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弼(公元708—764年)，營州柳城(今遼寧朝陽)人，契丹族，唐朝著名軍事將領(lǐng)。自幼酷愛騎射。初以左衛(wèi)親府左郎將從軍，后升左清道率兼安北都護(hù)府、朔方都虞侯，又調(diào)河西節(jié)度使王忠嗣府兵馬使，充赤水軍使，深受王忠嗣器重。天寶中，任河西節(jié)度副使。安史之亂爆發(fā)，與郭子儀進(jìn)軍河北，收復(fù)常山(今河北正定)等10余郡。肅宗即位，授以戶部尚書、北都(今山西太原)留守，以少數(shù)兵力，大破史思明叛軍，進(jìn)封魏國公，任天下兵馬副元帥。乾元元年(公元758年)，李光弼等九節(jié)度使奉命合兵圍安慶緒于鄴城(今河南安陽)，被史思明所敗，退守河陽(今河南孟縣西)。后擊敗史思明，攻克懷州(今河南沁陽)，因功被封為臨淮郡王。觀軍容使魚朝恩強(qiáng)令李光弼收復(fù)東都(今河南洛陽)，兵敗北邙山。寶應(yīng)元年(公元762年)，奉命知河南、淮南等五道節(jié)度行營事，出鎮(zhèn)徐州。廣德元年(公元763年)十月，吐蕃攻擾京師長安，代宗逃奔陜州，令李光弼出兵勤王，因與程元振不和，借故拖延，沒有出軍。時(shí)宦官魚朝恩、程元振專權(quán)，李光弼在徐州憂憤而死。



〔正史〕



李光弼，營州柳城人。其先，契丹之酋長。父楷洛，開元①初，左羽林將軍同正、朔方節(jié)度副使，封薊國公，以驍果聞。光弼幼持節(jié)行，善騎射，能讀班氏《漢書》。少從戎，嚴(yán)毅有大略，起家左衛(wèi)郎。丁父憂，終喪不入妻室。

天寶②初，累遷左清道率兼安北都護(hù)府、朔方都虞侯。五載③，河西節(jié)度王忠嗣補(bǔ)為兵馬使，充赤水軍使。忠嗣遇之甚厚，常云：“光弼必居我位?！边吷戏Q為名將。八載，充節(jié)度副使，封薊郡公。十一載，拜單于副使都護(hù)。十三載，朔方節(jié)度安思順奏為副使、知留后事。思順愛其材，欲妻之，光弼稱疾辭官。隴右節(jié)度哥舒翰聞而奏之，得還京師。祿山之亂，封常清、高仙芝戰(zhàn)敗，斬于潼關(guān)。又以哥舒翰率師拒賊。尋命郭子儀為朔方節(jié)度，收兵河西。玄宗眷求良將，委以河北、河?xùn)|之事，以問子儀，子儀薦光弼堪當(dāng)閫寄。

十五載正月，以光弼為云中太守，攝御史大夫，充河?xùn)|節(jié)度副使、知節(jié)度事。二月，轉(zhuǎn)魏郡太守、河北道采訪使，以朔方兵五千會(huì)郭子儀軍，東下井陘，收常山郡④。賊將史思明以卒數(shù)萬來援常山，追擊破之，進(jìn)收藁城等十余縣，南攻趙郡⑤。三月八日，光弼兼范陽長史、河北節(jié)度使，拔趙郡。自祿山反，常山為戰(zhàn)場，死人蔽野，光弼酹其尸而哭之，為賊幽閉者出之，誓平寇難，以慰其心。六月，與賊將蔡希德、史思明、尹子奇戰(zhàn)于常山郡之嘉山⑥，大破賊黨，斬首萬計(jì)，生擒四千。思明露發(fā)跣足，奔于博陵，河北歸順者十余郡。

光弼以范陽祿山之巢穴，將先斷之，使絕根本。會(huì)哥舒翰潼關(guān)失守，玄宗⑦幸蜀，人心驚駭。肅宗⑧理兵于靈武，遣中使劉智達(dá)追光弼、子儀赴行在，授光弼戶部尚書，兼太原尹、北京留守，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以景城、河間之卒五千赴太原。時(shí)節(jié)度王承業(yè)軍政不修，詔御史崔眾交兵于河?xùn)|。眾侮易承業(yè)，或裹甲持槍突入承業(yè)聽事玩謔之。光弼聞之素不平。至是，交眾兵于光弼。眾以麾下來，光弼出迎，旌旗相接而不避。光弼怒其無禮，又不即交兵，令收系之。頃中使至，除眾御史中丞，懷其敕問眾所在。光弼曰：“眾有罪，系之矣！”中使以敕示光弼，光弼曰：“今只斬侍御史；若宣制命，即斬中丞；若拜宰相，亦斬宰相?！敝惺箲?，遂寢之而還。翌日，以兵仗圍眾，至碑堂下斬之，威震三軍。命其親屬吊之。

