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員萬一敏感的話，他有可能誠誠懇懇，一連兩回，以同一熱情，扮演同一角色，得到同一成功嗎？首次公演，熱烈過分，臨到第三次，他就要力竭聲嘶，象大理石一樣冰冷了。倒轉(zhuǎn)來看，他用心模仿自然，在自然門下作一名潛心向?qū)W的弟子，頭一回在舞臺上扮演奧古斯都、席納、奧洛斯馬、阿加麥農(nóng)、穆罕默德①,嚴(yán)格模擬自己或者自己的心得，不斷觀察我們的感覺，他的演技不但不減色，反而由于吸收新的鉆研成就，得到鞏固； 他激昂也好，收斂也好，你越看越覺得滿意。演戲的時候，他如果是自己的話，又怎么會演到半路不是自己？他如果愿意演到半路不是自己的話，又怎么掌握他必須化入和堅持的正確狀態(tài)？
證實我這種見解的，就是演員靠靈感演戲，決不統(tǒng)一。你不要希望他們前后一致，他們的演技有高有低，忽冷忽熱，時好時壞。他們今天演好了的地方，就是他們明天演糟了的地方； 換而言之，他們前天演糟了的地方，他們過后倒演好了。可是演員演戲，根據(jù)思維、想象、記憶、對人性的研究、對某一理想典范的經(jīng)常模仿，每次公演，都要統(tǒng)一、相同、永遠始終如一地完美； 在他的腦內(nèi)，一切是有步驟的、組合的、學(xué)來的、有順序的； 他的道白不單調(diào)，不刺耳。熱情有它的進度、它的飛躍、 它的間歇、 它的開始、 它的中間、它的極端。 音調(diào)相同，地位相同，動作相同； 表演前后要是不同的話，一般是后者較好。他不會一天一個樣子，他象一面鏡子，永遠把對象照出來，照出來的時候，還是同樣確切、同樣有力、同樣真實。他象詩人一樣，不斷汲取自然的不竭的資源，然而不是迅速看到本人的家底。
還有比克萊隆^①的演技更完美的？可是你多看幾回，經(jīng)過研究，就不得不承認，她演到第六次的時候，她記熟她的演技的全部細節(jié)，如同背熟她的角色的全部語言一樣。不用說，她給自己造了一個典范，首先想盡方法適應(yīng)； 不用說，她擬出她可能想到的最高、最大、最完美的典范；不過她從歷史上借來的這個典范、或者作為一個偉大的形象，她的想象創(chuàng)造出來的這個典范，不就是她；假如這個典范只和她一樣大小的話，她的動作要多軟弱、渺??！ 她通過工作，以最大努力，靠近這個觀念，已經(jīng)等于全部完成；進一步加以掌握，就完全是練習(xí)和記憶的事了。如果你參預(yù)她的研究的話，多少次會對她說：“你現(xiàn)在成啦！ ……”多少次她會回答你： “你錯啦……”好比蓋盧瓦^②,朋友揪住他的胳膊，喊道： “住手！ 更好是好的仇敵，你要全功盡棄的……”雕刻家氣喘吁吁，回答贊不絕口的鑒賞家道： “你看見的是我已經(jīng)做到了的，可是你沒有看見我心里的、我所追尋的東西?！?br>我相信克萊隆最初試探，同樣感到蓋盧瓦的苦惱； 但是她一把自己提到她的形象的高度，掙扎過去以后，她就胸有成竹，不動感情，進行排練了。好象我們有時候做夢會這樣一樣，她的頭碰到云彩，伸手去摸天邊的盡頭。她成了一個大衣服人兒的靈魂，它包裹著她，她經(jīng)過一再試探，才把它固定在自己身上。她放身倒在一張長椅上，兩臂交插，閉住眼睛，一動不動，通過記憶，尾隨她的夢想，還能聽見自己說話，看見自己表演，批評自己，批評她所形成的印象。她當(dāng)時變成兩個人：渺小的克萊隆與偉大的阿格利皮娜^①。
……杜麥尼耳^②演戲就和克萊隆不一樣。她走上戲臺，就不知道她要說什么； 有一半時間，她不知道她在說什么，可是有一時好的不得了。為什么演員就要不同于詩人、畫家、演說家、音樂家？表現(xiàn)特色的要點并不來在初期的一時熱情，而是來在冷靜的時辰、完全意想不到的時辰。人不知道這些要點從什么地方來； 它們從靈感來。它們來的時候，正當(dāng)這些天才面對自然與他們的草稿，一時注目前者，一時注目后者。他們把得之于靈感的美麗事物，得之于偶然的要點，撒在自己的作品里面； 他們看見它們驟然出現(xiàn)，就連自己也覺得驚奇，可是比起他們一時蒙對了的東西，效果和造詣卻就保險多了。它們來的時候，正是冷靜沖淡了狂熱的時候。
左右我們的不是暴跳如雷的急人； 有這種能力的是胸有成竹的人。尤其是大劇作家，他們是四周物質(zhì)世界與精神世界里的現(xiàn)象的勤勉觀察者。

——李健吾譯，摘自《關(guān)于演員的是非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