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新婚別》

杜甫

兔絲附蓬麻，引蔓故不長。嫁女與征夫，不如棄路旁。

結(jié)發(fā)為妻子，席不暖君床。暮婚晨告別，無乃太匆忙。

君行雖不遠(yuǎn)，守邊赴河陽。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

父母養(yǎng)我時(shí)，日夜令我藏。生女有所歸，雞狗亦得將。

君今往死地，沈痛迫中腸。誓欲隨君去，形勢反蒼黃。

勿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婦人在軍中，兵氣恐不揚(yáng)。

自嗟貧家女，久致羅襦裳。羅襦不復(fù)施，對君洗紅妝。

仰視百鳥飛，大小必雙翔。人事多錯迕，與君永相望。

這首詩是一位新娘子的自白。在結(jié)婚的第二天，丈夫便因被征而赴前線。她一方面感嘆自己的命運(yùn)不濟(jì)，另一方面她又鼓勵丈夫奔向前線。詩從一個側(cè)面反映了戰(zhàn)亂和不合理的兵役給人民造成的苦難。

兔絲(又名菟絲子)依附在蓬上麻上，它的蔓兒自然不會長得長?！豆旁娛攀住菲涫模?“與君為新婚，兔絲附女蘿?！庇靡员扰又栏接谀凶印＿@里接言閨女嫁給出征的人，還不如當(dāng)初丟在路旁。用“兔絲”和“蓬麻”起興作比，表示自己的不幸，語極沉痛，怨意殊深，非只是“近于怨矣” (《說詩晬語》)，與上引古詩的單純作比，也大不相同，浦起龍《讀杜心解》謂此四句“比體起，比體結(jié)，語出新人口，情緒紛而語言澀?！苯影司溆跀⑹轮泻?。“結(jié)發(fā)”，即成婚。按古禮，新婚男子，免役一年，如今暮婚晨別，既見軍情之急，更見兵役的殘酷。表示委婉反問的語氣。接云所去的地方雖說不遠(yuǎn)(《無家別》亦有“雖從本州役”句)，但是“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 “妾身”舊時(shí)女子謙稱自己。“姑嫜”，丈夫的母親和父親，俗稱公、婆。亦作“姑章”。清人楊倫《杜詩鏡銓》引夢弼曰： “婦人嫁三日，告廟上墳，謂之成婚?；槎Y既明，然后稱姑嫜，今嫁未成婚而別，故云‘未分明’云云?！边@幾句仍是訴說自己的怨苦，這些話只能對丈夫說，可是他眼看就要走了。

下面再回?cái)?亦稱倒敘)她未嫁時(shí)的情況。那時(shí)候父母讓我深藏閨房，不隨便拋頭露面。封建道德很重視“男女大防”，提及此事，表明自己是知禮的。接著說，如今嫁了你，“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這是理所當(dāng)然。這是封建社會夫權(quán)思想的反映，很合乎這個“知禮”的婦女的思想?！皻w”，古代謂女子出嫁。“雞狗”句用諺語?！钝拧芬Z曰： “嫁雞與之飛，嫁狗與之走?！币韵掠质浅镣搓愒~：但是想到你將奔赴生死難卜的戰(zhàn)場，我真是痛斷肝腸，十分難受。我發(fā)誓想跟著你去，只怕這樣反而使你緊張不安，會添許多麻煩?！吧n黃”，也作蒼皇：匆忙急遽而慌張。蒲起龍《讀杜心解》以“此柔腸九回時(shí)”評上句，亦“沉痛迫中腸”意。

下面筆鋒一轉(zhuǎn)，變傾訴自身的痛苦而為勉勵丈夫從軍，勸他不要因?yàn)閯偨Y(jié)婚惦記著家，應(yīng)該努力當(dāng)兵為國效勞，而婦人在軍中影響斗志，那會對士氣有所損傷——這是古代的迷信之說。接下來雖仍不無嗟怨的感情，但主要是對臨別的丈夫表示堅(jiān)貞，可憐我這貧苦人家的女兒，多年來好不容易才做了這么些綾羅的衣裳(羅襦)，如今也用不著了，當(dāng)著你的面就脫下衣裳，洗掉臉上的脂粉吧。這樣寫既表示對丈夫的忠貞，也表示今后生活不會有什么歡樂了。最后如詩的開頭仍用比興手法：抬頭看天空里百鳥飛翔，不論大小都成雙成對?？墒侨松蝗缫獾氖虑樘嗔耍液湍阒挥虚L久地相思了?！板e迕(wu)”，交錯，錯雜。

這首詩寫一對夫婦“暮婚晨告別”的慘劇，通過新婚女子的敘述，表現(xiàn)出她的沉痛深哀。但她善良堅(jiān)貞而又識大體顧大局，惜別勸勉，真切如見。通過人物的復(fù)雜感情，也隱現(xiàn)出詩人憂國而又憂民的心理。仇兆鰲曰： “此詩，君字凡七見。君妻君床，聚之暫也。君行君往，別之速也。隨君，情之切也。對君，意之傷也。與君永望，志之貞且堅(jiān)也。頻頻呼君，幾于一聲一淚?！?(《杜詩詳注》卷七)夏力恕曰： “無窮義理，無限節(jié)操，卻從新娘口中脫出，只此便是有唐樂府，臨陣歌之，可以激勵將士?！?(《杜詩增注》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