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頻

往會人何處？遺蹤事可觀。

林亭今日在，草木古春殘。

筆想吟中駐，杯疑飲后干。

向青穿峻嶺，當(dāng)白認(rèn)回湍。

月影窗間夜，湖光枕上寒。

不知詩酒客，誰更慕前歡？

這首詩是題畫詩中的一個特殊品種。唐代科舉制度規(guī)定，先要經(jīng)過州府考試，然后遴選優(yōu)秀的舉子，報送中央，參加禮部考試，這便叫“府試”。州府所試的內(nèi)容，包含帖經(jīng)、雜文(詩和賦)和時務(wù)策。這種詩稱為試帖詩，一般要寫成五言律詩十二句，即是一首六韻的排律詩。府試詩的題目多種多樣。李頻應(yīng)試那年，適逢考官別出心裁，出示一幅《蘭亭圖》，作為題目，命舉子賦詩一首。本詩便是李頻參加府試時寫成的題詠《蘭亭圖》的試帖詩。李頻是大中八年(855)中進士的，本詩當(dāng)作于大中八年前一二年間。

李頻(818?—876)，唐代詩人。字德新，睦州壽昌(今屬浙江)人。他早年遠道拜訪著名詩人姚合，其詩受到姚合稱贊，并將女兒嫁給他。進士及第后，授校書郎，遷武功令，歷仕侍御史、都官員外郎、建州刺史。所至州縣，政績斐然。唐僖宗乾符三年(876)死于任所，當(dāng)?shù)馗咐蠟橹R于梨山。李頻詩深受劉長卿、姚合的影響，氣韻流暢，于直樸中寓工巧。有《梨岳集》傳世。

這首題畫試帖詩分三個層次。首聯(lián)點題， “往會人何處？遺蹤事可觀”，往會，指王羲之等人的蘭亭盛會， 《蘭亭圖》便是以蘭亭盛會為題材的繪畫作品。蘭亭，在今浙江紹興西南，地名蘭渚。東晉永和九年三月三日，王羲之與謝安、孫綽等四十一人，聚會蘭亭，行“修禊”之禮，會上各人賦詩，由羲之作序，記敘蘭亭周圍山水風(fēng)物之美，雅集歡聚之情，抒發(fā)了好景不長、生死無常的感慨，這便是文學(xué)史上著名的《蘭亭集序》。李頻觀看的這幅《蘭亭圖》，究為誰人所作，無法確知。李頻觀畫后，感慨當(dāng)年諸賢都已不在人世，幸虧賴著這幅畫，人們還能看到他們的“遺蹤”，首聯(lián)一個“觀”字，一個“事”字，緊扣題目，寫盡題意。

中間四聯(lián)，是一層意思。排律除首尾兩聯(lián)外，中間各聯(lián)均須對偶，詩聯(lián)多寡不定。試帖詩規(guī)定十二句，則中間只能有四聯(lián)。本詩四聯(lián)，描寫畫面景色與人物以及觀畫后的情景。 “林亭今日在，草木古春殘”，畫面上的蘭亭，傳至今日，依然歷歷在目；草木茂盛，春事已殘，因為畫面上的春色還停留在永和九年，故云“古春”。 “筆想吟中駐，杯疑飲后干”，畫面上是靜止的狀態(tài)，諸賢駐筆吟想，飲盡停杯，詩人用“想”?！耙伞倍?，化靜為動，寫出諸賢揮毫賦詩，舉杯暢飲的動態(tài)和神情，這便是王羲之《蘭亭集序》里所說的“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的情景。 “向青穿峻嶺，當(dāng)白認(rèn)回湍”，“青”，是山； “白”，是溪水； “穿”，山勢高峻； “認(rèn)”，細細觀察。兩句詩寫畫面上蘭亭周圍的山水，而畫面的山水，正是畫家依據(jù)“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蘭亭集序》)的文意畫成的。這首題畫詩，充分表現(xiàn)出文、畫、詩意的相互轉(zhuǎn)換，由此可以悟出不同文學(xué)藝術(shù)樣式融通的道理。第四聯(lián)“月影窗間夜，湖光枕上寒”，寫出《蘭亭圖》的藝術(shù)效果。詩人全身心陶醉于藝術(shù)享受之中，竟不覺夜之已至。此時，月影臨窗，詩人推窗遠望，但見月色映著湖水，湖光撲入室內(nèi)，使枕席頓生寒意。詩人通過月窗幽靜的境界，襯出蘭亭盛會諸賢的高雅品格和《蘭亭圖》幽雅潔凈的畫面特征。詩情、畫意、觀畫人的感受，全都融進這幽靜雅潔的詩境之中。

最后一聯(lián)寫觀畫感想。 “不知詩酒客，誰更慕前歡？”詩酒客，指當(dāng)今的世人；前歡，指歡聚蘭亭的晉代前賢。這一聯(lián)詩，既寄托了詩人對前賢風(fēng)流韻事的向往，又慨嘆今日的詩酒客已不再有此雅興，真是世風(fēng)不古，言外微含諷意。

試帖詩受到形式的限制，容易流于單板，千篇一律。李頻卻能充分發(fā)揮自己的才能，不受格律的囿局，不落俗套，寫成這首詩情宛轉(zhuǎn)的題畫試帖詩來，有韻味、有意境、有寄慨，是同類詩中的佼佼者，值得一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