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1950年生于上海。1966年初中畢業(yè)時適逢“文化大革命”爆發(fā)，1969年作為知識青年去安徽農(nóng)村插隊，在那里生活了7年。1976年因父母身邊無子女調(diào)回上海，在食品廠當工人。1978年考入復旦大學中文系，1982年畢業(yè)，分配到上海市某國家機關工作至今。1985年開始學習小說創(chuàng)作，1986年發(fā)表處女作《機關軼事》。《繼續(xù)操練》是他的第二篇小說，發(fā)表后博得普遍好評，獲1985—1986年全國優(yōu)秀短篇小說獎。在《青年文學》1988年第8期上發(fā)表的《天橋》獲1987—1988年《小說選刊》和《人民日報》文藝部主辦的全國優(yōu)秀中篇小說獎。有小說集《小鎮(zhèn)上的羅曼史》、《繼續(xù)操練》、《天橋》等。小說創(chuàng)作之外有譯作和電影劇本問世。
內(nèi)容概要 四眼和小李是華大中文系七七級的學生。畢業(yè)那年小李分配到報社當記者，而四眼雄心未已，報考研究生，一發(fā)中的，被理論教研組王教授收在門下。心懷壯志、喜愛吹牛的四眼這樣做是經(jīng)過認真研究、反復籌劃的。從進校那天起，他就決心成為中文系教師中的一員，而且要成為實力派，開辟中文系的“四眼時代”。于是他對中文系以劉老教授和柳老教授為首的兩大派的實力作了全面分析。劉、柳二老都著作等身，在學術界享有盛譽，他們的弟子在中文系也分庭抗禮。劉老的門生王、李教授分掌理論和現(xiàn)代文學二組，柳老的門生張、趙教授分掌古典文學和語言二組。但四眼發(fā)現(xiàn)，劉派弟子運用嶄新的比較文學研究方法，已經(jīng)打入柳派的古典文學研究領域，劉老早年又就讀于英國愛丁堡大學，對他以后出國深造有幫助，于是決定投到劉老的門生王教授門下。小李聽說四眼現(xiàn)在紅得發(fā)紫，王教授甚至準備招他為婿。但這天四眼戴著那副大眼鏡、滿嘴酒氣來到報社小李辦公室，說王教授剽竊他用半年時間寫出的一篇高質量古典文學研究論文，要求報社為他伸張正義。小李忙把此事匯報給記者部主任老馬，老馬讓他抓緊時間寫篇報道，不要再讓對面那家日報社搶了這么重要的新聞。小李略作籌劃，便來到華大校園，在路上攔住中文系古典文學組的侯老師，告訴他王教授剽竊四眼學術成果的事。小李知道號稱“中文系第一支喇叭”的侯老師馬上就會把消息傳播開去，于是回到辦公室坐等魚兒來上鉤。果然，第二天他那間小辦公室就門庭若市，華大中文系的教師紛紛登門，有的火上澆油，有的釜底抽薪，有的提供情報，個個都說“拜托了”。據(jù)一位青年教師介紹，中文系現(xiàn)在已亂得不亦樂乎，劉、柳兩派大打出手。這次系主任改選，柳派明擺著沒份，候選人是劉教授的門生王教授和李教授。王、李二人雖然同出一門，但也各不相讓，最后還是天地君親師，長幼有序，讓師兄王教授先當?，F(xiàn)在王教授出了丑聞，系主任的寶座自然成了李教授的。王教授托病在家，無顏見人。柳派弟子本來可以借機打擊劉派，沒想到自己內(nèi)部也出了丑聞： 柳老教授的外甥是語言組教師，在圖書館偷書被抓住了。柳老教授氣得吐血。小李問劉、柳兩派是何時結下的冤仇，青年教師說事出50年前，劉、柳二人對《尚書·盤庚》中的一個“之”字解釋不同，于是成了冤家。雖然從現(xiàn)在公認的觀點來看兩個人都解釋錯了，但冤仇卻越結越深。青年教師一走，衣冠不整、滿眼血絲的四眼來了，責怪小李不和他商量徑自讓那姓侯的喇叭把消息擴散出去，弄得他在系里抬不起頭，下星期的碩士論文答辯也面臨巨大危險。他要求小李在報上給他發(fā)表聲明，挽回影響，小李則批評他不老實，說有人反映是他同意王教授在文章上署名的。小李討伐王教授的檄文還沒發(fā)表，新上任的華大中文系主任李教授派專車來請。