二年⑨，賊將史思明、蔡希德、高秀巖、年廷玠等四偽帥率眾十余萬來攻太原。光弼經(jīng)河北苦戰(zhàn)，精兵盡赴朔方，麾下皆烏合之眾，不滿萬人。思明謂諸將曰：“光弼之兵寡弱，可屈指而取太原，鼓行而西，圖河隴、朔方，無后顧矣！”光弼所部將士聞之皆懼，議欲修城以侍之，光弼曰：“城周四十里，賊垂至，今興攻役，是未見敵而自疲矣。”乃躬率士卒百姓外城掘壕以自固。作塹數(shù)十萬，眾莫知所用。及賊攻城于外，光弼即令增壘于內(nèi)，壞輒補(bǔ)之。賊城外詬詈戲侮者，光弼令穿地道，一夕而擒之，自此賊將行皆視地，不敢逼城。強(qiáng)弩發(fā)石以擊之，賊驍將勁卒死者十二三。城中長幼咸伏其勤智，懦兵增氣而皆欲出戰(zhàn)。史思明揣知之，先歸，留蔡希德等攻之。月余，我怒而寇怠，光弼率敢死之士出擊，大破之，斬首七萬余級，軍資器械一皆委棄。賊始至及遁，五十余日，光弼設(shè)小幕，宿于城東南隅，有急即應(yīng)，行過府門，未嘗回顧。賊退三日，決軍事畢，始?xì)w府第。轉(zhuǎn)檢校司徒，收清夷、橫野等軍，擒賊將李弘義以歸。詔曰：“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司徒、兼戶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御史大夫、鴻臚卿、太原尹、北京留守、河?xùn)|節(jié)度副大使、薊國公光弼，全德挺生，英才間出，干城御侮，坐甲安邊?？墒厮究?、兼兵部尚書、中書門下平章事，進(jìn)封魏國公，食實(shí)封八百戶?！?br>
乾元元年⑩，與關(guān)內(nèi)節(jié)度使王思禮入朝，敕朝官四品已上出城迎謁。遷侍中，改封鄭國公。二年七月，制曰：“元師之任，實(shí)屬于師貞；左軍之選，諒資于邦杰。自非道申啟沃，學(xué)富韜鈐，則何以翊分閫而專征，膺鑿門而受律。求諸將相，允得其人。司空、兼侍中、鄭國公光弼，器識(shí)弘遠(yuǎn)，志懷沉毅，蘊(yùn)孫、吳之略，有文武之材。往屬艱難，備彰忠勇，協(xié)風(fēng)云而經(jīng)始，保宗社于阽危。由是出備長城，入扶大廈，茂功懸于日月，嘉績被于巖廓。屬殘寇猶虞，總?cè)钟忻?，用擇惟賢之佐，式弘建親之典。必能緝寧邦國，協(xié)贊天人，誓于丹浦之師，剿彼綠林之盜。載明朝獎(jiǎng)，爰籍舊勛。宜副出車之命，仍踐分麾之寵。為天下兵馬元帥趙王系之副，知節(jié)度行營事?！?br>
八月，兼幽州大都督府長史、河北節(jié)度支度營田經(jīng)略等使，余如故。與九節(jié)度兵圍安慶緒于相州，拔有日矣，史思明自范陽來救，屢絕糧道，光弼身先士卒，苦戰(zhàn)勝之。屬大風(fēng)晦冥，諸將引眾而退，所在剽掠，唯光弼所部不散。東京留守崔圓、河南尹蘇震南奔襄陽，郭子儀率眾屯于谷水。史思明因殺安慶緒，即偽位，縱兵河南。加光弼太尉、兼中書令，代郭子儀為朔方節(jié)度、兵馬副元帥，以東帥委之。左廂兵馬使張用濟(jì)承子儀之寬，懼光弼之令，與諸將頗有異議，欲逗留其眾。光弼以數(shù)千騎出次汜水縣，用濟(jì)單騎迎謁，即斬于轅門。諸將懾伏，都兵馬使仆固懷恩先期而至。

初，光弼次汴州，聞思明悉眾且至，謂許叔冀曰：“大夫能守此城浹旬，我必將兵來救?！笔寮皆唬骸爸Z?！惫忮鲞€東京，思明至汴，叔冀與戰(zhàn)不利，遂與董秦、梁浦、劉從諫率眾降思明。賊勢甚熾，遣梁浦、劉從諫、田神功等將兵徇江淮，謂之曰：“收得其地，每人貢兩船玉帛?！彼济鞒藙俣?。光弼整眾徐行，至洛，謂留守韋陟曰：“賊乘鄴下之勝，再犯王畿，宜按甲以挫其鋒，不利速戰(zhàn)。洛城非御備之所，公計(jì)若何？”陟曰：“加兵陜州，退守潼關(guān)，據(jù)險(xiǎn)以待之，足挫其銳矣！”光弼曰：“此蓋兵家常勢，非用奇之策也。夫兩軍相寇，貴進(jìn)尺寸之間耳。今委五百里而不顧，是張賊勢也。若移軍河陽，北阻澤潞、三城以抗，勝則擒之，敗則自守，表里相應(yīng)，使賊不敢西侵，此則猿臂之勢也。夫辨朝廷之禮，光弼不如公；論軍旅之事，公不如光弼。”陟天以應(yīng)。判官韋損曰：“東京帝宅，侍中何不守之？”光弼曰：“若守洛城，汜水、崿嶺皆須人守，子為兵馬判官，能守之乎？”遂移牒留守及河南尹并留司官、坊市居人，出城避寇，空其城，率軍士運(yùn)油鐵諸物，以為戰(zhàn)守之備。

時(shí)史思明已至偃師，光弼悉軍赴河陽。賊已至洛城，光弼軍方至石橋(11)。日暮，令秉炬徐行，與賊相隨，而不敢來犯。乙夜，入河陽三城。排閱守備，號(hào)令嚴(yán)明，與士卒同甘苦，咸誓力戰(zhàn)。賊憚光弼威略，頓兵白馬寺，南不出百里，西不敢犯宮闕，于河陽南筑月城，掘壕以拒光弼。十月，賊攻城。于中潬城西大破逆黨五千余眾，斬首千余級，生擒五百余人，溺死者大半。

