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何短短，百年苦易滿。

蒼穹浩茫茫，萬劫太極長。

麻姑垂兩鬢，一半已成霜。

天公見玉女，大笑億千場。

吾欲攬六龍，回車掛扶桑。

北斗酌美酒，勸龍各一觴。

富貴非吾愿，為人駐頹光。

《短歌行》 是樂府相和歌平調七曲之一。古樂府中有 《長歌行》 與《短歌行》 之分，關于二者的命意，《樂府解題》 有兩種說法： 一是 “言人壽命長短，有定分，不可妄求”；一是“歌聲之長短耳，非言壽命也”。在李白之前，以此題為詩者，多為慨嘆人生短暫，主張及時行樂。李白的這首詩，卻以樂觀浪漫、昂揚奮發(fā)的精神，在喟嘆生命短促的同時，表達了對人生的珍惜，對建功立業(yè)的渴望。從詩意看，大約作于 “奉詔入京” 之前。黃錫珪先生 《李太白編年詩集目錄》 認為此詩寫于開元廿五年 (737)。

“白日何短短，百年苦易滿?！睍r間本是個抽象的概念，用 “白 日” 來指代，便成為具體可感的形象了。“短短”兩個疊字，強調它稍縱即逝。由時光的流逝，自然聯(lián)想到人生易老，年華難駐。這樣，詩意自然而然地轉到對光陰的珍惜。起首兩句，貌似平平，實則恰到好處。既開門見山點明題意，又為詩意的拓展預留地步，而且格調質補，語勢流走，轉承自然。

時間永恒，無始無終，漫漫無垠；生命短暫，代謝榮衰，轉瞬即逝。詩人正是抓住了這一強烈的反差，進一步馳騁瑰麗神奇的想象。“蒼穹浩茫茫，萬劫太極長”。上句從 “空間”角度極言天宇浩瀚無垠；下句則從“時間”角度感嘆光陰的永恒漫長?！叭f劫”即萬世，佛家認為世界一成一毀為一劫?！疤珮O”這里指天地未分以前的元氣?！叭f劫太極”，何其久遠！ 在這漫長的歲月里，那曾經見過東海三次變?yōu)樯Ｌ锏穆楣孟膳?，如今也已兩鬢斑白了。這種浪漫的夸張只能出自李白的筆下。據(jù)傳為漢代東方朔所作的 《神異經》里有這么一個故事： 東王公常和玉女用箭作投壺游戲，每次要投一千二百支，若未投中，天便開口大笑，這就是下界所見到的電光。如今這種電閃雷鳴已歷成千上億次了。詩人巧妙地把這兩個故事融入詩篇，將人們帶進奇?zhèn)サ纳裣墒澜?。這里有蒼茫的穹宇，人世的興替，麻姑仙女蟬鬢染霜，天公玉女嬉戲作樂，倏忽又是雷鳴電閃，風雨將至……，多么光怪陸離，神奇而詭譎！ 這些奇異的境界，極其有力地渲染鋪排了 “萬劫太極長” 的內涵。至此，空間的浩渺、時間的無垠，通過詩人大膽而奇特的想象，表達得淋漓盡致。繼而，詩人筆鋒一轉，拓出另一番意境。

“吾欲攬六龍，回車掛扶桑。北斗酌美酒，勸龍各一觴?！痹娙艘獢堊樘栺{車的六條神龍，把太陽所乘之車掛在東方“日出之所”的扶桑樹上，用北斗作酒勺盛滿美酒，請六龍各飲一杯。這樣便會使時光停歇下來，人生似乎便能得以長久。這又為了什么呢？結尾二句道出詩人的意愿：“富貴非吾愿，為人駐頹光?！弊怨诺弁鮽?，即使秦皇、漢武一代雄主，也無不遣人訪神仙，求長生，無非為了富貴永久。詩人要攬六龍、回朝日，“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絕非為個人富貴。對他人，為的是 “老者不死，少者不哭”(李賀 《苦晝短》)；對詩人自己呢？堅信 “天生我材必有用” 的李白，他渴望著有朝一日能“申管晏之談，謀帝王之術”，“使寰區(qū)大定，?？h清一?！?《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書》)他要拯物濟世，干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yè)，象大鵬一樣要“扶搖直上九萬里”，即使暫時受挫，也要“猶能簸卻滄溟水”( 《上李邕》)。這也許就是詩人的弦外之音，味外之旨吧。唐司空圖說：“辨于味而后可以言詩”(《與李生論詩書》)。對詩人的意蘊似乎應作如是觀。

縱觀全詩，詩人在馳騁豐富的想象時，把美麗的神話傳說融入瑰麗奇?zhèn)サ乃囆g境界，塑造出瑰奇壯觀，多姿多彩的藝術形象，洋溢著濃郁而熱烈的浪漫主義色彩。文辭如行云流水，極富表現(xiàn)力，體現(xiàn)了詩人雄奇奔放，清新飄逸的風格。他以吞吐千古，囊括六合的胸襟和氣魄，天馬行空般地馳騁想象，從思想到藝術都表現(xiàn)出極大的創(chuàng)造性，在繼承借鑒前人的同時作了重大的突破，比如，“北斗酌美酒”就是反用 《詩·小雅·大東》“唯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漿” 的典故。前人的 《短歌行》 在慨嘆人生短促時，往往流露出一種及時行樂，縱情聲色的頹廢情緒。同樣的歌題，在李白的筆下，雖也同樣發(fā)出 “百年苦易滿” 的嘆喟，然而，全詩貫穿的卻是樂觀浪漫、昂揚奮發(fā)的基調。這是詩人的個性及盛唐時代的精神風貌使然。再如，屈原在《離騷》 中唱道：“吾令曦和弭節(jié)兮，望崦嵫而勿迫”、“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遙以徜徉”。李白顯然對此是有所借鑒的。但同樣的素材到他手里，便刻意鋪排為新穎、詭譎的藝術境界、包蘊著更為深廣的內涵。“真正的創(chuàng)造就是藝術想象力的活動?！?(黑格爾語) 李白的創(chuàng)作實踐證實了這一論斷。正如皮日休對他的評價：“言出天地外，思出鬼神表，讀之則神馳八極，測之則心懷四溟，磊磊落落，真非世間語者”。李白是當之無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