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格類·纖麗的宋詞賞析

【依據】劉改之先生造詞贍逸有思致?！肚邎@春》二首以詠美人之指甲與足者，尤纖麗可愛。(陶宗儀《輟耕錄》卷第十五。)

【詞例】

沁 園 春

美 人 足

劉 過

洛浦凌波，為誰微步，輕塵暗生。記踏花芳徑，亂紅不損，步苔幽砌，嫩綠無痕。襯玉羅慳，銷金樣窄，載不起、盈盈一段春。嬉游倦，笑教人款捻，微褪些跟。有時自度歌聲。悄不覺、微尖點拍頻。憶金蓮移換，文鴛得侶，綃茵催袞，舞鳳輕分。懊恨深遮，牽情半露，出沒風前煙縷裙。知何似？似一鉤新月，淺碧籠云。

【解析】運思精細，刻畫入微，風格華美是填詞中“纖麗”一路。南宋詞人劉過，人們多稱許或指摘他的粗獷恣肆的壯詞，對其纖麗之作則少所注意。就劉過《沁園春》一調詞作而言，既有《寄辛承旨。時承旨招，不赴》、《張路分秋閱》 這些大筆縱橫，痛快淋漓之作，也有意致纏綿、描寫細致的 《美人足》這樣的作品。

這首詞詠美人足，處處不離，而作意卻在美人自傷不偶。詞一開端，便啟此意，“洛浦凌波，為誰微步，輕塵暗生”。三國魏·曹植 《洛神賦》 有“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句，寫洛水女神立在清波之上，向曹植含情凝睇。詞人以洛神來比美人，以 “凌波”、“微步”、“輕塵暗生”來寫美人足的步履柔美和美人的綿綿深情。起始便描寫精細，有輕盈欲飛之勢。洛神之喻，也增加了美人的超凡脫俗的神秘感。下邊 “記踏花芳徑，亂紅不損，步苔幽砌，嫩綠無痕?！睂懨廊俗闾ぴ跐M是落花的芳徑，花兒踏不壞； 走在生著青苔的幽深處的臺階，新生的綠苔上也不落痕跡。從側面維妙維肖地寫出美人足之步履輕盈，并烘云托月般映襯出美人足的嬌美?！耙r玉羅慳，銷金樣窄，載不起、盈盈一段春”，寫上襯玉飾的絲羅鞋與銷金般閃光的腳兒之嬌小，以致載不起春色般和煦、無力的美人，使她走起來微微搖動。這里又以鞋之精美及美人行走之態(tài)，寫美人足之美?！版矣尉?，笑教人款捻，微褪些跟?！本o接 “載不起、盈盈一段春”，正寫美人腳小，不堪長時間玩耍。以美人游戲倦，笑教女伴慢慢捻足，寫出美人足的柔軟，此美人的天真活潑，也可見此美人并非浣女蓮娃之類的村姑。下片承上片述美人游倦，寫美人 “有時自度歌聲。悄不覺、微尖點拍頻。”口中微微哼唱自度的曲子，美人那小巧玉足的微尖，悄悄不覺著，時同音樂的拍節(jié)一起點動。這里寫出美人修養(yǎng)之高，表其內美。啟開下片，描寫美人的內心世界。美人輕聲哼唱著自度歌曲，漸漸想得一知音，按此歌曲歌舞在一起。詞中寫道：“憶金蓮移換，文鴛得侶，綃茵催袞，舞鳳輕分?！薄敖鹕彙泵婪Q女子小巧的足?！拔镍x得侶”，明寫繡有華美鴛鴦的繡鞋成雙，暗喻得一風流少年相親相愛之意?！敖嬕鸫咝?，舞鳳輕分”寫在絲織的地蓋上，著華麗的衣裙，如鳳而舞。此處雖句句不離美人之足，卻含蓄地表達出美人對美好愛情的憧憬?？墒窃诜饨〞r代，女兒之身苦樂由他人，美好的愛情愿望總是被摧殘、扼殺的，美人的愿望又何嘗能例外呢？于是詞人繼續(xù)寫道：“懊恨深遮，牽情半露，出沒風前煙縷裙。”寫美人懊恨其足在風前煙縷般裙幅里被深深遮擋，而不能求得伴侶，翩翩起舞。一腔牽綿情懷只落個欲出而又時被裙遮的結果。一腔牽綿情懷，只落個欲出而又時被裙遮的結果，情深怨深，無可奈何。未又用“知何似”一語振起，問此美人足何似。又寫下“似一鉤新月，淺碧籠云。”以云籠之新月狀遮于裙中的美人之足，傳達出美人美貌、美才不遇知者的愁怨，極有余味。

