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墻里秋千墻外道。墻外行人，墻里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從上片所寫：紅花凋殘，青杏初結(jié)，柳絮將盡，芳草遍地，可知是暮春之景?！把嘧语w時，綠水人家繞”兩句，描繪出一處風(fēng)景優(yōu)美的人家，上有紫燕輕舞，旁有綠水回繞，環(huán)境如此清麗幽雅，為下片寫“墻里佳人”伏筆?！爸ι狭d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寫晚春景象，最為后人稱道，景中含有豐富感情?！傲d”二字，從謝道韞詠雪詩翻出，有推陳出新之妙； “芳草”句則化用淮南小山《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句，不僅抒發(fā)傷春之情，且有思鄉(xiāng)之意。兩句景中含情，傳達(dá)出惜春傷春、哀婉纏綿的情調(diào)。王士禎對此兩句極表贊賞： “‘枝上柳綿’，恐屯田(柳永)緣情綺靡，未必能過。孰謂坡但解作‘大江東去’耶？髯(蘇軾)直是軼倫絕群?！?《花草蒙拾》)東坡以善寫豪放詞著稱，有人誤以為他短于情；從這首詞的婉約清麗、纏綿多情，足證他有表現(xiàn)多種風(fēng)格的本領(lǐng)。

下片承上而轉(zhuǎn)寫因春景而傷情。“墻里秋千墻外道，墻外行人，墻里佳人笑。”把“墻里佳人”與“墻外行人”對照起來，以“無情”寫“多情”。墻里佳人不知墻外有對景傷春的行人，她只顧自己盡情嬉戲，秋千高蕩，伴以陣陣柔美的笑聲；可這笑聲卻攪動了墻外行人，引起了他綿綿的情思。最后兩句，“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惱”者“撩”也，為佳人的笑聲所撩撥而枉自多情也！笑聲漸悄、漸無，終為多情而至傷情惆悵不已！黃蓼園評說： “‘柳綿’自是佳句，而次闋尤為奇情四溢也。”奇就奇在從“笑”和“惱”、“無情”和“多情”的對比中寫出了人物微妙的心理狀態(tài)，把人們生活中存在的“物自無情，人自多情”的狀況，概括地表現(xiàn)在藝術(shù)形式里，富有哲理情趣！

據(jù)《林下詞談》云： “子瞻在惠州，與朝云閑坐。時青女(霜神)初至，落木蕭蕭，凄然有悲秋之意。命朝云把大白，唱‘花褪殘紅’。朝云歌喉將囀，淚滿衣襟。子瞻詰其故，答曰：‘奴所不能歌，是“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也，子瞻翻然大笑曰： ‘是吾正悲秋，而汝又傷春矣。’遂罷。”東坡為什么在“悲秋”時卻要聽這首“傷春”的曲子？朝云是東坡侍妾，唱這首詞“淚滿衣襟”，唱不下去，但為什么又特別愛唱此曲，“日誦‘枝上柳綿’二句，為之流淚，病極，猶不釋口”(《冷齋夜話》)?說明這首詞同人生的感遇大有關(guān)合，很多人可以基于自身的遭際，從此詞產(chǎn)生種種聯(lián)想而有所感悟。“天涯何處無芳草”，“多情卻被無情惱”，都成了富有哲理性的成語，給人以種種啟迪，以至想給它們一個具體的解說，反而覺得限制了它的內(nèi)蘊(yùn)。“深淺隨所得，誰能識其全”。蘇軾一時偶然寄興的這首詞，卻可由讀者“深淺隨所得”。這正是蘇詞富有深度、饒有理趣、意蘊(yùn)豐富的重要跡象。

“多情卻被無情惱”，蓋行人多情，佳人無情耳，此二字極有理趣。(魏慶之《詩人玉屑》卷二十一引《詞話》)

柳綿自是佳句，而次闋尤為奇情四溢也。(黃蘇《蓼園詞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