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弘景

山川之美，古來共談。高峰入云，清流見底。兩岸石壁，五色交輝；青林翠竹，四時俱備。曉霧將歇，猿鳥亂鳴；夕日欲頹，沉鱗競躍。實是欲界之仙都，自康樂以來，未復(fù)有能與其奇者。

陶弘景(456—536),字通明，南朝丹陽秣陵(今南京市)人，著名的道教學(xué)者。他身歷宋、齊、梁三朝，一生好道術(shù)，愛山水，史稱他“至十歲，得葛洪《神仙傳》,晝夜研尋，便有養(yǎng)生之志。謂人曰；‘仰青山，睹白日，不覺為遠(yuǎn)矣?！?《南史·陶弘景傳》)15歲時作《尋山志》,已露向往林泉、隱遁出世之心。他英才早慧，不到20歲即任齊諸王侍讀，其間得遇孫游岳，從受上清經(jīng)法、符圖，成為孫的入室弟子。37歲時，陶弘景決計棲隱，上表辭祿，退居于江蘇句容之句曲山(茅山),自號華陽隱居。居茅山45年，創(chuàng)道教茅山宗，主張三教調(diào)和，佛道雙修，以信奉道教《上清》經(jīng)為主，發(fā)展了道教的修煉理論，為道教建立了神仙譜系，使道教向義理化發(fā)展，對后世道教的影響深遠(yuǎn)。他雖隱居不仕，但對政局頗有影響。他曾幫助蕭衍定國號“梁”。據(jù)《南史》本傳“國家每有吉兇征討大事，無不前往咨詢。月中常有數(shù)信。時人謂之山中宰相?！毕砟臧耸幸?，朝廷贈中散大夫，謚貞白先生。今傳《陶隱居集》輯本一卷，其中詩文在山川景物的描繪上有一定的成就。本文是他用駢文體寫給謝微(或作徵)談山水的信，因謝微曾任中書鴻臚，故稱“謝中書”。南北朝時期，駢文發(fā)展到了頂峰，幾乎占領(lǐng)了整個文壇，但成就并不高，大多文章內(nèi)容空洞，雕琢詞句，堆砌典故。本文卻是其中一篇出色的寫景小品，沒有絲毫的浮艷氣息，僅用68個字描繪了江南山水的自然美景，清新雋永，簡直可以和“二謝”的山水詩比美，成為歷來傳誦的寫景名作。
這封書信的開頭沒有一般的寒暄客套，起筆談景，以“山川之美，古來共談”總領(lǐng)全文?！吧酱ā奔瓷剿Ｗ怨乓詠砣藗兌荚谡?wù)撋剿兴N(yùn)含著的大自然之美。表明喜愛山水之心古今一樣，人皆有之。這里強(qiáng)調(diào)古今之談，是有更深的含意的。追溯古人專談山水之美的莫早于老莊的“天地有大美”之說了，這種道家學(xué)說影響深遠(yuǎn)，尤其到南北朝時期崇仰自然，盡享山水之樂的風(fēng)氣，在文人士族中盛行。作者長期隱居山川對老莊思想研究具有極深的造詣，堪稱當(dāng)時的代表人物，因此“古來共談”正暗示了作者談山水的審美依據(jù)，即在欣賞山川之美中去追尋脫離塵世的神仙境界。
下面10句作者對山中景物做了具體的描繪。“高峰入云，清流見底”8個字是一對“偶句”,突出了山高的程度，直入云端不見其頂，真是可望而不可及，清清的流泉明凈見底，正使人心境清新舒暢。在這“可見”與“不見”的對映之中，顯示了山川之美的玄奧而清靜的特征。后四句作者抓住石壁與植物的色彩加以描繪，加強(qiáng)畫面的直觀效果。流泉兩岸的石壁上，五彩繽紛，交相輝映。古人認(rèn)為天地間的各種色彩，只有“金、木、水、火、土”五種物質(zhì)構(gòu)成的色彩才是正色，因此、五色交輝”正是作者對山石的贊美，它具有自然的純正之美。與石壁相對的是樹木和竹林，一年四季都是那么青翠，顯示著活力。大自然的一山、一水、一石、一木都有著純真之美，難道不令人神往嗎？以是作者對景物的色彩、形態(tài)做了靜態(tài)的描繪，構(gòu)成一幅四季如春的山水風(fēng)光圖，使人清心悅目。然而追求山水之樂只停留在這樣永恒不變之中，那還是“有限”的，是“俗之所樂”,道家之樂是要在大自然的變化中尋求“無限”的境界，才能達(dá)到“至樂”。后四句，作者以山中景物的早晚變化，突出了身在山中的無窮樂趣?！皶造F將歇，猿鳥亂鳴”,“歇”是止的意思，“亂鳴”是沒有規(guī)律無拘無束的鳴叫。這兩句構(gòu)成了一幅山中晨景圖：幽靜的山谷中晨霧飄渺，欲散又止，不時傳來猿猴和山鳥的啼鳴聲。這種以有聲襯無聲的描繪，確有“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的意境，接著作者又以“夕日欲頹，沉鱗競躍”兩句構(gòu)成了一幅晚景圖，同前面形成對偶?！邦j”是墜落的意思?！俺流[”即潛游水中的魚。夕陽西下了，潺潺的溪流浮光躍金，不時有幾條小魚躍出水面。這是以動襯靜的手法，突出了黃昏時幽靜的氣氛，給人以輕松自然的感覺。以上早晚兩個畫面的描繪，從聽覺和神覺兩個不同的角度，顯示了大自然變化萬千，深奧莫測的特點(diǎn)。如果人能長居于此，不正可以享盡無窮之樂嗎？
最后三句作者以散句的形式，贊嘆山川之美，感慨能真正享其樂的人甚少。意思是說：這實在是人間仙境，自從謝靈運(yùn)以后就再也沒有能欣賞這奇妙山水的人了。謝靈運(yùn)是南朝著名山水詩人，其實他只是在政治上失意時才盡情于山水，以掩飾內(nèi)心的憤懣。而作者卻是以老莊學(xué)說隱居山水之間，追慕神仙境界，企圖修道成仙。因此他的感慨實際是告訴謝中書現(xiàn)在沒有人能同自己相比了，這種高雅的志趣是一般人享受不到的。
這封書信圍繞山水的美與樂，多角度、多層次的描寫，形象生動，確使人談之有身傷其境之感。全篇妙語連珠，涉筆成趣，令人目不暇接，句式整齊而又有變化，風(fēng)格簡淡清新，一派空靈，思想感情表達(dá)含蓄，令人回味，不能不引起身在塵世間的人深思。陸機(jī)《文賦》:“綿邈于盡素，吐滂沛乎寸心”,這篇淡山水的尺牘不愧為是歷代傳誦的名篇，駢文中的上乘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