李教授先是對師兄的剽竊行為感到憤慨，然后吞吞吐吐勸小李別在報上公布王教授的事，免得中文系丟人。他說他本來不愿意當這個系主任，現(xiàn)在系里亂成一團，他希望報社給他一段時間，讓他打開局面。他最后告訴小李：華大新聞系朱教授和小李的頂頭上司馬主任在西南聯(lián)大時同學，他已讓朱教授把上面的意思轉達給馬主任。小李回到報社，馬主任果然告訴他：“出于各方面的考慮，華大那事就不要再搞了”。小李知道那伙人已經(jīng)結成聯(lián)盟，四眼這下子得上斷頭臺了。四眼論文答辯這天，李教授特許小李來聽。答辯地點設在教學樓階梯教室，小李進去一看，系里的實力人物全到了場，連喇叭侯老師和那位青年教師也顫顫驚驚坐在桌子兩頭。本來論文答辯都是走走形式，但對于四眼來說情況不同了。他成了沒爹沒娘的孤兒，自己導師這邊將他視作仇敵，導師的敵人也把他視作仇敵，他成了個千載難逢的好靶子。雖然他一開始作出神態(tài)自若的樣子，頭幾個回合打得還不錯，甚至抽空回幾記冷拳，逼得柳門的兩位教授倒退幾步，但在對手們地毯式的輪番轟炸下，他寡不敵眾了，回答問題語無倫次。他老是用求援的目光看他的師叔李教授，而李教授卻只顧理自己的頭發(fā)。侯老師和那位青年教師本來在系里沒有一點地位，既沒有打入劉老的營壘，也沒有和柳派結成聯(lián)盟，被兩派擠得喘不出氣，終日凄凄惶惶，但現(xiàn)在也羞羞答答加入戰(zhàn)陣，對四眼發(fā)起進攻。四眼左推右擋，終于無法抵抗，徹底崩潰。答辯場一片歡呼，四眼直著眼神走出門去。小李為四眼憤憤不平，覺得這不是答辯，而是有預謀的屠殺。畢竟是別人偷了他四眼的論文，而不是他偷了別人的，他怎么該受到這樣的對待？小李走出教學樓去找四眼，邊走邊考慮能為四眼做點什么。他知道只有發(fā)表揭露王教授的文章才能給四眼恢復名譽，但文章在馬主任那里肯定通不過。于是他決定在對門那家報社用心思，讓他們把這條大新聞“搶”去。四眼正抱著路邊的梧桐樹發(fā)呆，見了小李他大罵姓李的，說是李教授坑苦了他：“王老頭對我多好！他要當系主任，得發(fā)些有分量的文章服人，叫我把文章讓給他，他保證給我出國名額。這叫君子協(xié)定。要不是李老兒把我灌醉，套出底細，又趁我不省人事，唆使我跟老王翻臉，說他一定給我撐腰，我怎么會去找你這個混蛋？”小李一聽恍然大悟，知道是李教授為了自己能當系主任借刀殺人，然后過河拆橋。四眼是被人耍慘了。他扶著四眼回到宿舍，準備和四眼攜起手來，與那幫家伙操練操練。
作品鑒賞 在某種意義上這篇小說可以稱之為“新儒林外史”,因為從內(nèi)容上來看揭露和抨擊某類知識分子的陰暗心理是它的主題，而從藝術上看諷刺與揶揄是它的基本美學風格。小說的主人公是一群高級知識分子：有著作等身、譽滿海內(nèi)外的劉、柳二老，有掌握著華大中文系實權、身為教學骨干的王、李、張、趙四大教授，還有一批等待接班的后起之秀。但小說不是寫一般人理解的高級知識分子們知識淵博、溫文爾雅、為人師表、忠厚善良的那一面，而是寫它們自私、無聊、卑鄙、無恥、殘忍的那一面。他們心地狹窄，勾心斗角，過河拆橋，落井下石。劉、柳二老因為一字之爭居然結下半個世紀的冤仇，而且各自培植親信，拉幫結派，將矛盾作為遺產(chǎn)傳給后人，沒完沒了。王教授為了坐穩(wěn)系主任的位置，弄虛作假，厚著臉皮拿學生的文章裝璜門面。李教授為了搶系主任的位置，置師兄師弟情分于不顧，居然將四眼灌醉，然后挑撥離間，落井下石。柳老門下的張、趙二教授或侯老師等，或借機出氣、或混水摸魚，對四眼發(fā)起了聯(lián)合攻擊。相形之下，四眼倒成了英雄。雖然他好耍小聰明，野心勃勃，好吹牛皮，但他畢竟有真才實學，并且以自覺不自覺的方式和自私、虛偽的人們抗爭。但他在充滿陰謀和自私的爭斗中終于成為犧牲品，所以只是個“悲劇英雄”。