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顯祖《【文】·與司吏部》
【原文】
仆宵貌綽約,秉意疏質(zhì),得幸門下最久,徼榮至深。去八月中秩奏下覆,更與舉奉陵祠,甚幸惠也。都下獲夕,以旁避客,有所留言。喜茲歲天下復得明選君。竊不自疏外,宿意得陳。
仕宦固爭濃淡之路矣,置之淡則無色,與貴人親易媒,遠則難致。故南郎者,仕人所謂遲回厭怠之者也。鳳乘于風,龍乘于云,仕宦乘于時。圣賢亦若而人耳。向長安而笑,仆豈惡風云之壯捷哉? 知門下有意留仆內(nèi)征也,雖然,仆有私愿,而特不去南。仆之有南,如魚之有水,精氣之有垠宅也。斷不可北者有五。父母與子,異息分身,絲忽懸慮??v以受事乏其溫清,何得更忍闊離疎隔聞問乎? 南都去家,水行風利,可五日所。家大人不遠一來至,月一相聞也。北則違絕常百余日,子不知父母。一也。仆亡婦二年矣。遺息阿蘧八齡,阿耆六周耳。推燥分甘,用父代母,至今兩兒尚枕藉懷腕,行則牽人衣帶,引涼避風,衣食加損,視病汗下,非仆不可。在北鞅掌,何能視兒。二也。仆縱北徙,止可得六品郎。歲食錢可四萬,而所慨門室兩進,雜糴疏煹,買水上而食,一馬二隸,費已不下七萬錢。人客過餉,十三酬折,裁足家累衣物,歲時伏臘耳。其余經(jīng)紀,不能無求。南郎多宮舍,人從酒米家來。三也。仆素羸,才裁過時不得食臥,輒病惙數(shù)日。每自親擇藥。常嘆曰,神農(nóng)于人有功,一得其食,二得其藥。徙北則朝請謝謁,常盡辰午,失食。道地精藥,多不至北。取假頻數(shù),大吏所惡。且曹事沓迫,寧當舒枕臥邪? 四也。又南北地性,暑雨寒風,清污既別;飛蟲之屬,各有所多。南暑可就陰息,雨適斷客為趣耳。吏于北者,雖有盲風灰人之面,糞人之齒,猶將扶馬揚呼而造也。乃至寒時,冰厚六尺,雪高三丈。明星以朝,鼓絕而進,折風洞門,噫嗚卻立。沉陰凌兢,瘁灑中骨,餐煤食坑,爍經(jīng)銷液。又弱不受穢,行見通都道頭不清,每為眩頓。春深溝發(fā)尤甚,遂有游光赤疫,流行瘇首,不避頑俊。是生青蠅,常白日萬口,橫飛集前,意不可忍。舊都清麗娛人,獨夜苦蚊音,妨人眠臥。至于垂玄幕,燧青煙,未嘗不杳然而去也。土風有宜,五也。凡此五者,初非迂遠奇怪,強有推持。凡在通懷,所宜并了。況夫邇中軸者,不必盡人之才;游閑外者,未足定人之短。長安道上,大有其人,無假于仆。此直可為知者道也。夫銓人者,上體其性,下刌其情??珠T下牽于眷故,未果前諾,故復有所云。倘得泛散南郎,依秣陵佳氣,與通人秀生,相與征酒課詩,滿俸而出,豈失坐嘯畫諾耶。語不云乎? “斐然成章。”人各有章,偃仰澹淡歷落隱映者,此亦鄙人之章也。惟明公哀憐,成其狂斐。
【鑒賞】
此書作于萬歷十三年(1585),湯顯祖時年三十六歲,在南京太常博士任上。這一年,司汝霖來信勸湯與執(zhí)政(政府)通好,并為其活動,薦他去北地做官云云。湯顯祖遂寫此書婉言拒絕。司汝霖后復本姓張,改名汝濟,江陵人,隆慶二年進士,以臨川知縣遷吏部郎,官至福建巡撫。此事?lián)u迪光《湯若士傳》說:“時典選某者,起家臨川令。公其所取士也。以書相貽,曰:第一通政府,而吾為之慫恿,則北銓省可望。而公亦不應,亦如其所以拒館選者?!?/p>
徐朔方先生曾點評這封書信,“有似嵇康《絕交書》”(《湯顯祖年譜》)。湯顯祖在信中主要羅列了“斷不可北者有五”,希望“銓人者,上體其性,下刌其情”,而“成其狂斐”?!翱耢场闭Z出《論語·公冶長》:“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边@里自指狂妄,肆言無忌。
在《與山巨源絕交書》中,嵇康自述其推辭征辟的理由,“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可謂異曲同工。無論在書信的行文章法,還是借此所展示出的傲岸的精神世界,兩者極其相似,也存在著明顯的差異。
