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滂《惜分飛》毛 滂

毛 滂

富陽僧舍代作別語^①

淚濕闌干花著露^②。愁到眉峰碧聚^③。此恨平分取^④。更無言語空相覷^⑤。短雨殘云無意緒^⑥。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處。斷魂分付潮回去^⑦。

注釋 ①富陽：今屬浙江，在杭州西南，富春江岸。僧舍：僧人的住所，泛指寺院。②闌干：眼眶。③“愁到”句：指眉頭緊鎖?；梦宕鷱埫凇端荚饺恕贰镑烀汲罹鄞罕獭敝?。④平分?。杭磳Π敕?。取，語助詞。⑤相覷(qù)：相互對看。⑥意緒：心意、情緒。⑦斷魂：脫離軀體的靈魂。分付：付托，寄意。

鑒賞 本詞是毛滂的代表作，歷來為人稱道。據南宋潛說友《咸淳臨安志》(卷九一)引曾慥《百家詩選》記載：“元祐中，東坡守杭，毛澤民為法曹掾，公以眾人遇之。秩滿辭去，是夕宴客，有籍妓歌贈別小詞，卒章云：‘今夜山深處。斷魂分付潮回去。’公問誰所作，妓以毛法曹對?！笨芍驹~是毛滂離任杭州法曹掾時所作，被當時的杭州知府蘇軾所賞識而名揚天下。

本詞乃是作者贈別病中的愛妻趙英所作，被后人誤傳是為贈別歌伎瓊芳所作，今人周少雄在《“惜分飛詞話”考辨》一文中考之甚詳。據此，本詞當作于宋哲宗元祐四年(1089)秋，值蘇軾七月至杭州任知府，毛滂卻因任杭州法曹期滿，趕著秋季進京受試。毛滂的妻子趙英七月因病無法隨行，兩人難舍難分，夫妻在杭州城南富陽僧舍相別，凄楚欲絕，毛滂寫下這首千古絕唱。不久，時年28歲的妻子趙英卒于僧舍中，兩人不想竟成永別。與本詞相關的還有一首作于同時的《惜分飛《富陽水寺秋夕望月》(山轉沙回江聲小)。

上闋首句以“花著露”形容作者傷痛欲絕、淚流滿面。比喻真切，意境與“殘妝滿面淚闌干，幾許幽情欲話難”(唐薛逢《貧女吟》)相近，可謂“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唐李商隱《無題》)。作者以花露喻淚，似乎取意于唐代詩人白居易“露垂紅萼淚闌干”(《戲題盧秘書新移薔薇》)之句，而以雨喻淚的有“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唐白居易《長恨歌》)之句，以紅燭喻淚的有“蠟炬成灰淚始干”(唐李商隱《無題》)、“紅燭淚闌干”(南唐馮延巳《菩薩蠻》)等用例，此三種描寫淚滿面的手法均各有特色。上闋第二句化用五代張泌“黛眉愁聚春碧”(《思越人》)之句，極寫離愁之凝聚與深濃，一別音容兩茫茫，人之常情，孰能例外？“此恨平分取”一句用語極為平易，卻飽含深情，直言此離別之恨你一半我一半，沒有孰多孰少之分別。千言萬語，不及這句話表達夫妻之情來得真誠，比宋詞中許多文人與青樓女子逢場作戲的贈別之作更有生活本色。末二句寫夫妻二人無言相覷，仿佛是“執(zhí)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柳永《雨霖鈴》)的場景，盡得無言之妙。

上闋以敘述抒情為主，下闋作者則將深情寄于眼前秋景秋物。所謂“短雨殘云”、深山江潮之景語，其實都是情語?！岸逃隁堅啤蹦耸前凳厩锾熘畷r令，然而一片風物皆失色，只因都染上了作者沮喪而哀傷的情緒，“短”“殘”二字寫出了作者毫無心思的心情色調?！凹拍耗骸备侵卑锥竽懀c北宋詞人秦觀的名句“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鵲橋仙》)的立意相反，卻各有千秋，不失真切。“今夜山深處”可知作者當時當地的處境，山深而人靜，寂寞思念襲來，輾轉反側而終夜難眠。末二句更將情感推向高潮，將斷魂憔悴之思念托付江潮帶回與斯人，想必作者想到夫妻二人都夜深難寐，唯有江潮濤聲縈繞耳邊。全詞最后達到情景交融，聲情之凄婉，哀痛之欲絕皆于無聲中凸顯。作者晚年的某個春天故地重游，行于富陽途中時，懷念在富陽離世的愛妻，這樣寫到：“春潮曾送離魂去。春山曾見傷離處”(《菩薩蠻《富陽道中》)，可謂與本詞相呼應。富陽之深山，錢塘之江潮，可謂作者一生傷心之地。

本詞情韻皆勝，性情真切，深得蘇軾贊賞，毛滂亦憑此詞躋身宋詞名家之列。毛滂主流作品崇尚玄遠幽深之清雅、簡淡流麗之飄逸，頗有瀟灑清疏的風度。雖然本詞的整體風韻有別于毛滂的主流作品，但是寫景的疏淡意味卻有其一貫特色，南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二一)評價本詞說“(毛滂)他詞雖工，未有能及此者”，雖有過度之嫌，亦可知本詞之地位。(張偉特)

集評 宋《周煇：“語盡而意不盡，意盡而情不盡?！?《清波雜志》卷九)

鏈接《惜分飛》詞牌?！断Х诛w》，始見于毛滂的詞作，又名《惜芳菲》《惜雙飛》《惜雙飛令》，雙調五十字，上下片都是四句四仄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