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李杭育祖籍山東省乳山縣，1957年7月生于浙江省杭州市。1973年16歲時初中畢業(yè)到農(nóng)村參加勞動，1976年底回杭州市當工人。1978年考入杭州大學中文系學習。1979年在《西湖》一月號發(fā)表處女作短篇小說《可憐的運氣》,走上文學創(chuàng)作道路。同年開始與李慶西合作寫小說，合作至1982年。1982年大學畢業(yè)，被分配到浙江省富陽縣當中學教師，后調(diào)到縣廣播站當編輯。當?shù)剜l(xiāng)鎮(zhèn)社會的風俗習慣、生活方式、古樸的秩序等給他以深刻影響，成為他后來小說創(chuàng)作的重要素材。1982年底創(chuàng)作的短篇小說《最后一個漁佬兒》在文壇引起較大反響。該篇與《葛川江上人家》、《沙灶遺風》、《人間一隅》、《珊瑚沙的弄潮兒》等，主要描寫葛川江沿岸的古樸風習及其在現(xiàn)代文明沖擊下發(fā)生的種種變化，形成了獨具魅力的“葛川江系列”。李杭育也因此被視為80年代初期“尋根派”中體現(xiàn)越文化精神的代表作家。1984年調(diào)到杭州文聯(lián)從事專業(yè)創(chuàng)作。有小說集《白櫟樹沙沙響》(與李慶西合著)、《最后一個漁佬兒》、《紅嘴相思鳥》、長篇小說《流浪的土地》等。
內(nèi)容概要 太陽落山的時候，福奎想起該去收一趟滾釣了。他貓著身子拱出船棚，站到堤坡上嗅著略帶咸味的江風。船棚搭在堤岸下一條小水溝上，是用茅草苫的，連旁邊那些磚砌的墳?zāi)挂膊蝗纭Ｋ呀?jīng)50多歲了，卻精壯得如同一條硬梆梆的老甲魚。他提著一只盛滿蚯蚓的甏子朝沙灘盡頭的江邊走去，光著上身赤著腳，只穿一條又肥又大帶碎花的土布褲衩。褲衩是阿七給他的。那幾年他是阿七守寡后的頭一個相好。阿七本來會嫁給他，但他窮得連褲衩都得向她討，所以沒嫁成。江水已退潮，他把擱淺在沙岸上的平底小船拖下江水，在船尾躺下身，伸出兩條腿用腳劃槳。這種把戲葛川江漁佬兒都會玩，因為只有這樣才能騰出手來下網(wǎng)、收釣。船到江心，?？_始收他兩小時以前布下的一長溜滾釣。滾釣是專為釣大魚用的，但這幾年幾乎沒有用武之地了。江水污染越來越嚴重，兩岸的漁佬兒又只捕不養(yǎng)，魚越來越少，更別提什么大魚了。福奎收了半天，只收到幾條不到半斤重的小鯧條子，心里很不痛快。這年頭魚也變得鬼頭鬼腦了！小鯧條子居然潛下深水去咬釣，并且咬上了！他把釣鉤上的小魚摘下，重新穿上蚯蚓。這時西岸船埠頭上走下一個穿得很招眼的女人，下到一條小舢板上朝他搖過來。他看清了那是阿七，甚至能猜出她是到西岸找官法師傅的。西岸是省城濱洲的南郊，風景好，居民多，有療養(yǎng)區(qū)。早些年這段江面上有百多戶漁佬兒，只?？〉男〔翊寰陀?0多戶。他們常年泊在西岸，打了魚賣給那里的居民，日子過得很好。那時的柴?？莻€有臉面、有模樣的漢子，受人敬重，自己也神氣，甚至和官法師傅領(lǐng)來挑魚的療養(yǎng)院的一位大首長交上了朋友。官法家在小柴村，和?？翘眯值?。他在療養(yǎng)院當廚師，先是干好事幫漁佬兒牽線賣魚，幫城里人買魚，后來魚一年比一年少，買魚不容易了，他就讓漁佬兒們把魚筐抬到他家，魚賣給誰，不賣給誰，什么價錢，都由他定。漸漸地成了讓人討厭的“魚霸”。這幾年漁佬兒們都轉(zhuǎn)業(yè)干別的去了，只剩下?？粋€，官法也做不成“魚霸”了。特別是阿七從?？母C里爬上官法的床上之后，他們哥兒倆就一天天疏遠了。阿七今年40歲，10年前男人死在江里，她一直打算改嫁。她名聲不好，村里人說她和官法如何如何，福奎將信將疑。但今天，他終于親眼看見阿七從西岸過來，還打扮得花枝招展。?？