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李天生冬夜宿雁門關(guān)作

記燒燭、雁門高處，積雪封城，凍云迷路。添盡香煤，紫貂相擁夜深語。苦寒如許，難和爾、凄涼句。一片望鄉(xiāng)愁，飲不醉、壚頭駝乳。無處、問長城舊主。但見武靈遺墓。沙飛似箭，亂穿向、草中狐兔。那能使、口北關(guān)南，更重作、并州門戶？且莫吊沙場，收拾秦弓歸去。

1666年秋，屈大均離陜西到山西代州(今代縣),寄居于清雁平兵備道副將陳上年家中，由李因篤的撮合，娶明故榆林都督王壯猷之女為妻。本篇即作于此時。李因篤字天生，山西富平人，明諸生，頗有文才，早年曾從事抗清活動，故屈大均與他意氣相投。詞中寫自己與李因篤飲酒唱和，共論國事鄉(xiāng)愁的情景，可見兩人相知甚契。

詞人的心情是沉重的。身居異鄉(xiāng)，復(fù)國無望的事實令他陷入了深深的苦悶之中。當時他另有《客雁門》一詩云：“三年作客傍滹沱，聽盡哀笳出塞歌。白發(fā)不驚明鏡滿，秋霜只怨雁門多?！笨梢姳瘣碇?。此詞的基調(diào)也是悲涼的，然于悲涼之中又復(fù)有慷慨悲歌的意緒，表達了他不滅的希望與頑強的斗志。上片描寫與李因篤于寒夜擁爐飲乳的情狀。古人有秉燭夜游的話，作者于地處邊陲的雁門關(guān)與朋友對燭作竟夜之談，則別有一番豪情了?！盁隣T”的“燒”字不僅契合此地夜寒的環(huán)境，同時具有一種粗獷的風調(diào)。“積雪封城，凍云迷路”,極言當?shù)芈《膰篮?，風雪交加，陰云蔽日，令人生悲。正因如此，李天生的詞寫得凄涼慘戚，故屈大均說：“苦寒如許，難和爾、凄涼句?！苯Y(jié)尾處，詞人道出其所以凄涼的原因：“一片望鄉(xiāng)愁”。那排遣不開的鄉(xiāng)愁時時嚙人心胸，他們本想借酒澆愁，然眼前的駝奶酒卻無法使人沉醉。這就是令他們悲愁的真正原因嗎？作者沒有明說，卻宕開筆去，寫對往事的追憶。

下片的內(nèi)容似與上片無關(guān)，然正說明了詞人與朋友談?wù)摰膬?nèi)容以及令他們悲愁重重的真正原因。戰(zhàn)國時趙武靈王曾胡服騎射以教百姓，擴地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在位二十七年，使外敵不敢南下牧馬，后因諸子內(nèi)亂，被困餓而死，墓在沙丘(今河北省平鄉(xiāng)縣東北)。詞中所謂“長城舊主”就是指的趙武靈王。然如今象趙武靈王那樣英勇善戰(zhàn)、能聚合民眾抵御外敵的君主無處可尋，空余遺墓荒冢，令人生哀?！吧筹w似箭”句形容北地惡劣的氣候，一方面承上文武靈遺墓而來，一方面暗喻時世亂離、英主不再的情境?！澳悄苁埂倍湓茣r運已去，要塞失守，已不可能令口北關(guān)南(張家口北、雁門關(guān)南)重作并州(今山西太原一帶)之門戶，由此引發(fā)出對江山易主的悲慟。詞意表面上是憑吊古跡，悲嘆古代的英雄一去不返，其實是借古諷今，對明清易代的現(xiàn)實而發(fā)出的慨嘆。結(jié)句更表現(xiàn)出此種寄托。詞人以為：憑吊沙場，緬懷古人，只能徒增感慨，于事無補，不如收拾好弓箭，以俟他日東山再起?！扒毓币辉~借用《楚辭·九歌·國殤》中“帶長劍兮挾秦弓”句，實也襲取其中“首身離兮心不懲”、“終剛強兮不可凌”的頑強戰(zhàn)斗精神，表明了詞人希望明君再世、收復(fù)故土的決心。屈大均很以自己與屈原同姓而自豪，有志繼承屈子九死不悔的堅毅不屈的精神，于此詞中也可見這種祈向。這正是令他與友人所以出言“凄涼”的關(guān)鍵因素。

此詞由與朋友的燈前夜話寫到吊古傷今，抒滄桑之變與家國之恨，結(jié)構(gòu)散而不亂。其中由鄉(xiāng)愁而到國恨，感情的脈絡(luò)清晰可辨。詞風極沉郁頓挫，既凄惋感傷，也不失志士百折不撓的精神。其遣詞造句也表現(xiàn)了作者邁往不羈的性格。如首句“記燒燭、雁門高處”,“燒”、“高”二字不僅情趣豪邁，而且音節(jié)嘹亮，造成一種粗獷豪爽的氣氛。又如“飲不醉，壚頭駝乳”句，詞人與朋友借酒澆愁、痛飲劇談的情景宛然可見。下片的吊古傷今雖有感于英主一去不返，然也寫得蒼涼悲壯。物象是驚心動魄的，如“沙飛似箭，亂穿向、草中狐兔”句?？傊?，此詞格調(diào)悲涼，氣勢縱橫，表現(xiàn)了詞人不滅的希望，富有浪漫主義的精神。這是屈大均的可貴之處，也是他的詞之所以能直追稼軒而超越明人的契機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