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格類·淡語入情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傷離遠念之詞，無如查荎 “斜陽影里，寒煙明處，雙槳去悠悠”，令人不能為懷。然尚不如孫光憲 “兩槳不知消息， 遠汀時起鸂鶒”，尤為黯然。洪叔玙 “醉中扶上木蘭舟，醒來忘卻桃源路”，造語雖工，卻微著色矣。兩君專以淡語入情。(王弈清 《歷代詞話》 卷八引 《詞筌》 語)

【詞例】

踏 莎 行

洪 瑹

滿滿金杯垂玉箸，離歌不放行人去。醉中扶上木蘭舟，醒來忘卻桃源路。

帶綰同心，釵分一股，斷魂空草高唐賦。秋山萬疊水云深，茫茫無著相思處。

【解析】 淡語入情，即以平淡的語言表現(xiàn)深厚的感情。

洪瑹的這首 《踏莎行》 就以平淡無奇的語言，抒發(fā)了深摯的離情。上片寫?zhàn)T別的場面。首先寫?zhàn)T別的酒宴，就要分別了，多情的女子斟滿一杯酒，止不住的熱淚已流了下來?！坝耋纭北臼前咨目曜樱Ｓ脕硇稳菖拥难蹨I。高適的 《燕歌行》 有“鐵衣遠戍辛勤久，玉箸應(yīng)啼別離后。”接著這位女子又唱起了別離的歌，想用歌聲把行人挽留住。行人此刻是百感交集，不愿離開又不得不離開，終于“蘭舟催發(fā)”，在醉中被扶上了木藺舟，酒醒過來一看已是他鄉(xiāng)山水，與自己心愛的人分手之處已無處可尋。其語言極平淡，而感情卻極深摯。

下片寫別后相思。先追憶一筆，想當初，分別時，女子將衣帶綰成同心結(jié)，把頭釵分一股送給自己，“帶綰同心，釵分一股”平白如話，卻寄托了女子的無限深情?！皵嗷昕詹莞咛瀑x”，用宋玉《高唐賦》 之意，說行人自己如今只能在夢中與她相會。傳說楚襄王游高唐，夢見巫山神女。接下去寫詞中行人回望來時路，“秋山萬疊水云深，茫茫無著相思處?！毙腥搜弁麑訉盈B疊的秋山和那水天一色的風光，遙遠而深邃，他眼也茫茫，心也茫茫，一片相思之情不知寄托在何處，“著”是著落的意思，在此引申為寄托。

這首詞的語言極其平淡有幾處近似口語，毫無雕鑿痕跡，而表現(xiàn)出的感情卻是深厚而綿長的。

廖世美的 《燭影搖紅·題安定浮云樓》 也具有淡語入情之妙。此詞的上片寫歡樂氣氛，下片抒發(fā)遲暮之嘆：“催促年光，舊來流水何處？斷腸何必更殘陽，極目傷楚平。”《蕙風詞話》 曾評此詞“語淡而情深”。李清照的 《一剪梅·紅藕香殘》：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币惨浴安粡揭庹Z”著稱。

于平淡中見深情，是中國古典詩歌中一種突出的審美追求。這里所說的淡，絕不是淡而無味，是一種摒棄浮艷歸于質(zhì)樸的境界。賀裳在 《皺水軒詞筌》 中評無名氏的 《青玉案》 一詞時，說它“語淡而情濃，事淺而言深，真得詞家三昧，非鄙俚樸陋者可冒?！笨梢?，淡語入詩之“淡”，并非指淡薄、淺近、乏味之意，而是一種內(nèi)蘊豐厚、語言質(zhì)樸、韻味深長的詩風。詩家常“誤以淺近為平淡，畢世作不經(jīng)意、不費力，皮殼數(shù)語，便栩栩自以為歷陶、韋之奧，可慨也已。”(清黃子云 《野鴻詩的》)陶詩“寄至味于淡然”，小謝詩平淡有思致，眾所公認，自不待言，“圣俞詩工于平淡，自成一家。如 《東溪》 云：‘野鳧眠岸有閑意，老樹著花無丑枝。’ 《山行》 云：‘人家在何處，云外一聲雞。’《春陰》云：‘鳩鳴桑葉吐，村暗杏花殘。’ 《杜鵑》 云：‘月樹啼方急，山房人未眠?！拼说染?，須細味之，方見其用意也。”(宋魏慶之 《詩人玉屑》 卷十七引漁隱語) 其實，真正的“淡”，是由絢爛之極的結(jié)果，葛立方 《韻語陽秋》 說得好：“大抵欲造平淡，當自組麗中來，落其華芬，然后可造平淡之境?！痹娙绱?，詞亦然。詞家同樣崇尚平淡而自然的審美境界，吳衡照 《蓮子居詞話》 所謂“詞愈淡愈妙”，劉熙載 《藝概》 所謂“淡語要有味”，就是典型的論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