容更為恰當。 “骨氣清”，這既是贊美王羲之的換鵝經(jīng)，更是贊美柳公權所書《度人經(jīng)》。在書法史上，柳書以得右軍之骨而著稱，它骨力遒勁，神氣清健，稱得上“書貴瘦硬方通神”，故與顏真卿書合稱“顏筋柳骨”。米芾《海岳書評》就說： “公權如深山道士，修養(yǎng)已成，神氣清健，無一點塵俗?！边@可作為柳書“骨氣清”的注腳。

“看到柳公心正處，千年筆諫尚馳名。”論書詩擷取了作為書家而又是諍臣柳公權最為著名的故事。柳公權骨鯁氣剛，耿介特立，在朝持正敢諫， 《舊唐書》本傳還載有如下一段膾炙人口的史實：

穆宗即位，入奏事，帝召見，謂公權曰： “我于佛寺見卿筆跡，思之久矣。”即日拜右拾遺，充翰林侍書學士，遷右補闕、司封員外郎。穆宗政僻，嘗問公權筆何盡善，對曰： “用筆在心，心正則筆正?！鄙细娜?，知其筆諫也。

從此柳公權“心正則筆正”之語，就不脛而走，成為廣泛流傳的警句。這句話之妙，在于一語雙關：既指書法執(zhí)筆的管正首先必須心正，又在話里嵌骨頭，諫勸朝政荒廢的穆宗首先必須心正。作為鑒賞家，趙巖在柳書中看到了“筆正”，又進而聯(lián)想到“心正”，并有感于千百年來柳公權筆諫美談仍馳名書苑，譽播四海，從而肅然起敬。

需要說明的是， “心正則筆正”是否書法藝術的基本規(guī)律，歷來頗有爭訟。清人高士奇論書詩寫道：

誠懸十二工吟詠，元和天子知名姓。

侍書秘殿論揮毫， 旨哉心正則筆正。

千言小字《度人經(jīng)》，楷法端勁筋力勁。

人寰亦有歐褚書，鼓旗那敢相凌競。

這是高度肯定了“心正則筆正”一語，也贊美了柳書《度人經(jīng)》，它和趙巖的論書詩取同一立常

不過，古人執(zhí)筆運筆是否“筆正”即筆管垂直，頗有人持否定意見。當代書法家沙孟海考察了古代大量的有關繪畫，在《古代書法執(zhí)筆初探》中說，從來未看到唐以前有筆管垂直如我們今天那樣的，相反其筆管往往是有一定傾斜度的。因此寫字的執(zhí)筆方式，古今不能盡同，主要隨坐具不同而移變，執(zhí)筆方法也有多種。還有人更認為執(zhí)筆管正對書寫者是一種束縛，致使側鋒取妍等種種技巧不能發(fā)揮。清劉墉《論書絕句》就這樣寫道：

露骨浮筋苦不休，縛來手腕作俘囚。

要從筆諫求書訣，何異捐階百尺樓。

這是指出了世人學柳書所生弊端，一是以“筆正”為書訣，從而束縛自己手腕；二是一味強調學“柳骨”，致成“露骨浮筋”尚不肯罷休。不過，柳公權以錚錚鐵骨當朝筆諫以及闡述“心”、 “筆”關系，注重中鋒用筆還是應予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