初，光弼謂李抱玉曰：“將軍能為我守南城二日乎？”抱玉曰：“過期若何？”光弼曰：“過期而救不至，任棄也?！北в穹A命，勒兵守南城。將陷，抱玉紿賊曰：“吾糧盡，明日當(dāng)降?！辟\眾大喜，斂軍以俟之。抱玉復(fù)得繕完設(shè)備，明日，堅(jiān)壁清戰(zhàn)。賊怒見欺，急攻之。抱玉出奇兵，表里夾擊，殺傷甚眾，賊帥周摯領(lǐng)軍而退。光弼自將于中潬城，城外置柵，柵外大掘塹，闊二丈，深亦如之。周摯舍南城，并力中潬。光弼命荔非元禮出勁卒于羊馬城以拒賊。光弼于城東北角樹小紅旗，下望賊軍。賊恃眾直逼其城，以車二乘載木鵝、蒙沖、斗樓、橦車隨其后，督兵填城下塹，三面各八道過其兵，又當(dāng)塹開柵，各置一門。光弼遙望賊逼城，使人語荔非元禮曰：“中丞看賊填塹開柵過兵，居然不顧，何也？”元禮報(bào)曰：“太尉擬守乎，擬戰(zhàn)乎？”光弼曰：“戰(zhàn)?！痹Y曰：“若戰(zhàn)，賊為我填塹，復(fù)何嫌也！”光弼曰：“吾智不及公，公其勉之！”元禮俟柵開，率直勇敢出戰(zhàn)，一逼賊軍，退走數(shù)百步。元禮料敵陣堅(jiān)，雖出入馳突，不足破賊，收軍稍退，以怠其寇而攻之。光弼望見收軍，大怒，使人喚元禮，欲按軍令。元禮曰：“戰(zhàn)正忙，喚作何物？”良久，令軍中鼓噪出柵門，徒搏齊進(jìn)，賊大潰。

周摯復(fù)整軍押北城而下，將攻之。光弼遽率眾入北城，登城望曰：“彼雖眾，亂而囂，不足懼也。當(dāng)為公等日午而破之。”命出將戰(zhàn)。及期，不決，謂諸將曰：“向來戰(zhàn)，何處最堅(jiān)而難犯？”或曰：“西北角?！卞崦掠裨唬骸盃柾鶕糁??！庇裨唬骸坝?，步卒也；請騎軍五百翼之。”光弼與之三百。又問：“何處最堅(jiān)？”曰：“東南隅?！奔疵撐┴懸运客鶕糁υ唬骸柏?，蕃將也，不知步戰(zhàn)，請鐵騎三百。”與之百。光弼又出賜馬四十匹分給，且令之曰：“爾等望吾旗而戰(zhàn)，若麾旗緩，任爾觀望便宜；吾旗連麾三至地，則萬眾齊入，生死以之，少退者斬?zé)o舍?！庇癫唏R赴賊，有一人將援槍刺賊，洞馬腹，連刺數(shù)人；一人逢賊，不戰(zhàn)而退。光弼召不戰(zhàn)者斬，賞援槍者絹五百疋。須臾，郝玉奔?xì)w。光弼望之，驚曰：“郝玉退，吾事危矣?！泵笥胰∮耦^來。玉見使者曰：“馬中箭，非敢敗也?！笔拐唏Y報(bào)，光弼令換馬遣之。玉換馬復(fù)入，決死而前。光弼連麾，三軍望旗俱進(jìn)，聲動(dòng)天地，一鼓而賊大潰，斬萬余級，生擒八千余人，軍資器械糧儲(chǔ)數(shù)萬計(jì)，臨陣擒其大將徐璜玉、李秦授、周摯。其大將安太清走保懷州。思明不知摯等敗，尚攻南城。光弼悉驅(qū)俘囚臨河以示之，殺數(shù)十人以威之，余眾懼，投河赴南岸，光弼皆斬之。初，光弼將戰(zhàn)，謂左右曰：“戰(zhàn)，危事，勝負(fù)系之。光弼位為三公，不可死于賊手，茍事之不捷，繼之以死?！奔笆菗糍\，常納短刀于靴中，有決死之志，城上面西拜舞，三軍感動(dòng)。

賊既敗走，光弼收懷州(12)，思明來救，迎擊于沁水之上，又?jǐn)≈?。城將安太清極力拒守，月余不下。光弼令仆固懷恩、郝玉由地道而入，得其軍號(hào)，乃登陴大呼，我?guī)熗牵撬彀?。生擒安太清、周摯、楊希文等，送于闕下，即日懷州平。以功進(jìn)爵臨淮郡王，累加實(shí)封至一千五百戶。

觀軍容使魚朝恩屢言賊可滅之狀，朝旨令光弼速收東都。光弼屢表：“賊鋒尚銳，請候時(shí)而動(dòng)，不可輕進(jìn)?！逼凸虘讯饔趾忮鲋Γ瑵摳匠?，言賊可滅。由是中使督戰(zhàn)，光弼不獲已，進(jìn)軍列陣于北邙山下。賊悉精銳來戰(zhàn)，光弼敗績，軍資器械并為賊所有。時(shí)李抱玉亦棄河陽，光弼渡河保聞喜。朝旨以懷恩異同致敗，優(yōu)詔征之。光弼自河中入朝，抗表請罪，詔釋之。光弼懇讓尉，遂加開府儀同三司、侍中、河南尹、行營節(jié)度使。俄復(fù)拜太尉，充河南、淮南、山南東道、荊南等副元帥，侍中如故，出鎮(zhèn)臨淮。史朝義乘邙山之勝，寇申、光等十三州，自領(lǐng)精騎圍李岑于宋州。將士皆懼，請南保揚(yáng)州，光弼徑赴徐州以鎮(zhèn)之，遣田神功擊敗之。浙東賊首袁晁攻剽郡縣，浙東大亂，光弼分兵除討，克定江左，人心乃定。

初，光弼將赴臨淮，在道舁疾而行。監(jiān)軍使以袁晁方擾江淮，光弼兵少，請保潤州以避其鋒。光弼曰：“朝廷寄安危于我，今賊雖強(qiáng)，未測吾眾寡，若出其不意，當(dāng)自退矣?！彼煲酝糁?。光弼未至河南也，田神功平劉展后，逗留于揚(yáng)府，尚衡、殷仲卿相攻于兗、鄆，來瑱旅拒于襄陽，朝廷患之。及光弼輕騎至徐州，史朝義退走，田神功遽歸河南、尚衡、殷仲卿、來瑱皆懼其威名，相繼赴闕。寶應(yīng)元年(13)，進(jìn)封臨淮王，賜鐵券，圖形凌煙閣。

