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美“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本浞ㄉ瓏?，“涌”字尤奇?？蓢绖t嚴，不可嚴則放過些子。若“鴻雁幾時到，江湖秋水多。”意在一貫，又覺閑雅不凡矣。(謝榛《四溟詩話》卷一)

【詩例】

旅夜書懷

杜甫

細草微風岸，危檣獨夜舟。

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

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

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解析】

杜甫作詩講求句法佳妙。他自述道：“為人性癖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其《寄三十五書記》也說：“美名人不及，佳句法如何？”律詩作得好不好，和句法的是否講究具有重要關系?！熬浞ㄉ瓏馈?，便是杜詩句法佳妙的一種表現(xiàn)形式，突現(xiàn)了杜甫“晚節(jié)漸于詩律細”的詩歌特色。句法森嚴要求詩句嚴格遵守格律，努力錘煉字句，講求詩眼，對偶精工并不犯合掌的毛病，從而使詩句成為警句佳句。杜甫《旅夜書懷》的頷聯(lián)“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北闶蔷浞ㄉ瓏赖募衙钤娋?。這首詩在思想內(nèi)容上并不突出，但也是杜詩中的上乘之作，其原因只能到詩歌的藝術上去尋求。

句法森嚴，首先要求對仗精工。出句和對句在字面上、詞性上和意義上乃至于平仄格律上都要相對?！靶谴蛊揭伴煟掠看蠼??！笔穷h聯(lián)，按照律詩的要求就必須對仗。在字面上，“星”對“月”，名詞相對，“垂”對“涌”，動詞相對，“平”對“大”，形容詞相對，“野”對“江”，名詞相對，“闊”對“流”，動詞相對。由于“星”與“月”，“平野”與“大江”各屬天文類和地理類，故這個對于屬于工對。在句法結(jié)構上，“星垂”對“月涌”，“平野闊”對“大江流”都是主謂結(jié)構，這種句法結(jié)構相同的語句互相對仗乃是律詩的正格，是正對。同時這二句詩在音律上也是對仗森嚴的。律詩講究對，在一聯(lián)中，要求出句和對句相對?！靶谴蛊揭伴煛保浅鼍?，其平仄類型是平平平仄仄，對句“月涌大江流”反之。句法森嚴，還要講求詩眼。宋人論詩，把詩句中突出的，不平凡的字稱作詩眼。詩句中有眼方見精神。宋人把“句中有眼”放入句法當中講?！靶谴蛊揭伴?，月涌大江流”，寫出了一幅闊大的圖景：星星在太空中閃爍，平坦的原野分外遼闊，大江在奔流，月亮從江流中涌出。其中的“垂”字與“涌”字，便是句中之眼。極形象極精當?shù)貙懗隽嗽娙说母惺堋！坝俊弊钟绕淦婷?，寫出了月亮似乎掛著水珠出水升空的動態(tài)，并使江流與星空相連接?！按埂笔亲陨隙?，“涌”是自下而上。一靜一動，相互呼應。詩也因這字句的鍛煉而生輝。句法森嚴，還忌犯合掌之病。即出句和對句不可意義相同?！对娙擞裥肌份d《蔡寬夫詩話》云：“晉宋間詩人造語雖秀拔，然大抵上下句多出一意。如“ ‘魚戲新荷動，鳥散余花落。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之類非不工矣，終不免此病?！倍鸥Φ摹靶谴蛊揭伴?，月涌大江流”不犯此病。雖同寫天地之廣闊，然一靜一動，一寬廣一雄渾，非大家手筆無以達此造化之境。

句法森嚴當不以文害意為要。如杜甫《天末懷李白》詩中頷聯(lián)“鴻雁幾時到，江湖秋水多”就沒有照規(guī)定用對仗，而是散行，句法雖不森嚴，卻依然不失為好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