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抗日戰(zhàn)爭爆發(fā)之后，由于德國政府在意識形態(tài)領域的反共、國別關系中的親日反蘇取向，中德之間原先的良好關系受到了負面影響。
當時，國民政府在著力推進對蘇關系的同時，力圖避免損及中德關系。1937年7月27日，蔣介石向德國駐華大使陶德曼指出，日本如繼續(xù)入侵，必將使整個東亞被拖入戰(zhàn)爭旋渦。他向陶德曼保證，中國尚未與蘇聯(lián)締結(jié)任何條約，但如果形勢發(fā)生變化，他仍擁有回旋余地^[1]。8月中旬，德經(jīng)濟部長沙赫特、國防部長布隆堡(Werner von Blomberg,亦譯作白龍培)均向再度訪德的孔祥熙指出：對于中日戰(zhàn)事，“德國必須保持絕對的中立。惟如范圍擴大，蘇聯(lián)卷入漩渦，則形勢復雜，恐將影響歐洲”,對中蘇接近可能影響中德關系，表示了擔憂和警告^[2]。當年8月21日中國與蘇聯(lián)簽訂了互不侵犯條約后，中國駐德大使程天放曾向德國經(jīng)濟部長沙赫特說明中蘇訂約理由，盼德政府諒解，維持中德友誼及實行進一步之經(jīng)濟合作。沙赫特表示：本人對中國之立場深表同情，自當盡力，但如蘇俄對遠東有含政治性質(zhì)之行動出現(xiàn)，則德國因處反共立場，以后地位將極困難^[3]。稍后，程天放還向德國外長牛賴特(Constantin Baron von Neurath)解釋了中蘇互不侵犯條約的訂立經(jīng)過及中方立場，牛賴特則對蘇聯(lián)在中國的活動以及中蘇關系演變趨勢表示疑慮^[4]。雙方的地緣政治分歧逐漸凸現(xiàn)。
與此同時，德國政府的國際戰(zhàn)略取向日益明確。1937年11月6日，德、日、意訂立反共產(chǎn)國際協(xié)定，這實際上是法西斯三國軸心的雛形。1937年11月底意大利承認偽滿洲國之后，國民政府非常擔心德國政府也效仿意大利，當機立斷，撤回了駐意大利大使劉文島，希望“使德知有所警戒，而不致承認偽滿”^[5]。但1938年1月“陶德曼調(diào)?！敝兄购螅?938年2月德國政府改組，被認為具有親華傾向的國防部長布隆堡和外交部長牛賴特被解職，由希特勒本人總攬陸?？罩笓]權，戈林(Hermann Goring)升為元帥，里賓特洛甫(Joachim von Ribbentrop)出任外交部長。戈林和里賓特洛甫都是強硬的反共親日派。經(jīng)過這一人事改組后的德國政府奉行反蘇、親日、疏華的政策，在遠東視日本為其最主要的盟國，逐步拋棄在中日之間維持平衡的政策，為了迎合日本的一系列要求，首先是正式承認偽滿洲國?！?br>希特勒政府與偽滿當局早已開始了勾結(jié)，1936年4月30日，德國政府外匯局就曾與偽滿當局的代表在日本東京簽訂過貿(mào)易協(xié)定，當時國民政府向德方提出過交涉，在德方保證不會公開承認偽滿之后，中方?jīng)]有把有關交涉的文件公布。待到1938年1月德國對中日沖突的調(diào)停破產(chǎn)后，德國駐日大使狄克遜(Herbert von Dirksen)便向德國政府提議承認偽滿洲國，以示對日本友好。1938年2月5日，日本外相廣田向狄克遜提出，希望德國繼意大利之后，正式承認偽滿洲國^[6]。這同德國政府親日疏華的政策一拍即合。而國民政府對德國政府將承認偽滿一事也有所知曉，但到了2月19日即德國宣布承認偽滿的前一天，中國最高當局依然對德國政府會否走出這一步持有幻想^[7]。外交部長王寵惠在漢口向德國大使陶德曼(Oskar Trautmann)指出，蔣介石和中國政府都希望，有關德國政府將承認“滿洲國”之傳聞完全無稽，“中國政府并愿中、德之特殊友誼將繼續(xù)發(fā)展進至更密切之合作。在德方似應保持其現(xiàn)今中立態(tài)度，俾將來對于中日問題之解決，有一貢獻之機會”。陶德曼對德國政府是否將承認偽滿沒有直接回答，但承認日本正要求德國方面在對華政策上與日本一致。王寵惠要求德國在與日本接近時，“幸勿以中國與中德間之友誼為犧牲”^[8]。