廣德(14)初，吐蕃入寇京畿，代宗詔征天下兵。光弼與程元振不協(xié)，遷延不至。十月，西戎犯京師，代宗(15)幸陜。朝廷方倚光弼為援，恐成嫌疑，數(shù)詔問其母。吐蕃退，乃除光弼東都留守，以察其去就。光弼伺知之，辭以久待敕不至，且歸徐州，欲收江淮租賦以自給。代宗還京，二年正月，遣中使往宣慰。光弼母在河中，密詔子儀輿歸京師。其弟光進(jìn)，與李輔國同掌禁兵，委以心膂。至是，以光進(jìn)為太子太保、兼御史大夫、涼國公、渭北節(jié)度使，上遇之益厚。

光弼御軍嚴(yán)肅，天下服其威名，每申號(hào)令，諸將不敢仰視。及懼朝恩之害，不敢入朝，田神功等皆不稟命，因愧恥成疾，遣衙將孫珍奉遺表自陳。廣德二年七月，薨于徐州，時(shí)年五十七。輟朝三日，贈(zèng)太保，謚曰武穆。光弼既疾亟，將吏問以后事，曰：“吾久在軍中，不得就養(yǎng)，既為不孝子，夫復(fù)何言！”因取已封絹布各三千疋、錢三千貫文分給將士。部下護(hù)喪柩還京師。代宗遣中官開府魚朝恩吊問其母于私第，又命京兆尹第五琦監(jiān)護(hù)喪事。十一月，葬于三原，詔宰臣百官祖送于延平門外。母李氏，有須數(shù)十莖，長五六寸，以子貴，封韓國太夫人，二子皆節(jié)制一品。光弼十年間三入朝，與弟光進(jìn)在京師，雖與光弼異母，性亦孝悌，雙旌在門，鼎味就養(yǎng)，甲第并開，往來追歡，極一時(shí)之榮。

《舊唐書》卷一一○

〔注 釋〕



①開元：唐玄宗李隆基的第2個(gè)年號(hào)，公元713—741年使用。②天寶：唐玄宗李隆基的第3個(gè)年號(hào)，公元742—755年使用。③五載：即天寶五載，公元746年。④常山郡：西漢初改恒山郡置。唐時(shí)治所在今河北正定。⑤趙郡：治所在今河北趙縣。⑥嘉山：在今河北曲陽縣東。⑦玄宗：唐玄宗李隆基。公元712—755年在位。⑧肅宗：唐肅宗李亨。公元756—762年在位。⑨二年：即至德二年，公元757年。⑩乾元元年：乾元，唐肅宗李亨的第2個(gè)年號(hào)。元年，即公元758年。(11)石橋：在今河南洛陽市東北。(12)懷州：治所在今河南沁陽。(13)寶應(yīng)元年：公元762年。(14)廣德：唐代宗李豫的第1個(gè)年號(hào)。公元763—764年使用。(15)代宗：即唐代宗李豫。公元763—779年在位。



〔相關(guān)史料〕



李光弼討史思明，師于野水渡。既夕還軍，留其卒一千人，謂雍顥曰：“賊將高暉、李日越、喻文景，皆萬人敵也，思明必使一人劫我，我且去，子領(lǐng)卒待賊于此，至勿與戰(zhàn)。降則俱來?！逼淙?，思明召日越曰：“李君引兵至野水，此成擒也。汝以鐵騎宵濟(jì)①，為我取之?！泵唬骸氨孬@李君，不然不歸?！比赵揭T五百，晨壓顥軍，顥阻濠休卒，吟嘯相視。日越怪之，問曰：“太尉②在乎？”曰：“夜去矣?！薄氨鴰缀?？”曰：“千人。”“將謂誰？”曰：“雍顥也?！比赵匠烈骶?，謂其下曰：“我受命必得李君，今獲顥，不塞此望，必見害，不如降之?！彼煺埥怠ｎ椗c之俱至。

光弼又嘗伏軍守河陽，與史思明相持經(jīng)年。思明有戰(zhàn)馬千匹，每日洗馬于河陽，以示其多。光弼乃于諸營獲牝馬五百匹，待思明馬至水際，盡驅(qū)出之。有駒縶于城中，群牝嘶鳴，無復(fù)間斷。思明戰(zhàn)馬，悉浮渡河，光弼盡驅(qū)入營。

光弼又嘗在河陽，聞史思明已過河，遠(yuǎn)回趨東京，至，謂留守韋陟曰：“賊乘我軍之?dāng)?，難與爭鋒。洛城無糧，又不可守。公計(jì)若何？”陟曰：“加兵陜明，退守潼關(guān)?！薄按松w兵家常勢，非用奇之策也。不若移軍河陽，北阻澤潞，據(jù)三城以抗之。勝即擒之，敗即自守。表里相應(yīng)，使賊不敢西侵。此則猿臂之勢也。”思明至偃師，光弼悉令將士赴河陽，獨(dú)以麾下五百余騎為殿軍，當(dāng)石橋路，秉燭徐行。賊不敢逼，乙夜達(dá)城。遲明，思明悉眾來攻，諸將決死而戰(zhàn)，殺賊萬余眾，生擒八十人，器械糧儲(chǔ)萬計(jì)，擒其大將徐璜、王李秦。思明大懼，退筑城以相拒。

光弼將戰(zhàn)，謂左右曰：“凡戰(zhàn)危事，勝負(fù)擊之。光弼位為三公，不可死于賊手。事之不捷，誓投于河?！边m城上見河稍遠(yuǎn)，恐或急事難至，遂置劍于靴中，有必死之志。及是戰(zhàn)勝，于城西西望拜舞，三軍感動(dòng)。