劉過 “少有志節(jié)，以功業(yè)自許，博學經、史、百氏之書，通知古今治亂之略，至于論兵，尤善陳利害?！?(宋·殷奎：《復劉改之先生墓事狀》)。他在光宗朝曾上書宰相，請求出師北伐，受到冷遇。他自言“四舉無成，十年不調”(《沁園春·盧蒲江席上，時有新第宗室》)，無從入仕，落拓江湖，潦倒終身。從楚辭以來，我國詩詞就有“美人香草”的比興傳統(tǒng)，劉過這首詞詠美人足以傷美人不偶，有意無意處也流露出自己才干被壓抑，不得脫穎而出的憤懣。這同詞的“道賢人君子幽約怨悱不能自言之情，低徊要眇，以喻其致”(清·張惠言：《詞選序》)的特征是緊緊相關的。至于其天光云影、搖蕩綠波之處，其意則更難以盡道。劉過還有篇同調詞題作《美人指甲》： “銷薄春冰，碾輕寒玉，漸長漸彎。見鳳鞋泥污，偎人強剔，龍涎香斷，撥火輕翻。學撫瑤琴，時時欲剪，更掬水魚鱗波底寒。纖柔處，試摘花香滿，鏤棗成班。時將粉淚偷彈。記綰玉曾教柳傅看。算恩情相著，搔便玉體，畫遍欄干。每到相思，沉吟靜處，斜倚朱唇皓齒間。風流甚，把仙郎暗掐，莫故春閑。”借種種物象、姿態(tài)狀美人指甲，以見美人之美貌及其戀情，也纖刻奇麗。而其中“記綰玉曾教柳傅看”、“搔便玉體，畫遍欄干”、“風流甚、把仙郎暗掐，莫放春閑?！敝T句承柳永詞中輕薄之處，庸俗不堪。這也反映出劉過因懷才不遇而潦倒，生活中放浪不羈的一面。陶宗儀言其可愛，雖賞其詞藝，也有封建時代舊文人的趣味在里面。

纖麗之作，在婉約詞人作品中比比皆是，不必例舉。在劉過之前及同時的豪放詞人之作中也有這樣的作品。北宋·蘇軾的《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以楊花喻女子，幽怨纏綿。南宋·辛棄疾 《摸魚兒》“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為賦”，傷春感時，態(tài)幽意眇。二詞均寫得細膩而綺麗?？梢姾婪旁~人也能作出極好的纖麗之詞。其實在豪放詞人的豪放之詞中也會有纖麗之處。清人劉熙載 《藝概》 卷四總評劉過詞云：“狂逸之中自饒俊致”，這個“俊致”便含“纖麗”的成分在。劉過 《沁園春·寄辛承旨。時承旨招，不赴》，全篇多是對話、構思奇特而語句詼諧。初看似信筆游戲，實則布置極為精心。他因故不能赴辛棄疾之招，而詞中造出“被香山居士，約林和靖，與東坡老，駕勒吾回”之境，正見其用心之細處。詞中白居易、林逋、蘇軾的話語都化自他們的詩句，合諧自然又出之有據，也可見其細處。寫蘇軾請白居易、林逋到西湖，白、林二人“皆掉頭不顧，只管銜杯”，一個細節(jié)描寫，傳神寫照，纖刻至微。詞中語及西湖、天竺、梅花，更是奇麗可愛。豪放詞中之“纖麗”，于此可見。在宋人觀念里，詞為艷科，婉約細膩為正。豪放之詞則被示為變體，雖與婉約之詞有異，其間也有相關。北宋陳師道云：“子瞻 (蘇軾字) 嘗以詩為詞，如教坊雷大使之舞，雖極天下之工，要非本色。”(《后山詩話》)這正反映了宋人認為詞以婉約為宗的觀念。陶宗儀講劉過“《沁園春》二首以詠美人之指甲與足者，尤纖麗可愛”，其實也反映了他詞尚婉約、尚細膩艷麗的觀點，同時也指出了婉約詞風對豪放派詞人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