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隱《英雄之言》

物之所以有韜晦者，防乎盜也¹。故人亦然²。

夫盜亦人也，冠履焉，衣服焉³;其所以異者，退遜之心，正廉之節(jié)，不常其性耳⁴。視玉帛而取之者，則曰牽于寒餓⁵;視家國而取之者，則曰救彼涂炭⁶。牽于寒餓者，無得而言矣⁷;救彼涂炭者，則宜以百姓心為心。而西劉則曰：“居宜如是⁸!”楚籍則曰：“可取而代⁹!”意彼未必無退遜之心、正廉之節(jié)，蓋以視其靡曼、驕崇，然后生其謀耳¹⁰。

為英雄者猶若是，況常人乎？是以峻宇、逸游，不為人之所窺者，鮮矣¹¹。

【注釋】 1韜晦：即韜光晦跡，意為收斂光芒，隱藏蹤跡。 2然，這樣。 3冠履：戴帽穿鞋。衣服：穿衣服。均用作動詞。 4退遜：謙讓。正廉：正直、廉潔。 節(jié)：節(jié)操。 性：指退遜之心，正廉之節(jié)等好品格。 5玉帛：玉器、絲織品，此指珍貴財物。 牽：牽累，此處有迫使之意。 6彼：那些，此指人民。涂炭：污泥與炭火，比喻困苦的境地。7無得而言：無話可說，意思是不得已而為之，無從苛求指責。 8西劉：指劉邦。楚漢相爭，楚在東，漢在西，故稱劉邦為“西劉”。居宜如是：意為生活應該象這樣。劉邦在未當皇帝時曾服役到咸陽，看到秦始皇豪華的宮殿，情不自禁地說了這句話。 9楚籍：項羽，名籍，世為楚將，起兵后自立為西楚霸王，故稱項羽為“楚籍”?？扇《骸妒酚洝ろ椨鸨炯o》載：“秦始皇游會稽，渡浙江，梁(項羽之叔父)與籍俱觀。籍曰：“彼可取而代之！” 10靡曼：華美，指宮室服飾。 驕崇：驕貴尊崇。11峻宇：指崇麗的屋宇。 逸游：舒適的游樂。窺：偷看，此處有艷羨而生暗算之意。

【今譯】 動物之所以在生理中有隱蔽自己的本能，是為了防止外敵的加害。對于人來說，情況也是如此。

強盜也是人，一樣地戴帽子、穿鞋子、穿衣服。他們所不同的，是不能長久地保持謙讓的思想和正直廉潔的節(jié)操?？吹秸滟F財物而偷取的，說是由于饑寒所迫：覬覦國家政權(quán)而篡奪的，卻說是解救人民的苦難。受饑寒所迫的，我無話可說；解救人民苦難的，應該把人民的愿望當作自己的愿望。然而劉邦卻說：“大丈夫的生活應當象秦始皇這個樣子！”項羽則說：“秦始皇的地位可取而代之！”我想，他們未必沒有退讓的思想和正直廉潔的品格，他們所以這樣說，是由于看到秦始皇的豪奢驕貴，然后產(chǎn)生出想奪取秦朝天下的打算。

作為英雄的人尚且如此，何況平常人呢？所以，屋宇崇麗、舒適游樂卻不被別人窺伺而生暗算之心的，是很少有的。

【總案】 這是一篇諷刺小品，選自羅隱《讒書》。

唐朝末年，藩鎮(zhèn)割據(jù)，征戰(zhàn)頻繁，政局動蕩，民不聊生。《英雄之言》借古諷今，諷刺了那些名曰救民于涂炭，實為乘機竊國、滿足私欲的所謂“英雄”，揭示其強盜本質(zhì)。最后向最高統(tǒng)治者提出了警告。文章推衍了莊子《胠篋》：“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的道理，對歷史進行了精辟的總結(jié)，用以“警當世而戒將來”(羅隱《讒書重序》)，對現(xiàn)實有強烈的批判性。

文章篇幅短小，文字簡約，筆鋒凌厲，立意警切，善于抓住人物的只言片語，深刻地剖析其內(nèi)心世界，揭示其所謂“英雄”的本質(zhì)特征。作者感情充沛，愛憎分明，其憤激與抗爭充溢于字里行間，給人以痛快淋漓之感，顯示出杰出的諷刺藝術(shù)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