移鎮(zhèn)臨淮，舁疾而行，徑赴泗州。光弼之未至河南也，田神功平劉展后，逗留于楊府；尚衡、殷仲卿相攻于兗、鄆，來瑱旅拒而還襄陽。朝廷患之。及光弼至徐州，史朝義退走。田神功遽歸河南。尚衡、殷仲卿、來瑱，皆懼其威名，相繼赴關(guān)。吐蕃將犯上都，手詔追光弼率眾赴長安。光弼與程元振不葉，觀天下之變，遷延不至。初光弼用師嚴(yán)整，天下服其威名，凡所號(hào)令，諸將不敢仰視。及其有田神功等諸軍，皆不受其制，因此不得志。愧恥成疾，薨死徐州。年五十七。其母衰老莊宅，使魚朝恩吊問。

宋·李昉等《太平廣記》卷一七○

郭子儀與李光弼，俱為安思順牙門將，不相能，雖同席不交言。后儀代為將，弼恐見誅，乃跽③請?jiān)唬骸八浪市?，但乞貸妻子?！弊觾x趨堂下，握其手曰：“今國亂主辱，非公不能定；仆豈敢懷私忿哉！”因涕泣勉以忠義，薦為節(jié)度使，以搗賊。于是弼權(quán)日盛，同居將相，無纖毫猜忌。

明·鄭瑄：《昨非庵日纂·坦游》

(唐)肅宗即位，詔以兵赴靈武④，更授戶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節(jié)度如故。光弼以景城、河間兵五千入太原。前此，節(jié)度使王承業(yè)政弛謬，侍御史崔眾主兵太原，每侮狎承業(yè)，光弼素不平。及是，詔眾以兵付光弼。眾素狂易，見光弼長揖，不即付兵，光弼怒，收系之。會(huì)使者至，拜眾御史中丞。光弼曰：“眾有罪，已前系，今但斬侍御史。若使者宣詔，亦斬中丞?！笔拐邇?nèi)詔不敢出，乃斬眾以徇，威震三軍。

《新唐書·李光弼傳》

史思明使其子朝清守范陽，命諸郡太守各將兵三千從己向河南，分為四道，使其將令孤彰將兵五千自黎陽濟(jì)河取滑州，思明自濮陽，史朝義自白皋，周摯自胡良濟(jì)河，會(huì)于汴州。

李光弼方巡河上諸營，聞之，還入汴州⑤，謂汴滑節(jié)度使許叔冀曰：“大夫能守汴州十五日，我則將兵來救?！笔寮皆S諾。光弼還東京。思明至汴州，叔冀與戰(zhàn)，不勝，遂與濮州刺史董秦及其將梁浦、劉從諫、田神功等降之。思明以叔冀為中書令，與其將李詳守汴州；厚待董秦，收其妻子，置長蘆為質(zhì)；使其將南德信與梁浦、劉從諫、田神功等數(shù)十人徇江、淮。神功，南宮人也，思明以為平盧兵馬使。頃之，神功襲德信，斬之。從諫脫身走。神功將其眾來降。

思明乘勝西攻鄭州，光弼整眾徐行，至洛陽，謂留守韋陟曰：“賊乘勝而來；利在按兵，不利速戰(zhàn)。洛城不可守，于公計(jì)何如？”陟請留兵于陜，退守潼關(guān)，據(jù)險(xiǎn)以挫其銳。光弼曰：“兩敵相當(dāng)，貴進(jìn)忌退，今無故棄五百里地，則賊勢益張矣。不若移軍河陽，北連澤潞，利則進(jìn)取，不利則退守，表里相應(yīng)，使賊不敢西侵，此猿臂之勢也。夫辨朝廷之禮，光弼不如公；論軍旅之事，公不如光弼?！壁鞜o以應(yīng)。判官韋損曰：“東京帝宅，侍中奈何不守？”光弼曰：“守之，則汜水、崿嶺、龍門皆應(yīng)置兵，子為兵馬判官，能守之乎？”遂移牒留守韋陟使帥東京官屬西入關(guān)，牒河南尹李若幽使帥吏民出城避賊，空其城。光弼帥軍士運(yùn)油、鐵諸物詣河陽為守備，光弼以五百騎殿。史思明游兵已至石橋，諸將請?jiān)唬骸敖褡月宄嵌焙?，?dāng)石橋而進(jìn)乎？”光弼曰：“當(dāng)石橋而進(jìn)?！奔叭漳?，光弼秉炬徐行，部曲堅(jiān)重，賊引兵躡之，不敢逼。光弼夜至河陽，有兵二萬，糧才支十日。光弼按閱守備，部分士卒，無不嚴(yán)辦。庚寅，思明入洛陽，城空，無所得，畏光弼掎其后，不敢入宮，退屯白馬寺南，筑月城于河陽南以拒光弼。于是鄭、滑等州相繼陷沒，韋陟、李若幽皆寓治于陜。

……

史思明引兵攻河陽，使驍將劉龍仙詣城下挑戰(zhàn)。龍仙恃勇，舉右足加馬鬣⑥上，慢罵光弼。光弼顧諸將曰：“誰能取彼者？”仆固懷恩請行。光弼曰：“此非大將所為?！弊笥已浴榜詫仔⒌驴赏??！惫忮稣賳栔?。孝德請行。光弼問：“須幾何兵？”對曰：“請挺身取之?！惫忮鰤哑渲?，然固問所須。對曰：“愿選五十騎出壘門為后繼，兼請大軍助鼓噪以增氣?！惫忮鰮崞浔扯仓?。孝德挾二矛，策馬亂流而進(jìn)。半涉，懷恩賀曰：“克矣?！惫忮鲈唬骸颁h未交，何以知之？”懷恩曰：“觀其攬轡安閑，知其萬全。”龍仙見其獨(dú)來，甚易之；稍近，將動(dòng)，孝德?lián)u手示之，若非來為敵者，龍仙不測而止。去之十步，乃與之言，龍仙慢罵如初。孝德自馬良久，因瞋目謂曰：“賊識(shí)我乎？”龍仙曰：“誰也？”曰：“我，白孝德也?！饼埾稍唬骸笆呛喂峰?！”孝德大呼，運(yùn)矛躍馬搏之。城上鼓噪，五十騎繼進(jìn)。龍仙矢不及發(fā)，環(huán)走堤上。孝德追之，斬首，攜之以歸。賊眾大駭。孝德，本安西胡人也。