胫X得手里的釣絲有些重。還沒往上收，阿七已經(jīng)靠過來，嘲笑他船里那堆小鯧條子。?？樇t了。對于葛川江漁佬兒來說，釣這種小雞毛魚是很丟人的事。他低下頭去拎手里那根釣絲，心里乞求老天爺給點面子。沒想到提上來的是一條有三斤重的鰣魚，連阿七都驚叫起來。鰣魚是葛川江最名貴的魚，現(xiàn)在幾乎絕跡了。福奎弄不清這條魚是從哪兒來的。他覺得這大概是葛川江最后一條鰣魚了。他調(diào)轉(zhuǎn)船頭和阿七一起往回劃，滾釣留在原處，還有幾條咬鉤的魚也不收了。葛川江漁佬兒有個迷信的說法：有了意外的收獲就不應(yīng)該再往下收，免得敗了好手氣。阿七說這條魚能賣10塊錢，?？鼌s要留自己吃。他覺得葛川江最后一個漁佬兒吃葛川江最后一條鰣魚是天經(jīng)地義的。阿七曾跟他一起過了8年，約有一年時間夜夜一起睡，毫不避人，村里人都以為要喝他們的喜酒了?，F(xiàn)在回想起這些，?？芟雽Π⑵哒f：不要再跟官法鬼混了！嫁給我吧！我老了，一個人在江里打魚太孤單！但話到嘴邊，卻成了“官法……還好吧？”阿七開口了。她說官法有病提前退休，一個人在家太孤單，要她過去做伴。她今天就是來告訴福奎的。她埋怨?？渤浜脻h守在江上打魚，別人改行都富了，他還窮得穿姘頭的褲衩，連房子也蓋不起，害得她白等了10年。她是不愿意跟他困草棚、喝西北風的。她說她走以后，公社味精廠就缺了一個打雜的，她已經(jīng)跟隊長說好讓?？ロ斎?。這樣生活輕松，又有固定收入。但需要?？约涸僬掖筚F求個情，因為大貴是社管會的委員。船到東溪，?？驗橐估镞€要來收滾釣，便把船搖進船棚，上岸步行回家。他囑咐阿七晚上到他家嘗鰣魚。回到那座當作家的草棚子，剛把魚殺好，大貴來了，嚷著借光嘗鰣魚。福奎很不高興，暗罵阿七嘴快。他不是小氣鬼，換作任何一位鄉(xiāng)親來跟他分享鰣魚，他都樂意。但這大貴太可惡了。前年春天，福奎的滾釣在江里被輪船卷走，但那號釣鉤現(xiàn)在沒有人生產(chǎn)了。漁佬兒們都上岸成了莊稼佬兒，生產(chǎn)了也沒有人買。他知道大貴手里有一副那樣的釣鉤，八成新，大貴在家養(yǎng)魚又用不著，便登門去買。沒想到大貴詐了他十條大鯉魚才把釣鉤給他。現(xiàn)在?？幌氚阳~給大貴吃，但漁家又沒有轟客人出門的道理，于是他有意讓家里那只老貓把鰣魚叼走了。大貴失望而去，福奎高興地哼起小曲兒。他把小鯧條子洗凈做熟等阿七，但9點了阿七還沒來，他只好吃了涼飯?zhí)嶂R燈去江里收滾釣。阿七正在村口等他，問他和大貴吃得怎樣，談頂缺的事沒有。原來大貴去?？沂前⑵叩挠幸獍才?。?？新曈猩刂v了捉弄大貴的細節(jié)，說自己不愿意去工廠受罪，寧愿在江上打魚自由自在。阿七只好眼巴巴地看著他往江邊走去。福奎提著馬燈上了船，向江里劃去。一大群小魚被燈光吸引，圍住小船。?？鼜膩聿蝗绦牟哆@些小魚，雖然小魚也能賣錢。他要等魚長大了再捕。來到江上，滾釣上一無所有。?？鼞醒笱蟮靥上聛?。他覺得如果死的時候也能這樣安安靜靜躺著就好了。他寧愿死在船上，死在這條小蕩婦似地迷住了他的大江里。小魚依然尾隨著他的小船，越聚越多。他搬過那只甏子，一把一把往江里撒著蚯蚓……。雖然以前“喂魚”這個詞是漁佬兒的恥辱，但從前的好多規(guī)矩眼下都不管用了。
