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格類·空淡深遠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空淡深遠，較之石帚作，寧復(fù)有異？石帚專得此種筆意，遂于詞家另開宗派。如“條風布暖”句，至石帚皆淘洗盡矣。然淵源相沿，固是一祖一禰也。(先著、程洪《詞潔輯評》 卷四)

【詞例】

應(yīng)天長慢

寒 食

周邦彥

條風布暖，霏霧弄晴，池臺遍滿春色。正是夜堂無月，沉沉暗寒食。梁間燕，前社客，似笑我閉門愁寂，亂花過隔苑蕓香，滿地狼籍。長記那回時，邂逅相逢，郊外駐油璧。又見漢宮傳燭，飛煙五侯宅，青青草，迷路陌，強載酒細尋前跡。市橋遠，柳下人家，猶自相識。

【解析】周邦彥的詞，向來以境界開闊，旨趣深遠著稱，用“空淡深遠”來概括其藝術(shù)特點，是很恰當?shù)摹Ｎ艺J為，“空”，是指“清空”，清人鄭文焯說：“詞之難工，以屬事遣詞，純以清空出之。務(wù)為典博，則傷質(zhì)實?！?《鶴道人論詞書》)明代的胡應(yīng)麟也說：“詩與文體迥不類，文尚典實，詩貴清空?！?《詩藪》 外編卷一) 周詞中(包括一些詠節(jié)令詞)描寫詞人與歌妓舞女們的艷情時，常以清空筆法出之。例如在這首 《應(yīng)天長慢》 中，寫的是寒食節(jié)的景色，在“條風布暖、霏霧弄晴”的明媚春光里，“我”卻閉門愁寂，為什么愁悶?zāi)?？是在思念一個情人，他和那位情人在郊外邂逅相逢的日子，給詞作者留下美好的回憶，從 “漢宮傳燭，飛煙五侯宅”的描寫來看，這很可能是個貴族婦女，抑或是個宮中妃嬪。周邦彥是宋徽宗時的大晟樂府提舉官，專門以文藝去奉侍皇帝，他經(jīng)常交往歌妓舞女，過著偎紅倚翠的生活，據(jù)傳說他和宋徽宗同是當時京都名妓李師師的狎客。但這首詞中對所懷思的伊人卻寫得“空靈”，而不質(zhì)實。就連寫景也有一種空靈氣息。

淡，是指平淡，清人薛雪說： 平淡是“陶熔氣質(zhì)，消盡渣滓，純是清真蘊藉，造峰極頂事也?！边@首詞的語言，可以說是“消盡渣滓”只 “留清瘦”，象“梁間燕，前社客，似笑我閉門愁寂”，語言樸素、平淡，但讀來卻很有味，“我”對于情人的思念已很愁苦，又不被人們理解就更添了愁緒。雖是語出平淡，卻給人以深沉之感。再如“青青草，迷路陌。強載酒細尋前跡，市橋遠，柳下人家，猶自相識?！边@些句子就“淡而有味”，寫詞人細心尋覓情人蹤跡，似乎也是“楚雨含情皆有所托”。

深，指旨趣深。周邦彥的這首詞的內(nèi)容乍看來是“人面桃花”一類的舊題，但詞中的形象卻是新的，如用“亂花過隔苑蕓香，滿地狼籍”來烘托詞人的思戀痛苦，就顯得曲折委婉，構(gòu)思上有新的旨趣。另外，剛提到“閉門愁寂”，應(yīng)接寫“愁”的內(nèi)容，然而卻轉(zhuǎn)出一句景物描寫，寓情于景。正如劉熙載所說：“空中蕩漾，最是詞家妙訣。上意本可接入下意，卻偏不入，而于其間傳神寫照，乃愈使下意栩栩欲動?！?《藝概·詞曲概》)由于這句寓情于景的文字，使詞人的感情更顯得沉郁深厚。

遠，指意味永。清人劉大櫆在《論文偶記》 中說：“文貴遠，遠必含蓄。或句上有句，或句下有句，或句外有句，說出者少，不說出者多，乃可謂遠。昔人論畫曰：‘遠山無皴，遠水無波，遠樹無枝，遠人無目?！酥^也。遠則味永，文至味永，則無以加。”這首詞的上闕寫景，意境開闊、深遠，“條風布暖，霏霧弄晴，池臺遍滿春色。正是夜堂無月，沉沉暗寒食。”都是從宏觀上取景，用模糊筆法虛寫景物，幾乎沒有一處景物的特寫。確實給人以“遠樹無枝”之感。這種景物描寫，令讀者感到意境開闊，也為下闕作者將思緒延伸到綿遠的“市橋柳下”張本。

清人陳廷焯認為周邦彥的詞“前收蘇(軾)秦(觀)，后開姜(夔)史(達祖)”。姜夔確實繼承了周詞的“空淡深遠”的詞風，寫景開闊、空靈，抒情深邃、綿遠。說他們淵源相沿，是有一定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