思明有良馬千余匹，每日出于河南渚浴之，循環(huán)不休以示多。光弼命索軍中牝馬，得五百匹，摯其駒于城內(nèi)。俟思明馬至水際，盡出之，馬嘶不已，思明馬悉浮渡河，一時(shí)驅(qū)之入城。思明怒，列戰(zhàn)船數(shù)百艘，泛火船于前而隨之，欲乘流燒浮橋。光弼先貯百尺長竿百枚，以巨木承其根，氈裹鐵叉置其首，以迎火船而叉之。船不得進(jìn)，須臾自焚盡。又以叉拒戰(zhàn)船，于橋上發(fā)炮石擊之，中者皆沉沒，賊不勝而去。

思明見兵于河清，欲絕光弼糧道，光弼軍于野水渡⑦以備之。既夕，還河陽，留兵千人，使部將雍希顥守其柵，曰：“賊將高庭暉、李日越、喻文景，皆萬人敵也，思明必使一人來劫我。我且去之，汝待于此。若賊至，勿與之戰(zhàn)。降，則與之俱來?！敝T將莫諭其意，皆竊笑之。既而思明果謂李日越曰：“李光弼長于憑城，今出在野，此成擒矣。汝以鐵騎宵濟(jì)，為我取之，不得，則勿返。”日越將五百騎晨至柵下，希顥阻壕休卒，吟嘯相視。日越怪之，問曰：“司空在乎？”曰：“夜去矣。”“兵幾何？”曰：“千人?！薄皩⒄l？”曰：“雍希顥?！比赵侥?jì)久之，謂其下曰：“今失李光弼，得希顥而歸，吾死必矣，不如降也?！彼煺埥怠Ｏｎ椗c之俱見光弼，光弼厚待之，任以心腹。高庭暉聞之，亦降?；騿柟忮觯骸敖刀⒑我滓?？”光弼曰：“此人情耳。思明常恨不得野戰(zhàn)，聞我在外，以為必可取。日越不獲我，勢不敢歸。庭暉才勇過于日越，聞日越被寵任，必思奪之矣。”庭暉時(shí)為五臺(tái)府果毅，己亥，以庭暉為右武衛(wèi)大將軍。

思明復(fù)攻河陽。光弼謂鄭陳節(jié)度使李抱玉曰：“將軍能為我守南城二日乎？”抱玉曰：“過期何如？”光弼曰：“過期救不至，任棄之?！北в裨S諾，勒兵拒守。城且陷，抱玉紿之曰：“吾糧盡，明旦當(dāng)降?！辟\喜，斂軍以待之。抱玉繕完城備，明日，復(fù)請戰(zhàn)。賊怒，急攻之，抱玉出奇兵，表里夾擊，殺傷甚眾。

董秦從思明寇河陽，夜帥其眾五百，拔柵突圍，降于光弼，時(shí)光弼自將屯中潬⑧。城外置柵，柵處穿塹，深廣二丈。乙巳，賊將周摯舍南城，并力攻中潬。光弼命荔非元禮出勁卒于羊馬城以拒賊。光弼自于城東北隅建小朱旗以望賊。賊恃其眾，直進(jìn)逼城，以車載攻具自隨，督眾填塹，三面各八道以過兵，又開柵為門。光弼望賊逼城，使問元禮曰：“中丞視賊填塹開柵過兵，晏然不動(dòng)，何也？”元禮曰：“司空欲守乎，戰(zhàn)乎？”光弼曰：“欲戰(zhàn)?！痹Y曰：“欲戰(zhàn)，則賊為吾填塹，何為禁之？”光弼曰：“善，吾所不及，勉之！”元禮俟柵開，帥敢死士突出擊賊，卻走數(shù)百步。元禮度賊陣堅(jiān)，未易摧陷，乃復(fù)引退，須其怠而擊之，光弼望見元禮退，怒，遣左右召，欲斬之。元禮曰：“戰(zhàn)正急，召何為？”乃退入柵中。賊亦不敢逼近，良久，鼓噪出柵門，奮擊，破之。

周摯復(fù)收兵趣北城。光弼遽帥眾入北城，登城望賊曰：“賊兵雖多，囂而不整，不足畏也。不過日中，保為諸君破之。”乃命諸將出戰(zhàn)。及期，不決，召諸將問曰：“向來賊陣，何方最堅(jiān)？”曰：“西北隅?！惫忮雒鋵⒑峦⒂癞?dāng)之。廷玉請騎兵五百，與之三百。又問其次堅(jiān)者。曰：“東南隅?！惫忮雒鋵⒄撐┴懏?dāng)之。惟貞請鐵騎三百，與之二百。光弼令諸將曰：“爾輩望吾旗而戰(zhàn)，吾飐旗緩，任爾擇利而戰(zhàn)；吾急飐旗三至地，則萬眾齊入，死生以之，少退者斬！”又以短刀置靴中，曰：“戰(zhàn)，危事，吾國之三公，不可死賊手，萬一戰(zhàn)不利，諸君前死于敵，我自剄于此，不令諸君獨(dú)死也?！敝T將出戰(zhàn)，頃之，廷玉奔還。光弼望之，驚曰：“廷玉退，吾事危矣?！泵笥胰⊥⒂袷?，廷玉曰：“馬中箭，非敢退也。”使者馳報(bào)。光弼令易馬，遣之。仆固懷恩及其子開府儀同三司玚戰(zhàn)小卻，光弼又命取其首。懷恩父子顧見使者提刀馳來，更前決戰(zhàn)。光弼連飐其旗，諸將齊進(jìn)致死，呼聲動(dòng)天地，賊眾大潰，斬首千余級，捕虜五百人，溺死者千余人，周摯以數(shù)騎遁去，擒其大將徐璜玉、李秦授。其河南節(jié)度使安太清走保懷州。思明不知摯敗，尚攻南城，光弼驅(qū)俘囚臨河示之，乃遁。

