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游《雙頭蓮》陸 游

陸 游

呈范至能待制^①

華鬢星星，驚壯志成虛，此身如寄。蕭條病驥^②。向暗里、消盡當(dāng)年豪氣。夢斷故國山川，隔重重?zé)熕?。身萬里。舊社凋零，青門俊游誰記^③。

盡道錦里繁華^④，嘆官閑晝永，柴荊添睡。清愁自醉。念此際、付與何人心事?？v有楚柁吳檣^⑤，知何時東逝?？諓澩?，鲙美菰香，秋風(fēng)又起^⑥。

注釋 ①范至能：《宋史《范成大傳》記載，范成大，字致能(一作至能)，吳郡人。紹興二十四年擢進(jìn)士第。隆興再講和，失定受書之禮，上嘗悔之，遷成大起居郎，假資政殿大學(xué)士，充金祈請國信使。歸除中書舍人。知靜江府。除敷文閣待制、四川制置使。除權(quán)吏部尚書，拜參知政事。紹熙四年薨。成大素有文名，猶工于詩。自號石湖。有《石湖集》《攬轡錄》《桂海虞衡志》行于世。《宋史《陸游傳》：“范成大帥蜀，游為參議官，以文字交，不拘禮法?！雹隗K：好馬，喻賢能。③“舊社”二句：按紹興三十二年九月，陸游除樞密院編修官，兼編類圣政所檢討官，與范成大、周必大、凌景夏等均同官?！段寄衔募度胧裼洝罚骸胺钍菇饑鹁永煞吨聊苤?金)山，遣人相招食于玉鑒堂。至能名成大，圣政所同官，相別八年。今借資政殿大學(xué)士提舉萬壽宮侍讀，為金國祈請使云。”④錦里：即成都?！度A陽國志》卷三：“錦江，織錦濯其中，則鮮明，他江則不好，故命曰錦里也?！雹莩迏菣{：唐杜甫《秋風(fēng)》：“吳檣楚柁牽百丈，暖向神都寒未還。”⑥“鲙美”二句：《晉書《張翰傳》：“翰因見秋風(fēng)起，乃思吳中菰萊、莼羹、鱸魚膾，曰：‘人生貴得適志，何能羈宦數(shù)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駕而歸，著《首丘賦》?！?/p>

鑒賞 此詞作于宋孝宗淳熙三年(1176)秋，詞人時年五十二，擔(dān)任制置使司參議官。舊友范成大以敷文閣待制、四川制置使、知成都府的身份到成都，陸游成為他的幕僚。異地相逢，感觸頗多。二人常常詩酒唱和，這首詞就是其中之一。

上闋追憶往事，言自己畢生報國，不料已成空想?！叭A鬢”一句，說明此身已老。此身已老，難以報國，故而“壯志成虛”。一個“驚”字，表現(xiàn)突然之意，表明詞人心情十分復(fù)雜。一來，說明詞人以前一直以為自己能夠?qū)崿F(xiàn)進(jìn)攻中原、收復(fù)失地的理想，沒想到朝廷會怯懦如此，不惜放棄北方的半壁江山茍延殘喘，從此他的復(fù)國大計化成泡影，使他絕望之極；二來，詞人一身雄心壯志，如今猛地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是華發(fā)蒼蒼，而復(fù)國偉業(yè)卻沒有絲毫進(jìn)展，終老一生而一事無成，只能捶胸頓足，凄涼之情、苦悶之景由此可見。“此身”一句說詞人感覺到自己不被朝廷重用，如同是寄居在別國的土地上，一腔熱血毫無用處。一個“寄”字，既表現(xiàn)自己遠(yuǎn)離家鄉(xiāng)故土的寂寞與蕭索，又突出自己的悲憤與無奈?！笆挆l”至“消盡”三句，說明自己年老體衰，有病在身，縱然曾經(jīng)是一匹能日行千里的寶馬，如今也只能蜷臥在床，望著無邊的黑暗，喪失了當(dāng)年“萬里覓封侯”的豪氣?！安◇K”，言詞人有病在身，用能日行千里的寶驥喻指自己，說明詞人對自己的能力與才華一向信心百倍，千里馬沒有地方施展才能，實在是沒有一位識馬的伯樂??！ “消盡”一詞，十分悲涼，詞人已經(jīng)絕望，畢生志愿無法實現(xiàn)，實在是朝廷的一味妥協(xié)導(dǎo)致！ “夢斷”“隔重重”兩句，表現(xiàn)對北方故國的思念，以及對金人鐵蹄下的中原人民的擔(dān)憂?！吧砣f里”至“青門”三句說出了對無法拯救黎民百姓于水火的愧疚與對朝廷賣國妥協(xié)的憤怒?！芭f社”“青門”兩句意為：舊日志同道合的豪杰們已四散飄零，青年時在故都的慷慨激昂的斗爭生活還有誰記得嗎？ 范成大早年和陸游一樣，都胸懷報國之志。現(xiàn)在雖然官位已高，但深知朝廷意在茍安，亦不敢有所論諫。這兩句表面上是說戰(zhàn)爭使人們離散，實則是對范氏明哲保身的批評。

下闋記從前線歸來后在成都無所事事、凄涼寂寞的感情。離開了秋風(fēng)鐵馬的抗金前線，政治上屢次遭受朝廷小人集團(tuán)的打壓和排擠，在五年多的時間里，雖然也有官職(州通判和帥司幕僚)，實際上處于投閑置散的地位，在這樣一個但求茍安而無所作為的環(huán)境中，誰還可能實現(xiàn)當(dāng)日的懷抱呢？陸游的心情十分沉重，他借酒消愁，不拘禮法，放浪形骸。“盡道”至“清愁”四句，概寫自己沒有報國的事情可做，只能每日昏睡、借酒消愁。一個“嘆”字，是多么無奈！ 唯有真正愛國為民的官員才會為自己的清閑無事愁苦，而陸游，正是這樣的賢士。詞人真的是消盡了豪氣，沉迷于酒肆之間的放浪之徒嗎？非也！ 他心中念念不忘的仍是恢復(fù)大宋江山，只是無法實現(xiàn)，心中苦悶又無人傾訴！ “念此際。付與何人心事?！币还杀瘺龊图拍臍夥珍秩鹃_來?！翱v有”“知何時”兩句，和上闋“夢斷”“隔重重”兩句相照應(yīng)?！俺迏菣{”，喻指歸鄉(xiāng)，達(dá)則兼濟(jì)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筆勢亦跌宕生姿。歇拍“空惆悵”三句，借用晉代張翰見秋風(fēng)起乃思吳中菰菜、莼羹、鱸魚鲙的典故，表示歸心的迫切。然而在國事破敗的關(guān)頭，自己又不得自由。一個“空”字，既是歸家不得的惆悵，也是畢生志向落空的凄涼。

此作著重抒寫消沉抑郁的情懷，一唱三嘆，哀而不傷，意境清曠，寓意深刻。(張力)

松風(fēng)高士圖 【明】文伯仁

遼寧省博物館藏

鏈接 《雙頭蓮》詞牌?！峨p頭蓮》調(diào)，有小令和慢詞兩體。小令體，雙調(diào)，四十八字，平韻。慢詞體又有兩式，一式以陸游的本詞為代表，一百字，仄韻；另一式以周邦彥的詞為代表，雙調(diào)，一百零三字，仄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