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沂孫《摸魚兒》王沂孫

王沂孫

洗芳林、夜來風雨^①。匆匆還送春去^②。方才送得春歸了，那又送君南浦^③。君聽取。怕此際、春歸也過吳中路^④。君行到處。便快折湖邊，千條翠柳，為我系春住^⑤。春還住。休索吟春伴侶。殘花今已塵土^⑥。姑蘇臺 下煙波遠^⑦，西子近來何許^⑧。能喚否。又恐怕、殘春到了無憑據(jù)。煩君妙語。更為我將春，連花帶柳，寫入翠箋句^⑨。

注釋 ①夜來風雨：唐孟浩然《春曉》：“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雹凇按掖摇本洌夯眯翖壖病睹~兒》詞：“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雹勰牵邯q“奈”也，無奈。南浦：送別之地。語出戰(zhàn)國屈原《九歌《河伯》：“子交手兮東行，送美人兮南浦?！雹軈侵校褐附K吳縣及附近地方。⑤“便快折”三句：化用張先《蝶戀花》詞：“此時愿作，楊柳千絲，絆惹春風?！雹蕖皻埢ā本洌夯锰K軾《水龍吟《次韻章質(zhì)夫楊花詞》詞：“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雹吖锰K臺：在江蘇吳縣西南。⑧西子：即西施。⑨翠箋：指用來題詩、寫信用的精美紙張。

鑒賞 這是碧山詞集中難得的一首疏朗明快的小詞，構思獨特，趣味疊出。詞的主題很尋常，不過是“惜春”與“惜別”，但是表達得很不尋常，別致新穎，耐人尋味。

起筆三句寫送春?！跋捶剂帧⒁箒盹L雨。匆匆還送春去”這三句和王沂孫另一首詞《八六子》用筆相似，“掃芳林。幾番風雨，匆匆老盡春禽”，都是化用辛棄疾《摸魚兒》的詞意：“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都是寫暮春風景，惜春情意?！胺讲拧倍洌粤鲿趁靼椎脑捳Z點出此詞主旨，即“送春”與“送君”。這自然讓人聯(lián)想起王觀的《卜算子》：“才始送春歸，又送君歸去?！北驹~添了一個“方”字、一個“那”字，加重了急促的語氣，也增添了幾分口語中俚俗玩笑的成分。王觀詞中“若到江南趕上春，千萬和春住”的絕妙想象則在本詞中得到進一步擴展：詞人急急忙忙地叮囑即將遠行的友人，恐怕此時春已經(jīng)到了吳中一帶，你若到那邊，“便快折湖邊，千條翠柳，為我系春住”。上闋圍繞著春天，展開了一系列活動：送春、追春、系春。相比于王觀的詞作，本詞鋪展了“追春”的情節(jié)，也增添了“系春”的內(nèi)容，甚至連如何“系春”的方法，都考慮妥當了——雖然這方法是如此異想天開。

下闋進一步寫對春天的苦苦挽留：“春還住。”因為友人已走，所以“休索吟春伴侶”。因為春已遠走，故有“殘花今已塵土”。這兩句都是對自身所感、眼前所見的描寫，也與上闋“送君南浦”“洗芳林、夜來風雨”相呼應。筆觸跳躍，忽然又轉(zhuǎn)到對友人的遙想：在湖邊折柳的友人，是否所見是“姑蘇臺下煙波遠”呢？ 詞人甚至生出了“西子近來何許”的問候，憨癡可笑?！澳軉痉瘛?，再度流露出惜春情深，實際也是對上闋“系春”方法是否可行的疑問。這疑問不需要回答，他原本便在自問自答，因他又杞人憂天地想出另一種糟糕的情況：“又恐怕、殘春到了無憑據(jù)?！鄙祥犞猩杏小扒l翠柳”可以“系春”，他只需提醒友人“快折”，此時卻已是殘春，連“系春”的柳枝都找不到。

如何是好呢？靈光一現(xiàn)，他想出了更妙的方法：“煩君妙語。更為我將春，連花帶柳，寫入翠箋句?！逼嫠脊窒?，活潑俏皮。作者用這一個巧妙的辦法，表達了兩層意思：一是“惜春”，請友人幫他把春日的花、柳寄來，將春寄來；二是“惜別”，因為春天得請友人“寫入翠箋”中寄來，所以含蓄地表達了希望對方寫信給自己的意思。

詞至此，戛然而止，卻有無盡韻味回旋。詞人為之，恐怕是興之所至；讀者讀之，不禁會心一笑。他巧妙地綰合了“惜春”與“惜別”雙重含義，用詞風趣輕快，幻想奇妙天真。清陳廷焯評論道：“碧山‘洗芳林、夜來風雨’一闋，《花外集》中，惟此篇最疏快。風骨稍低，情詞卻妙?！?《白雨齋詞話》)(黃阿莎)

集評 清《許昂霄：“筆路與想路俱極尖巧，尤妙在無一點俗氣，否則便類市井小兒聲口矣?！?《詞綜偶評》)

清《李佳：“余謂詞，最宜清空，一氣轉(zhuǎn)折，方足陶冶性靈。碧山《花外集《摸魚兒》云：‘洗芳林、夜來風雨……’不須雕琢自佳。蒙每學詞，必以此旨為式。”(《左庵詞話》卷上)

雨余柳色圖 【明】 弘仁 上海博物館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