兩書都不失親切,從容不迫又飽含調(diào)侃詼諧的語氣中,寫盡了作者個性與環(huán)境的沖突。但是,嵇康的個性鋒芒更為直露,“每非湯武而薄周孔,在人間不止”,也深知自己“肝腸嫉惡,輕肆直言,遇事便發(fā)”的言行所帶來的嚴重后果,“此事會顯,世教所不容”。湯顯祖此信所列舉的“特不去南”的“私愿”,只不過分別是父母、子女、家庭經(jīng)濟、食藥,土風等五項原因,均是基于個人生活與家庭的便利起見,更多地體現(xiàn)了對個人庸常生活的合法性的強調(diào)與堅持,遠非嵇康的“所不堪”,而與“人間”發(fā)生的對抗。嵇康這種狂放不羈,除了本性如此,也是由于魏晉以來高漲的個人主義思潮,遭受政治重壓之后,面臨現(xiàn)實險惡處境的應激反應。湯顯祖的態(tài)度,沒有那么慷慨激昂,除了性格上明哲保身,客觀上由于他所處的時代,正逢市民社會的蓬勃發(fā)展與統(tǒng)治者的荒怠帶來的寬松氛圍。所以他堅持自己的人格獨立時,更多體現(xiàn)于內(nèi)心的堅持,而非與外界的抗爭。
在湯顯祖的身上,一直存在著深刻的矛盾,即一方面試圖順應儒家禮教與世俗觀念,一方面堅持個人本性與興趣。兩者的平衡點在于身家安危之考慮。在他十五歲時所作的《分宜道中》一詩中曾云:“天道有傾移,況此浮人壽……此道不坐進,滿堂為誰守?!辈徽摷皣泪愿缸拥募樨`國,“但以老氏之旨,抒其感慨。若士少年受道家思想沾染之深,于斯概見”。他熱衷功名,以制藝名擅一時,然而卻不肯以依附權(quán)勢達到目的。在張居正歿后遭受抄家之禍時,他不僅感慨而且不無慶幸:“假令予以依附起,不以依附敗乎!”在他成進士之后,一如過去拒絕張居正的拉攏,沒有依附當政者,也因此不能得到館選為翰林的機會,使他終身為不能典章國家高文大冊而抱憾。正是看到這種進退的矛盾,其房師秀水沈自邠評之為“骨相涼薄”,“若進若退”。湯顯祖嘆服這種洞察,承認“分以一縣自隱,得少進為郎便足”的心愿(《酬心賦序》)。后來“掩門自貞。得奉陵祠,多暇豫”(《答管東溟》)的生活,也基本合乎他的心意。而此信中所謂,“倘得泛散南郎,依秣陵佳氣,與通人秀生,相與征酒課詩,滿俸而出,豈失坐嘯畫諾耶”,實即湯顯祖的生活理想境界了。
在湯顯祖一生中言行最為激烈的事件即是萬歷十九年所上的《論輔臣科臣疏》,雖然“以南部為散局,不遂己志,敢借國事攻擊元輔”,仍然能夠得到萬歷皇帝本人的“姑從輕處了”,只不過得到降職的處分。就在此前不久的萬歷十七年十二月甲午,大理寺左評事雒于仁上酒、色、財、氣四箴,指出萬歷皇帝本人縱情于“酒、色、財、氣”,勸其“戒酒、戒色、戒財、戒氣”??梢娺^去在民眾心目中神圣不可侵犯的皇權(quán)本身,也受到市民世俗生活的浸染,因而一定程度上消解了統(tǒng)治者與被統(tǒng)治者的尖銳對立。這種情況下,以生活的庸常性來捍衛(wèi)個人的人格獨立,更有一種現(xiàn)實可行性,明顯地展示了從基于權(quán)貴階層勢力到基于市民世俗社會的個性解放思想的歷史進展。對庸常生活的合法性認同,正是從古代社會向近現(xiàn)代社會變遷的基本特征。美國新史學派的魯濱孫在他出版于1911年的《新史學》中說:“近世最新奇的,具有最大發(fā)現(xiàn)的就是我們對于普通人和普通事物的重要性有了認識和興趣。我們的民主精神和它所有的希望和志愿,就是以尊重普通人為根據(jù);我們的科學和它所有的成就和志愿,就是以尊重普通事物為根據(jù)。因為我們都承認這個真理了。”
作品的藝術特色上,正如沈際飛《尺犢題詞》所說:“湯臨川才無不可,尺牘數(shù)卷尤壓倒流輩。蓋其隨人酬答,獨攄素心,……又若雋泠欲絕,方駕晉魏,然無其簡率。而六朝以還議論滋多,不復明短長之致,則又臨川氏之所與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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