無情地揭露高尚下面的卑鄙、文雅下面的庸俗，是這篇小說內(nèi)容上的一大特征。這應當說是一種突破，在當代小說中，用這種眼光處理這種題材的作品尚不多見。故事本身是令人痛心而且令人厭惡的，但作者能夠超然于這種痛心和厭惡，用藝術的眼光和手段處理這個題材，從而使小說獲得了很大的藝術成功。人物形象的個性化、故事情節(jié)的富于變化等等都顯而易見，而最重要的，是它那種諷刺、揶揄甚至帶有一點惡作劇色彩的獨特風格。這種風格主要是由三方面的因素構成的。首先是對主要人物的性格進行富于喜劇色彩的夸張。比如四眼，他的語言和行為方式都是戲劇化的。來報社找小李訴苦，他說著說著就唱起來：“天哪，你瞎了狗眼枉為天……”。說自己寫那篇文章是花了如何大的力量，用的是“一百六十個不眠之夜，字字看來都是血”這種曹雪芹用過的語言。只有他和小李兩個人一起談話，最后也煞有介事、風度翩翩地一鞠躬：“我說完了，謝謝大家”,而小李的回答，同樣是煞有介事、一本正經(jīng)：“總統(tǒng)先生，能否請你就拜在王老門下一事發(fā)表些感慨？”人物語言和行為的這種極度夸張與人物自身的平凡與渺小形成反差，產(chǎn)生喜劇效果。其次是作者有意使用描寫徒手搏斗、武打或戰(zhàn)爭的術語來描繪文質彬彬的讀書人的故事。說劉、柳兩派的論戰(zhàn)是“雙方將士在課堂上拿千百年前的文人騷客打現(xiàn)代戰(zhàn)爭”,說論文答辯的走形式、答辯者與被答辯者達成默契是“看上去拳拳到肉，其實相隔甚遠”,并用京劇武打的道白來比喻主考官的發(fā)問：“兀那賊子，端的可惡，呀呀呸，受你爺爺一刀”。在關于四眼答辯的描寫中，稱柳老教授的門生為“主攻手”,說李教授沒給四眼提問題是“念著叔侄情分，不愿親手了結他”。其他還有“頭幾個回合，四眼操練得不錯，防守嚴密，還抽空回記冷拳，逼得教授倒退幾步”、“主考官數(shù)到十，把驚堂木敲定”這類機智而詼諧的比喻。這種寫法一方面使那些文縐縐的人變得滑稽可笑，同時也一針見血地揭示了那些文縐縐的行為的“撕殺”本質。其三是敘述語言的機智、俏皮。當然，這些語言都是通過小說中那個特殊的角色“小李”表達出來的。在小李眼里：剛進大學的學生們趾高氣揚，“男的像剛會打鳴的小公雞，女的像剛能下蛋的小母雞”;姓溫的中提琴手拿起中提琴是“拿起吃飯家伙”,聽了他實在不高明的演奏，“前后左右的人都低眉合目，仿佛喝過白日鼠白勝的藥酒，一個個倒也”;四眼學習成績好，“一見考試，就興奮得直搓手，臉上冒出色迷迷的表情，好像桌上放的不是考卷，而是一盤炒蝦仁什么的”。小李對對門那家報社的女大學畢業(yè)生有意思，則說“小姑娘長得甚合孤意”,他鼓勵答辯失敗的四眼，說：“我們是正宗男子漢，頭頂開磚，背枕釘板，走起路來兩卵蛋碰得叮當響”。這些語言一方面塑造了敘述者小李機智、風趣而又有些玩世不恭的形象，同時使小說具有了總體上的喜劇色彩。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小說賦予“操練”這個詞的豐富含意。四眼問小李是否平時“什么也不干”小李回答“還沒操練到這種水平”;姓溫的中提琴手拙劣的演奏是“把音樂這東西操練得那么難聽”;中文系老師講課是“搖頭晃腦地操練漢賦唐詩宋詞元曲創(chuàng)造社太陽社的文藝主張”;畢業(yè)時給同學贈言“最后把 ‘螳螂捕蟬黃雀在后’之類的屁話都操練上了”;“我操練起天真無邪的笑容”;“從今與四眼再度攜手，繼續(xù)操練”;等等。在這些用法中，“操練”一詞的含意顯然不一樣。有時表現(xiàn)為嘲弄，有時表現(xiàn)為褻瀆，有時又表現(xiàn)為一種樂觀而頑強的斗爭精神。這些用法都在一定程度上偏離了“操練”這個詞的本意，因而產(chǎn)生了幽默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