事實上，在王寵惠向陶德曼進行交涉的兩天之前即2月17日，希特勒已經(jīng)作出了正式承認偽滿洲國的決定。2月20日，希特勒對國會演講中，公開宣布德國政府決定承認“滿洲國”。駐德大使程天放建議中方應采取強硬態(tài)度，包括召回大使、向德方嚴重抗議、將中國的堅決立場通知其他各國，認為“德政府既已決定親日，政策無再變更之可能，我方再事敷衍，恐亦無效果可言”^[9]。次日，程天放在會晤里賓特洛甫時，駁斥了德方關于承認滿洲國只是“承認事實”的辯解，指出：所謂“滿洲國”,世人皆知系日本軍閥武力造成之傀儡，絕對不能認為由人民自由意旨組織之合法國家；近年來中、德邦交甚形敦睦，德國政府以前曾一再聲稱對中日糾紛取中立態(tài)度，今竟不顧對華友誼，承認偽國，實使中國政府和人民異常不滿而予中德關系一大打擊^[10]。24日，程天放向德國外交部遞交了國民政府的書面抗議照會，并且強調(diào)：承認偽滿洲國是對中國極不友好的和完全錯誤的舉措，德國前外長牛賴特多次承諾將不會承認滿洲國，去年孔祥熙訪問柏林時，德國政府其他高級官員也作過同樣的保證，現(xiàn)在對偽滿的承認，只能被認為新外長改變了德國的外交政策。接待程天放的德國外交部國務秘書麥根遜(Hans Georg von Mackensen)一方面辯解說德國對華政策沒有任何改變；另一方面推托說，希特勒本人是最后的決策者^[11]。
當時中國方面對德國承認偽滿一事持克制態(tài)度。國民政府指示各報刊：“(一)不對希氏個人作人身攻擊；(二)對德國人民在不作傷感情之激烈論調(diào)范圍以內(nèi)，予以指責。”^[12]王寵惠2月22日也向陶德曼表示對德國承認偽滿感到“甚深之失望與遺憾”,但又說：“深信德國對于中國仍將維持過去之態(tài)度。”^[13]24日，王寵惠向陶德曼提交了書面抗議照會，內(nèi)稱：“德國政府現(xiàn)已承認中華民國東北四省內(nèi)之偽組織所謂‘滿洲國’者，中國政府聞悉之余，深感遺憾。該非法組織原系出自日本之侵略，其產(chǎn)生之者、統(tǒng)制之者、維持之者皆為日本之軍閥，事實昭然，無待指明。世界各國對于不承認偽組織之原則，及全體堅持遵行。且該偽組織之成立，完全由于日方之武力一層，即德國自身，亦嘗與其他各國正式確認。中、德邦交素稱敦睦，因是中國人民對于德國政府此次公布之行動，倍感失望，中國人民對于德國一年來之發(fā)展，則懷關切與了解之意。方謂德國政府與人民對于中國發(fā)生之事態(tài)，亦必以同樣情緒予以觀察，乃德國政府對于東亞現(xiàn)有之痛心事態(tài)，似有誤認或誤解之處。對于所謂既成事實過分注重，而未經(jīng)正確之透視。凡承認主觀方面以為真正之事實，而對于該項事實之如何發(fā)生，與最有關系方面之權利，未償詳加研究，則其推演結(jié)果，國際間進行其正當有秩序之國交，勢必受其影響而趨凌亂?！?sup>[14]這是國民政府對德國與偽滿勾結(jié)問題，第一次向德方正式提出的書面抗議，但對德方損害中國領土完整和行政主權的行徑，未加以嚴厲的駁斥，表現(xiàn)出對德方的遷就和退讓。此外，國民政府沒有采取其他外交行動，亦未召回駐德大使程天放。雖然中方一再克制，德國卻一再孤行。1938年5月12日，所謂的《德“滿”修好條約》在柏林簽署，除了宣稱“應即開始兩國間之外交及領事關系”外，還表示“應從速開始關于締結(jié)一般通商航海條約之交涉”^[15]。
國民政府為什么未對德國承認偽滿作出強烈反應呢？當時德國軍事顧問仍在參與中國軍隊的對日作戰(zhàn)部署規(guī)劃，而且德國仍然是中國海外軍火主要來源之一。既然有求于德國方面，國民政府認為就必須維持與德國的關系。只是國民政府方面的遷就和妥協(xié)，既未能遏止德國與偽滿之間的進一步勾結(jié)，也無法阻止德國繼續(xù)惡化對華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