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黃庭堅

定風波·萬里黔中一漏天

萬里黔中一漏天，屋居終日似乘船。及至重陽天也霽，催醉，鬼門關(guān)外蜀江前。莫笑老翁猶氣岸，君看，幾人黃菊上華顛，戲馬臺南追兩謝，馳射，風流猶拍古人肩。

據(jù)《宋史·文苑傳》記載，黃庭堅與張耒、晃補之、秦觀，俱游于蘇軾門下，天下稱之為“蘇門四學士”，而庭堅于文章尤長于詩，蜀中、江西君子以庭堅配軾，故稱“蘇黃”。蘇軾乃詞中豪放派之鼻祖，庭堅追攀蘇軾，其詞受蘇詞影響亦深，具有豪放風格，此詞即可見其一斑。

黃庭堅的仕途亦如蘇軾一樣坎坷不平，他早年及進士第，曾任北京國子監(jiān)教授，累擢校書郎、起居舍人、國史編修官等職，后出知宣州，改鄂州，不久又被貶職為涪州別駕，移戎州。他寧靜淡泊不以遷謫介意，“蜀士慕，從之游，講學不倦”。這首小令就是他貶官期間所作，從詞中所寫內(nèi)容來看，當寫于重陽之日。

上闋寫重陽節(jié)詞人登高臨遠，面對蜀江開懷暢飲。首二句是對詞人平時蹙屈、郁悶生活的形象概括：“萬里黔中一漏天，屋居終日似乘船?！薄扒小笔菍Πㄊ竦卦趦?nèi)的云貴川邊遠地區(qū)的泛稱，此地高山綿亙，詞人遠離京城萬里，屈居于這蠻野的崇山峻嶺之中，終日只見一線窄窄的藍天；而悶坐屋中一如乘船于兩岸高山壁立的三峽，更難見天日?！凹爸林仃柼煲察V”三句在意境上，情緒上都與前兩句是一個反差極大的對應(yīng)：重陽登高，天色霽晴，滔滔蜀江在眼前奔流而過，二三知己在山頭暢懷酣飲，此情此景該何等醉人！這反差極大的對應(yīng)也包含著深層的象征：詞人貶官邊陲蠻荒之地，日久難見天日，而今終于來到“鬼門關(guān)”外，臨江把盞，天霽山晴，這不啻是詞人沖破愁城進入豁達境界的一個縮影和表征。

下闋進一步描寫詞人登高臨遠的豪放心情：“莫笑老翁猶氣岸”三句很有點蘇東坡“誰道人生無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發(fā)唱黃雞”的味道，但自有獨特的意境，這里我們看到和聽到了詞人神采飛揚的傲岸風姿和灑脫不羈的豪言壯語?！熬础倍旨拥脴O有神韻，它把詞人此時談笑風生的神采真切活現(xiàn)地表現(xiàn)了出來，而“幾人黃菊上華顛”一語則更把詞人頭簪黃菊、皓首紅顏、臨風吟詠的灑脫神態(tài)和自得情懷盡現(xiàn)無遺。“戲馬臺南追兩謝”三句用了宋武帝于重陽節(jié)在徐州彭城縣戲馬臺(項羽所筑)引賓客賦詩的典故，表明自己文才可追蹤兩謝(大謝與小謝，即謝靈運與謝瞻，劉宋時人)，而武功猶能騎驅(qū)射逐，如此風流倜儻，豈不可與古人比肩嗎？“風流猶拍古人肩”一語極為形象，既有對古人相親相近之情，也有與古人比肩追超之意。詞人于顛沛流離之中能發(fā)此豪邁慷慨之言，真不愧其師蘇軾“超軼絕塵，獨立萬物之表”的稱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