宋·司馬光《資治通鑒》唐肅宗乾元二年

李光弼，營州柳城人。嚴(yán)毅沉果，有大略。安祿山反，郭子儀薦其能，加河北采訪使。光弼遂以朔方兵五千出土門，東救常山，常山團(tuán)練子弟執(zhí)賊將安思義降。時(shí)賊將史思明、李立節(jié)、蔡希德攻饒陽，光弼得思義，不殺，問其計(jì)，思義因答曰：“今兵行疲勞，遇敵不可支，不如按軍入守，料勝而出。”光弼善之，遂據(jù)城待之。明日，史思明兵二萬薄堞，光弼兵不得出，乃以勁弩五百射之，賊退，移陣稍北。光弼出其南，夾滹沱而軍。思明雖數(shù)困，然恃近救，解鞍休士。是日，饒陽賊五千至九門，光弼諜知之，提輕兵，掩旗鼓，伺賊方飯，襲殺之且盡。思明懼，引去。光弼以范陽本賊巢窟，當(dāng)先取之，除賊根本。會(huì)潼關(guān)失守，乃拔軍入井陘。

肅宗即位，詔光弼以兵五千入太原。前此，太原節(jié)度使王承業(yè)政弛謬，侍御史崔眾主兵太原，每侮鉀承業(yè)，光弼素不平。及是，詔眾以兵付光弼。眾素狂易，見光弼長揖，不即付兵，光弼怒，收系之。會(huì)使者至，拜眾御史中丞。光弼曰：“眾有罪，已收系，今日斬侍御史。若使者宣詔，亦斬中丞?！笔拐邇?nèi)詔不敢出，乃斬眾以徇，威震三軍。

至德二載，史思明、蔡希德率眾十萬攻光弼。時(shí)銳兵悉赴朔方，而麾下士卒不滿萬，眾議培誠以守，光弼曰：“城環(huán)四十里，賊至治之，徒疲吾人。”乃撤民屋為礌石車，車二百人挽之，石所及輒數(shù)十人死，賊傷十二。思明為飛樓，障以木幔，筑土山臨城，光弼遣兵穴地頹之。思明宴城下，倡優(yōu)居臺(tái)上慚辱天子，光弼遣人隧地擒取之。思明大駭，徙牙幔遠(yuǎn)去，軍中皆視地后行。又潛溝營地，將沉其軍，乃佯約降。至期，以甲士守陣，遣裨校出，若送款者，思明大悅。俄而賊數(shù)千沒于塹，城上鼓噪，突騎出乘之，俘斬萬計(jì)。思明引去，留希德攻太原。光弼出敢死士搏賊，斬首七萬級，希德委資糧遁走。初，賊至，光弼設(shè)公幄城隅以止息，經(jīng)府門不顧。解圍，閱三夕，乃歸私寢。

乾元初，拜天下兵馬副元帥⑨。光弼乃以河?xùn)|騎五百馳東都，夜入其軍，且謂賊方窺洛，當(dāng)據(jù)虎牢，而東出河上。檄召兵馬使張用濟(jì)，用濟(jì)憚光弼嚴(yán)，教諸將逗留其兵，自單騎入謁，光弼斬之，以辛京杲代。復(fù)追都將仆固懷恩，懷恩懼，先期至。會(huì)滑汴節(jié)度使許叔冀降賊，思明乘勝西向。光弼敦陣徐行，趨東京，謂留守韋陟曰：“賊新勝，難與爭鋒，欲詘之以計(jì)。然洛無具糧，危逼難守，公計(jì)安出？”陟曰：“益陜兵，公保潼關(guān)，可以持久?！惫忮鲈唬骸皟绍娤鄶常叽绲乇貭?。今委五百里而守關(guān)，賊得地益張。不如移軍河陽，北阻澤、潞，勝則出，敗則守，表里相應(yīng)，賊不得西，此猿臂勢也。夫辨朝廷之禮，我不如公；論軍旅勝負(fù)，則公不如我?！壁觳荒艽稹Ｋ煜幽弦v官吏避賊，督軍趨戰(zhàn)守備。思明至偃師，光弼悉軍趨河陽，自以五百騎殿。賊游騎至石橋，諸將曰：“并城而北乎？當(dāng)石橋進(jìn)乎？”光弼曰：“當(dāng)石橋進(jìn)?！绷罴资恳钩志?，徐引部曲重堅(jiān)，賊不敢逼。已入三城，眾二萬，軍才十日糧，與卒伍均。賊憚光弼，未敢犯宮闕，頓白馬祠，治塹溝，筑月城以守。賊攻光弼，與戰(zhàn)中潭西，斬千級，生執(zhí)五千人。初，光弼謂李抱玉曰：“將軍能為我守南城二日乎？”抱玉曰：“過期何若？”曰：“棄之?！北в裨S諾。光弼即紿賊曰：“吾糧盡，明日當(dāng)降。”賊喜，斂兵待期。抱玉已繕完，即請戰(zhàn)。賊忿欺，急攻之。抱玉出奇兵夾擊，俘獲過當(dāng)，賊帥周摯引卻。摯又與安大清合眾三萬攻北城。光弼斂軍入，登陴望曰：“彼軍雖銳，然方陣而囂，不足慮也，日中當(dāng)破。”乃出戰(zhàn)，及期未決，因召諸將曰：“彼強(qiáng)而可破者，亂也。今以亂擊亂，宜無功?！币騿枺骸百\陣何所最堅(jiān)？”曰：“西北隅?！闭俸峦⒂裨唬骸盀槲乙憎庀缕浦！痹唬骸巴⒂袼鶎⒉阶洌堯T五百?！庇柚?。復(fù)問其次，曰：“東南隅?！闭僬撐┴?，辭曰：“番將也，不知步戰(zhàn)，請鐵騎三百?！庇柚?。乃出賜馬四十，分給廷玉等。光弼執(zhí)大旗曰：“望吾旗，麾若緩，可觀便宜。若三麾至地，諸軍畢入，生死以之，退者斬?！奔榷鴳{堞望，廷玉軍不能前，趨左右取其首來。廷玉曰：“馬中矢，非卻也。”乃命易壯馬。有裨將援矛刺賊，洞馬腹，中數(shù)人，又有迎賊不戰(zhàn)而卻者，光弼召援矛者賜絹五百匹，不戰(zhàn)者斬。光弼麾旗三，諸軍爭奮，賊眾奔敗，斬首萬余級，俘八千余人，擒周摯，唯太清挺身走。思明未知，猶攻南城，光弼驅(qū)所俘示之，思明大懼，筑壘以拒官軍。始，光弼將戰(zhàn)，內(nèi)刃于靴，曰：“戰(zhàn)，危事。吾位三公，不可辱于賊。萬有一不捷，當(dāng)自刎以謝天子。”及是，西向拜舞，三軍感動(dòng)。太清襲懷州，守之。光弼加太尉。率軍進(jìn)圍懷州。思明來救，屯兵河清，聲言渡河絕餉路。光弼壁野水渡，既夕還軍，留牙將雍希顥守。戒之曰：“賊將高暉、李日越，萬人敵也，賊必使劫我。爾留此，賊至勿與戰(zhàn)，若降，與偕來。”左右竊怪語無倫。是日，思明果召日越曰：“光弼野次，爾以鐵騎五百夜取之，不然，無歸！”日越至矣，使人問曰：“太尉在乎？”曰：“去矣?！眴枺骸氨鴰缀?？”曰：“千人。”問：“誰為將？”曰：“雍希顥?！比赵街^其下曰：“我受命在光弼，今獲希顥，歸不免死。”遂請降。希顥與俱至，光弼厚待之，表授金吾大將軍。高暉聞之亦降。或曰：“公降二將何易也？”光弼曰：“思明再敗，恨不得野戰(zhàn)，聞我野攻，彼因易之，命將來襲，必許以死。希顥無名，不足以為功。日越懼死，不降何待？高暉才出日越之右，降者見遇，二者得不思奮乎？”諸將決丹水，灌懷州，未下。光弼令廷玉從地道入，得其軍號(hào)，登陴大呼。王師乘城，擒太清，送之京師，俘獻(xiàn)太廟。

