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雖然明明知道，人世間不會有返老還童的事，可總是執(zhí)拗地幻想，倘若大人能再變成孩子，那該多好呵！我之所以常常沉緬于這種幻想，完全出自對孩子的羨慕，羨慕孩子所具有的美好品質(zhì)。

孩子從稍微諳事的時候起，就充滿了對周圍事物的好奇心。仰望閃爍的星群，他對蒼穹出神；面對起伏的波濤，他對大海癡迷；即使是一只貝殼、一條蚯蚓，從孩子的眼光看來，也是一個世界，會引起他不倦的追求，無限的遐想?！冻ㄏκ啊防锼鶎懙陌俨輬@，不過是個人跡罕至的荒園罷了，“其中似乎確鑿只有一些野草”，此外就是斷磚、泥墻；但它對于兒時的魯迅，卻是一個妙趣橫生的樂園。那里，鳴蟬吟唱，蟋蟀撫琴，黃蜂戲花，斑蟊噴霧，何首烏有臃腫的根，覆盆子結(jié)酸甜的果，長媽媽講述美女蛇的故事，閏土爹傳授捕鳥雀的秘訣……。此類平凡瑣細的自然以及生活現(xiàn)象，一經(jīng)魯迅描繪點染，就產(chǎn)生了異樣的吸引力，禁不住使人心馳神往。這是為什么呢？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作者未曾失去好奇的童心，十分逼真地寫出了孩子心目中的百草園。就是在這個小小的園地里，童少時期的魯迅，滿懷強烈的求知欲，明物象，辨善惡，開始了對自然和社會的啟蒙認識。

在人類的認識活動中，好奇心極為寶貴。許多科學(xué)家的實踐，說明了這一點。童年的瑪麗·居里，就有探險家的好奇心和勇氣，直到龍鐘皓首之年，此奇此勇依然不減。她認為，一個學(xué)者，就應(yīng)該“也是一個小孩子”，像迷戀神話那樣，面對自己的研究對象凝思。居里夫人能夠永不懈怠，在科學(xué)領(lǐng)域銳意開拓，取得卓越成就，同她始終富于孩子般的好奇心，確有很大關(guān)系。愛因斯坦小的時候，同樣有“研究問題的神圣的好奇心”，進入晚年仍然是個“老小孩”。他在《自述》中意味深長地說：“世界……在我們面前就像一個偉大而永恒的謎，然而至少部分地是我們的觀察和思維所能及的?！闭沁@種對宇宙森羅萬象的驚奇感，加上科學(xué)家的社會責(zé)任感，時時激起愛因斯坦探索客觀世界規(guī)律的思想火花，使他不崇拜偶像，不迷信權(quán)威，不滿足于人類知識的現(xiàn)狀，敢于并樂于沖破種種陳規(guī)和禁區(qū)，進行創(chuàng)造性的精神勞動，最終成為矗立在近代物理科學(xué)中的巨人。

其實，童稚時期的好奇心，我們每個人都曾經(jīng)有過的。唯其如此，于是求索，于是進步，知識和經(jīng)驗才逐漸增多?？上?，對于許多人來說，隨著與自己的孩提時代告別，兒時素有的好奇心卻大大減弱，常常容易滿足，求知的大門也就自覺或不自覺地關(guān)閉起來。仔細想想，這豈不是一種令人惋惜的退步么！

同好奇心相聯(lián)系，孩子還有一個特點：誠實。他樂則大笑，悲則大叫，看見什么，就講什么，不懂得絲毫偽飾和藏匿，真可謂“天真無邪”。安徒生童話《皇帝的新裝》里，就寫了這樣一個孩子?？釔鄞虬绲幕实凵狭藘蓚€騙子的當(dāng)，穿起那件并不存在的“最漂亮”的新裝，赤條條地到大街上行走。一群大臣簇擁著他，有的稱贊這“衣裳”如何美麗得體，有的故作姿態(tài)地空托著看不見的所謂“新衣”。唯獨觀眾中有個孩子叫了起來：“可是他什么衣服也沒有穿呀！”這孩子雖只露了一面，而且只講了這一句話，卻蓋過了故事中的一切人物。他講的這句真話，其實就是真理，猶如沉沉暗夜中劃過的一道閃電，照徹了皇帝的昏庸和群臣的虛妄。

