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宋〕劉義慶

庾文康亡，何揚州臨葬云：“埋玉樹箸土中，使人情何能已已！”

——《世說新語》

初讀起來，揚州刺史何充對庾亮之死的嘆息，也不見得怎樣奇特。仔細(xì)體味一下，你便感到，其間包含了何其驚心動魄的痛惜深情。

人生之美好，常常是由那些具有美好人格、個性的人們所體現(xiàn)的。而富于自由精神和藝術(shù)氣質(zhì)的魏晉之士，對這種人格個性之美，又往往特別敏感，并傾注了無比深切的悅慕之情。

這深切的悅慕，集中反映在他們對當(dāng)代杰出人物的品評之中：

如“龍章鳳姿、天質(zhì)自然”的嵇康，曾被山濤嘆為：“(其)為人也，巖巖若孤松之獨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將傾?！薄肮滤伞?、“玉山”，展示了這位正始奇士多么清峻、潔瑩的氣骨！

而官居太尉、“神姿高徹”的王衍，則被王戎嘆為：“如瑤林瓊樹，自然是風(fēng)塵外物?！薄碍倶洹敝ⅰ皦m外”，又畫出了這位晉代名臣多么瀟灑俊逸的風(fēng)神！

本文提到的庾亮，也正是這樣一位令世人傾慕的人物。據(jù)說他長得“風(fēng)儀偉長”，那一種“廟廊之器”的“氣度”“神貌”，曾使官至八州都督的陶侃一見“改觀”、“愛重頓至”。他在東晉王朝的建樹雖亦平平，但“所托常在塵垢之外”的超邁個性，“方寸湛然，固以玄對山水”的玄遠(yuǎn)襟懷，卻曾博得著名玄言詩人孫綽的傾心。

這些俊偉瀟灑人物的存在本身，就給魏晉之際囂雜苦悶的人生，帶來了許多鮮潔和光彩，展示了一種值得效法和追求的美好。在魏晉士人看來，具有如此美好人格和風(fēng)采的人們，就是去到地下，也將以其精神輝光“映徹九泉”。

然而，正如許多美好人士的逝去一樣，而今庾亮亦如西墜的落日，將霞彩瀉盡于世間以后，竟然也淪逝、沉沒了。

這是怎樣一個美好人生的幻滅！

這是怎樣一種鮮潔、光明形象的消散！

作為庾亮的友人，作為他那“玉樹”臨風(fēng)般美好人生的追隨者和見證人，竟將從此失去這映照過自己的奇輝異彩，何充能不感到深切的痛惜？

“埋玉樹箸土中，使人情何能已已！”——這是何充“臨葬”時，目睹至友的遺容，所發(fā)出的長長嘆息。

這“何能已已”的痛惜和哀傷，不正傳達(dá)了人們在失去人生中美好事物時所共有的遺憾么？當(dāng)它穿透重重的歷史煙云，重新回響在你耳邊時，其間又曾有幾多美好人生映徹天地、又消逝而去？天荒地老，遺恨綿綿，他們將永遠(yuǎn)不再回返！這樣一想，你便會感受到，何充那看似平淡的慨嘆，竟怎樣奇情激蕩、動人心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