思明使諜宣言賊將士皆北人，謳吟思?xì)w。魚朝恩信之，屢上賊可滅狀。詔諭光弼，光弼因言賊方銳，未可輕動(dòng)。仆固懷恩媢⑩光弼功，陰佐朝恩陳出師計(jì)。使者來督戰(zhàn)，光弼不得已，命李抱玉守河陽，遂出師次北邙。光弼使依山陣，懷恩曰：“我用騎，今迫險(xiǎn)，非便地，請陣諸原。”光弼曰：“有險(xiǎn)，可以勝，可以?。魂囉谠?，敗斯殲矣。且賊致死于我，不如守險(xiǎn)?！睉讯鞑粡?。賊據(jù)高原，以長戟七百，壯士執(zhí)刀隨之，委物偽遁。懷恩軍爭剽獲，伏兵發(fā)，官軍大潰，懷州復(fù)陷。賊朝義乘邙山之捷，進(jìn)略申、光等十三州。光弼輿疾就道，疾驅(qū)入徐州。朝義圍李岑于宋州，光弼使田神功擊走之。寶應(yīng)元年，進(jìn)封光弼臨淮郡王。

朝恩、元振用事，深忌光弼，而元振疾之尤甚。光弼懼不免。及來瑱以讒死，光弼愈懼，不知所措。吐番寇京師，代宗詔入援，光弼畏禍，遷延不行。由是諸將陰懷去就，多不稟命，恚忿成疾，未幾卒，年五十七，謚武穆。

光弼治軍嚴(yán)整，謀定而后戰(zhàn)，能以少制眾，與郭子儀齊名。

斷曰：

賢將光弼，唐代名臣。讀書執(zhí)禮，孝能仁親。雍容儒雅，韜略過人。子儀折節(jié)，薦牘上陳。朔方有警，仕主致身。治兵有法，料敵如神。范陽先取，除賊本根。太原繼入，威震三軍。軍政弛廢，斬眾以徇。殺一警百，壁壘一新。思明狡獪，結(jié)寨連云。出奇制勝，賊營成塵。潛通隧道，墜者紛紛。賊人西向，危在亡唇。河陽據(jù)險(xiǎn)，明見絕倫。戰(zhàn)勝攻守，表里相因。持糧十日，與士卒均。賞罰嚴(yán)正，孰敢不遵。諸將奮擊，賊眾敗奔。功加太尉，捷報(bào)楓宸。又安唐室，功在生民。如何讒間，起自朝恩。憂疑不定，末路因循。英雄坐困，惜此元?jiǎng)?。倘完晚?jié)，不愧松筠。

明·黃道周《廣名將傳》卷一○

〔注 釋〕



①宵濟(jì)：晚上渡河。②太尉：此指李光弼。③跽：長跪。雙膝著地，上身挺直。④靈武：古郡名。治所在今寧廈靈武境內(nèi)。⑤汴州：北周宣帝改梁州置，治所在今河南開封市西北。⑥鬣(lie)：馬頸上的長毛。⑦野水渡：又名野戍。在今河南濟(jì)源、孟津二縣之間黃河上。⑧中潬：城名。位于今河南孟縣西南黃河沙洲上。⑨天下兵馬副元帥：唐武官名。負(fù)責(zé)統(tǒng)兵征伐。⑩媢(mao)：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