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卿《瑞鶴仙》趙長卿

趙長卿

歸寧都^①，因成，寄暖香諸院^②。

無言屈指也。算年年底事，長為旅也。凄惶受盡也^③。把良辰美景，總成虛也。自嗟嘆也。這情懷、如何訴也。謾愁明怕暗^④，單棲獨宿，怎生禁也。閑也。有時臨鏡，漸覺形容^⑤，日銷減也^⑥。光陰換也?？展钾摗⑸倌暌?。念仙源深處^⑦，暖香小院，贏得群花怨也^⑧。是虧他，見了多教罵幾句也。

注釋 ①寧都：在今江西。②暖香諸院：指南豐的妓院，包括“暖紅”“暖春”等。③凄惶：惶恐。④“謾愁明”句：不要日夜不寧。謾(màn)，莫，不要。⑤形容：形體容貌。⑥銷減：謂消瘦。⑦仙源：特指晉陶淵明所描繪的理想境地桃花源；借指風景勝地或安謐的僻境。⑧贏得：落得、剩得。

山水人物圖 【明】 杜堇 私人藏

鑒賞 此詞比較特殊，通篇以“也”字作為韻腳。在詞學中，像這樣使用同一個字作為全篇或一半以上韻腳的，叫做“獨木橋體”。

據(jù)學者初步考證，小序里說的寧都(今屬江西)，為長卿客居之地?！芭阒T院”，包括“暖紅”“暖春”等，皆為妓院，在南豐，與寧都相距一百多公里。據(jù)其《蝶戀花》序謂“寧都半歲歸家，欲別去而意終不決”，結(jié)句云“宦情肯把恩情換”，似乎他在寧都當小官，時有棄官歸去之意。試讀《水調(diào)歌頭《元日客寧都》一詞：“離愁晚如織，托酒與消磨。奈何酒薄愁重，越醉越愁多?！泻蘅沾箿I，無語但悲歌?！毕缕终f：“速整雕鞍歸去，著意淺斟低唱，細看小婆娑。”由此可知他是實在無法忍受異鄉(xiāng)的孤寂，偶得歸家就不想離開，但終于再去赴任，去了又后悔?！度瘊Q仙》這首詞，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寫的。

詞的上片，寫羈旅之感。一起頭就勾畫出一個孤寂彷徨、多愁善感的游子形象?！盁o言屈指也”三句以“無言”起頭，寫出了對現(xiàn)實苦悶傷感的情緒，心情苦悶到無話可說，既寫出了詞人的孤獨，也顯示出苦悶的深重；“算年年底事”，承接前面的“屈指”而來，是詞人在總結(jié)自己的經(jīng)歷，一年一年的到底忙什么呢？ 第三句做出回答，“長為旅也”，原來一直都是旅居在外。長年在外漂泊，也難怪詞人說“凄惶受盡也”，透過這句感慨，我們可以看出詞人的坎坷仕途，仿佛把凄惶的滋味都嘗盡了似的。“把良辰美景，總成虛也”，寫出詞人強烈的悔恨。由于長年仕宦在外，人生的良辰美景都錯過了、耽誤了。一個“虛”字，寫出了詞人心底的無限傷感。“自嗟嘆也”，與柳永的“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有異曲同工之妙。“謾愁明怕暗，單棲獨宿，怎生禁也”，是說白天晚上都是詞人傷感悲痛的時間，因為他一天到晚都是一個人，沒有親人，沒有朋友，這樣的生活實在令人難以忍受。

既然身邊沒有親人朋友，詞人只好在記憶中尋找些許慰藉。于是下片轉(zhuǎn)入對青樓舊好的懷念?！伴e也”以下六句，寫公務之余，詞人有時攬鏡自顧，看到自己的容顏在歲月變遷中逐漸蒼老，轉(zhuǎn)眼青春已逝，年少不再。這就加深了自己對美好時光和美麗情人的懷念?！澳钕稍瓷钐帯比?，由自己鏡中的容貌而感嘆，引發(fā)對往事故人的追懷。據(jù)說他“不棲志紛華，獨安心風雅，每遇花間鶯外，輒觴詠自娛”(明毛晉跋《惜香樂府》語)，當年相聚時曾博得眾人的歡心，現(xiàn)在自己潦倒至斯，她們見了，定然是要埋怨不已的。或許是借用唐杜牧“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的詩句，這個“贏”字，不是寫自己得到自己想要的或者十分喜歡的東西，而是眾女子的埋怨。一得一失，對比十分鮮明，給人以強烈的震撼。詞人深感內(nèi)疚，承認是虧待了，今后相見，甘愿被她們多罵兩句吧。自己在最后想到了解決之道，就是被她們罵幾句，但這樣就可以緩解她們的怨恨嗎？這樣就可以讓自己的失落得以補償嗎？這詞末的故作曠達，好像是精神上的放松，實際上掩蓋不了自己內(nèi)心的沉痛。以樂寫哀，更有動人的力量。

全詞從始至終，好像一個孤獨旅者在用自我感喟的方式娓娓訴說，平易之中多有深婉之致。在體式上采取“獨木橋”的形制，韻腳全用“也”字，產(chǎn)生了舒緩語氣、增益諧趣、一唱三嘆的效果。

趙長卿的詞“多得淡遠蕭疏之致”，他往往用平易通俗的語言來寫內(nèi)心豐富的感情世界，筆觸深入到心靈的每一個角落，直接抒發(fā)內(nèi)心的喜怒哀樂，乍看起來似意隨言盡，反復咀嚼則是別有風味，能于平淡之中見深遠，于蕭疏中見縝密?！度瘊Q仙》一詞，可以視為這種風格的代表作之一。(徐到穩(wěn))

集評 清《張德瀛：“福唐體者，即獨木橋體也.創(chuàng)自北宋。黃魯直《阮郎歸》用‘山’字，辛稼軒《枊梢青》用‘難’字，趙惜香《瑞鶴仙》用‘也’字，均然?！?《詞徵》卷一)

鏈接 宋詞中常以“蟲蟲”稱呼心愛的女子?！跋x蟲”，或作“蟲兒”，為宋人對心愛女子的昵稱，一般用于稱所狎的歌伎舞女。如柳永《征部樂》詞：“但愿我，蟲蟲心下，把人看待長似初相識?！倍虐彩馈独颂陨场吩~：“一床鴛被疊香紅，明月滿庭花似繡，悶不見蟲蟲?！秉S庭堅《步蟾宮《妓女》：“蟲兒真?zhèn)€忒靈利。惱亂得，道人眼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