作品鑒賞 無論是從思想蘊含還是從藝術(shù)特征來看，《最后一個漁佬兒》在“葛川江系列”中都具有典型性。小說通過精當?shù)倪x材、細致冷靜的白描手法和對葛川江風土人情的描繪，塑造了柴?？@個漁佬兒形象。這是一個樸實、固執(zhí)而且?guī)еc原始的浪漫與狡猾的打魚人。他似乎是上一代的遺民，在整個社會已經(jīng)受到工業(yè)文明的巨大沖擊的時候，他仍然迷戀著傳統(tǒng)的、古樸的生存狀態(tài)。無論是其生產(chǎn)方式、心理狀態(tài)還是道德觀念，都具有濃厚的傳統(tǒng)色彩。漁佬兒們紛紛上岸改行了，他卻仍然在江里打魚。而且不用網(wǎng)去捉那些小魚，只用滾釣釣大魚。雖然大魚已經(jīng)很少很少。他只愿意靠這種古老的生產(chǎn)方式活著。本是用來釣大魚的滾釣釣上來小魚的時候，他感到羞恥；有意外收獲的時候，為了不敗手氣他便不再繼續(xù)收釣。這些都是漁佬兒們的傳統(tǒng)心態(tài)。在對待大貴的態(tài)度上，他既沒有絲毫現(xiàn)代人的圓滑，又不愿意壞了漁家不轟客人出門的老規(guī)矩。這實際上是傳統(tǒng)的道德觀念在起作用。這種對傳統(tǒng)生存狀態(tài)的忠誠使他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他因此而貧窮——別人都蓋起大瓦房、買了拖拉機的時候，他還住那樣的爛草棚子，甚至身上的褲衩還是阿七給他的；他因此而孤獨——所有的漁佬兒都上岸了，沒有人給他作伴，連那個苦苦等了他10年的阿七也跟了別人。但盡管這樣貧窮、這樣孤獨，他也不愿去味精廠做那個生活安定、有固定收入的差使。正像小說最后寫的：他寧可死在江里，如果死在岸上他會覺得很丟臉。他甚至把本是用來釣魚的蚯蚓撤到江里喂小魚。顯然，對于柴福奎來說，那種傳統(tǒng)的生存狀態(tài)既高于金錢，也高于那個相好了10年的阿七。但小說告訴我們：這最后一個漁佬兒失敗的命運已經(jīng)難以改變。不僅隨著工業(yè)污染的日益嚴重江里的魚越來越少，他將無魚可打，就是他用的那種釣鉤，也沒有人生產(chǎn)了！做這種釣鉤的大老胡死了，3個兒子都進城當了工人，胡家做釣鉤的祖?zhèn)魇炙囈呀?jīng)失傳?？梢哉f，和?？鲗Φ牟皇且蝗艘皇?，而是整個現(xiàn)代工業(yè)文明，小說正是通過?？淌氐哪欠N古樸的生存狀態(tài)與工業(yè)文明的對立，揭示了豐富的歷史文化內(nèi)容。我們固然可以責備?？B固、保守、趕不上時代潮流，但事情絕不是如此簡單。如果我們說他追求的是人與大自然的交融與和諧，也是有道理的。隨著工業(yè)污染的加劇，生態(tài)平衡遭到嚴重破壞。這已經(jīng)危及人類自身的生存。從這個角度看，福奎對傳統(tǒng)生存狀態(tài)的固守不是非?？蓯?、值得肯定的嗎？在最深層的意義上說，這篇小說探討的是人的存在方式問題，也就是人的本質(zhì)問題：人的價值僅僅體現(xiàn)在工業(yè)文明的高度發(fā)展上嗎？人類怎樣才能在發(fā)展工業(yè)文明的同時保持同自然的和諧、從而獲得完善的發(fā)展？?？淖非髮嵸|(zhì)上是代表了人類生存的某種必然要求，是構(gòu)成人類本質(zhì)的一種要素。說這篇小說否定工業(yè)文明的發(fā)展當然不符合事實，但它確實在為那種古樸的生存狀態(tài)的消逝而憂傷。這表現(xiàn)在小說的審美特征上，就是那種留戀、凄涼的挽歌情調(diào)。這種審美特征的形成首先得力于小說敘述的具有悲劇意味的事實——古樸、美好事物的消失或行將消失：?？歉鸫ń詈笠粋€漁佬兒，鰣魚是江里最后一條鰣魚，甚至那副滾釣，也可能是最后一副滾釣了！富有詩意的意境創(chuàng)造，是形成小說懷戀、凄涼審美特征的另一主要因素。小說開頭寫到夕陽照在江面上像灑了一把簇新的金幣，?？粋€人劃著小船在江上收釣；小說結(jié)尾又寫到?？谝鼓换\罩的江面上獨自躺在小船里，一群小魚圍著他。這都容易使人聯(lián)想起中國古典詩詞的某些意境。渺小的人與博大的自然的對比，造成了一種孤獨感與蒼涼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