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人處世界，清凈何所似。

似彼白蓮花，在水不著水。

性真悟泡幻，行潔離塵滓。

修道來幾時，身心俱到此。

嗟余牽世網(wǎng)，不得長依止。

離念與碧云，秋來朝夕起。

這首詩大約作于白居易第一次在長安做官之時，是一首別僧詩。

“上人處世界，清凈何所似”，贈別而不言別事，乃從宣上人的性行寫起。“世界”，佛家語，指世俗世界，包括有生滅煩惱的有情眾生及其所處之環(huán)境，與佛國凈土是相對的?！扒鍍簟?，即六根清凈，心性明徹，乃是佛徒修行所欲達到的最高境界，即所謂真如、涅槃，是是否悟徹佛性的根本標準。故詩人開篇特以設(shè)問，將此標出。從后文的 “修道來幾時”來看，宣上人乃是外地來長安修道的僧人，在修行得道后，又返歸故山。對宣上人來說，是否已悟徹佛理，乃是他最關(guān)心的事，故詩人從此落筆，可謂直契心機。下面兩聯(lián)，都是對 “清凈” 的說明和闡發(fā)。一為比喻，一為闡述。

“似彼白蓮花，在水不著水”是用白蓮花出污泥而不染的高潔品性來作比。詩人何以獨以蓮花比喻？ 因蓮花與佛有關(guān)，以佛座于蓮花之上也，故佛座、佛經(jīng)、佛宇、佛界，皆可稱蓮座、蓮經(jīng)、蓮寺、蓮界等。蓮者，取其凈，故凈土宗亦名白蓮宗。孟浩然詩“看取蓮花凈，方知不染心”亦取此意。

上面四句又是從唐代廣泛流傳的一首佛教梵唄文 (禮懺時唱贊的一種文體)中衍化出來的。這首梵唄文稱：“處世界，如虛空，如蓮花，不著水。心清凈，超于彼?；锥Y，無上尊?！卑拙右自诖私栌眠@首梵唄文來贊頌宣上人的高行法德。

前面是相喻，而 “性真悟泡幻，行潔離塵滓”則是從 “性”、“行”兩個方面來闡釋?！靶哉妗?，即性空，意謂宣上人已心性靜寂，省悟到一切諸相皆是空，皆是泡影與幻影?！督饎偘闳舨_蜜經(jīng)》曰： “一切有法，如夢、幻、泡、影?！卑拙右琢碛小队^幻》詩對此有具體發(fā)揮?！靶小奔雌沸小！皦m滓”，即塵境，“佛家以世界為塵” (蘇東坡語)，意謂宣上人品行高潔，不為世俗名利所羈絆?！靶哉妗蹦诵闹粒弧靶袧崱蹦松碇?，“行潔”是“性真”的外觀。“修道來幾時，身心俱到此”，是對宣上人修道的總結(jié)性評語?！按恕保阜鸬嘏c佛性。白居易有詩曰：“二十身出家，四十心離塵?！惫史鹜街薜?，分身、心兩步，先以身歸佛，經(jīng)過一定時間的修行才能達到心歸佛。只有身、心俱到，做到 “行潔”、“性真”，才算是真正參徹了佛理。那種身在山林、心存魏闕之徒，只是身到而心未到。

在寫足了宣上人的 “性”、“行”之后，詩歌轉(zhuǎn)入了自己的感慨并結(jié)入離別之情。“嗟余牽世網(wǎng)，不得長依止”寫自己受塵世拘檢，不能經(jīng)常親近宣上人，得到教誨?！耙乐埂保匆缽?，投于門下之意。真所謂“知易行難”。理論上知道應(yīng)該像宣上人那樣去做，實際上卻 “牽世網(wǎng)” 而碌碌于塵世。這種矛盾心理，用一個“嗟”字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充分反映出詩人的愧疚心情。

“離念與碧云，秋來朝夕起”寫別后的離念。江淹《休上人怨別詩》云： “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來。” 后遂以 “碧云” 為離別之特定語?！芭c”字，在此有隨的意思，即離念隨著碧云，在秋天的朝夕，時時飛起。將無形之情思，化作可感生動的形象，此介詞動化之妙用也。

題為“贈別”，贈者，對所送之人有所品贊也，別者，對所送者有所思念也，將兩者融為一體，詳略得當，開合有度，既有禪理，復(fù)見人情，誠為別僧詩之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