孩子的這種誠實，既是對別人的，也是對自己的。在接觸事物和吸收知識的過程中，他不會不懂裝懂，弄虛作假。不管見解怎樣幼稚，甚至每每發(fā)生錯誤，他也總是和盤托出，從不害怕貽笑大方。我們的小女兒，剛兩三歲就迷上了畫畫兒，小人、小貓、小雞、小魚，想畫什么就畫起來，盡管她常把拳頭畫得比腦袋還大，比例嚴重失調(diào)，惹得全家哄堂大笑，作者本人決不因此而有所彷徨，照樣毫不躊躇地信筆涂鴉。有了這種精神，孩子就能由無知到有知，由知之甚少到知之較多，漸漸地脫去稚氣，壯大而且成熟。我深感，在這一點上，成年人往往不及孩子。對己，我們或是自慚形穢，恥于在人前露丑，或者自我膨脹，強不知以為知；對人，特別是涉及尖銳的社會政治問題時，就更容易斤斤于個人的利害得失，萌生諸多顧忌，講一些違心的話，辦幾件糊涂的事。凡此種種，我看也是退步的征兆，或者可以說，是丟掉孩子的天真而入了“邪”。這就造成不少精神上的負擔(dān)，把自己的思想束縛起來，堵塞了不斷認識新鮮事物的道路。

圍繞孩子這個題目，雜七雜八地想了這么許多，其中是否真有一點道理，自己也未敢冒昧地斷言。說來湊巧得很，前些天讀馬克思的《政治經(jīng)濟學(xué)批判》導(dǎo)言(摘自1857—1858年經(jīng)濟學(xué)手稿)，看到里面這樣寫道：“一個成人不能再變成兒童，否則就變得稚氣了。但是，兒童的天真不使他感到愉快嗎？他自己不該努力在一個更高的階梯上把自己的真實再現(xiàn)出來嗎？在每一個時代，它的固有的性格不是在兒童的天性中純真地復(fù)活著嗎？為什么歷史上的人類童年時代，在它發(fā)展得最完美的地方，不該作為永不復(fù)返的階段而顯出永久的魅力呢？”馬克思的這一段話，是在闡述社會的物質(zhì)生產(chǎn)同社會的藝術(shù)生產(chǎn)發(fā)展不平衡時講的，但他畢竟同時贊美了兒童所固有的天真和純潔，而且是充滿熱烈詩情和深刻哲理的贊美。我于是樂不可支，感到自己關(guān)于孩子的一番感觸，至少并非是全無意義的——自然，這里面或許不免還帶有幾分童真的稚氣罷？

是的，人類歷史已經(jīng)從遙遠的童年時代走了過來，逐步跨入社會主義的發(fā)展階段。然而，馬克思主義從來認為，客觀世界是一個綿延不休的運動過程，人類對它的認識是永無止境的。無論在自然的、社會的各個領(lǐng)域，還是在物質(zhì)的、精神的各個部門，都有大量未知的新事物和新問題，等待著無數(shù)探險家和拓荒者。在如此廣闊、深邃、奇?zhèn)?、瑰麗的客觀世界面前，我們多么需要做一個“小孩子”，如馬克思說的那樣，“努力在一個更高的階梯上把自己的真實再現(xiàn)出來”，去進行英勇頑強的追求和探索呵！

就是為了這個緣由，我要一往情深地說：“孩子呵，我羨慕你！”

(1993年《雜文界》第1期)

賞析這篇隨筆以《羨慕孩子》為題，敘說孩子的好奇心，孩子的追求，孩子的天真無邪，從魯迅童年的百草園，到瑪麗·居里、愛因斯坦的童年，從安徒生的童話到自己家中的小女兒，盡情地追憶童心的天真爛漫，真誠可愛。但文章沒有止于人的童年，進而追尋到瑪麗·居里到了龍鐘皓首之年，仍然具有孩子般的好奇心，在科學(xué)領(lǐng)域銳意開拓；愛因斯坦進入晚年，仍然是一個“老小孩”，勇于沖破陳規(guī)與禁區(qū)，終于成為近代物理科學(xué)的巨人。這樣深入的挖掘，就使主題步步深化?？梢妼懞靡黄S筆并不是輕而易舉的，它需要占有足夠的材料，而且在研究這些材料中有自己新的發(fā)現(xiàn)，有自己獨到的見解。

此文多方贊美了童心，同時也談到它的反面。隨著人們年齡的增長，往往失去了天真無邪的童心，逐漸增多了虛偽、事故、自我膨脹、自我吹噓、爾虞我詐、損人利己等等。作家為此慨嘆，為此惋惜。最后提出我們正處于一個嶄新的偉大的時代，有無數(shù)的新事物、新問題，等待著我們?nèi)ヌ剿鳌⑷ソ鉀Q。因此，應(yīng)該保持孩子的那種求知精神，探索精神，更英勇頑強地去開拓，去創(chuàng)造，走向更加美好的未來。這樣，文章把讀者引入了一個十分廣闊的天地，使他們開闊視野，放眼世界?？梢婋S筆決不是只供老爺太太把玩的“小擺設(shè)”，而是小中見大，柔中有剛的一種現(xiàn)代文體，是新時代人們的具有高營養(yǎng)的精神食糧。

從這篇文章，還可以看到作者在銳意追求自己的風(fēng)格。其中沒有嚇人的字眼，訓(xùn)人的筆調(diào)，更沒有故弄玄虛，強詞奪理，而是從容不迫，自我省悟，以情達理，點到為止，更多地讓讀者去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