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秦觀

《阮郎歸·湘天風雨破寒初》

湘天風雨破寒初。深沉庭院虛。麗譙吹罷小單于，迢迢清夜徂。鄉(xiāng)夢斷，旅魂孤。崢嶸歲又除。衡陽猶有雁傳書，郴陽和雁無。

此詞宋本《淮海詞》即收，后疆村本張先《子野詞》誤收。(見唐圭璋《宋詞四考》)今《漢語大詞典》釋“小單于”條仍誤作張先詞。這首小令系詞人貶謫至郴陽(今湖南郴州)所作。時當紹圣四年大年除夕夜。此夜按風俗本當合家團圓，共享天倫之樂。但詞人卻孤身一人，又遠在南荒異鄉(xiāng)凄涼守歲，不勝凄涼，乃填此小令以宣泄內心的悲傷。

上片寫除夕夜的清寂孤苦的感受。這種感受恰如凄迷的夜氣彌漫于歲末冬夜的客觀環(huán)境之中。首句“湘天風雨破寒初”，雖然寫湘南一帶風雨初“破寒”，預示著新春的來臨，但此“風雨”乃屬“風雨凄凄”、“風雨瀟瀟”、“風雨如晦”(《詩·鄭風·風雨》)之類。意象本身并不美妙，給人以冷清、晦暗的感受，特別是除夕夜忽然“風雨”交加，更增添了詞人內心的苦悶、壓抑。何況又“深沉庭院虛”。除夕之夜合家守歲的人家該是笑語聲聲，一派喜慶氣象。只有詞人所處“庭院”卻沉寂如水，一片虛空。這“虛”境正是詞人獨對青燈時孤寂空虛心境的外現(xiàn)。詞人此時，一是覺得庭院冷寂，似乎與世隔絕，無親朋來往；二是覺得仕途多舛，年華虛度，事業(yè)無成。處于這樣的環(huán)境與心境中，除夕夜就更漫長難熬。直到五更時分，才聽到可以解除孤寂的“麗譙”號角的“小單于”聲?！胞愖S”語出《莊子·徐無鬼》“君必無盛鶴列于麗譙之間”，原指高樓，此處謂譙樓。“小單于”系唐大角曲，如唐人李益《聽曉角》云“無限塞鴻飛不度，秋風吹入小單于”，是指報曉的號角吹奏的曲調。詞人所聽到的也正是譙樓報曉的號角聲。詞人聽到“麗譙吹罷小單于”，則表明時已近拂曉，故云“迢迢清夜徂”，徂，逝去，漫長而清寂的除夕夜終于消逝，新的一年開始了。

下片乃寫“迢迢清夜徂”后的感慨。詞人盡管在貶地“郴陽”熬過了一年，但對新年詞人并不抱什么希望，仍深陷于悲觀失望的心緒中?；仡櫾诔魂栠@一年來的貶謫生活，真是：“鄉(xiāng)夢斷，旅魂孤?！眱蓚€三字句，顯得凝煉沉著。詞人自紹圣元年(1094)因新黨執(zhí)政而外調杭州任通判，繼而又貶處州監(jiān)酒稅，終又謫徙郴州，整整四載，何日不思鄉(xiāng)？何時不盼歸？但“人間別久不成悲”(姜夔《鷓鴣天》)，詞人似乎已麻木不仁，或者說回鄉(xiāng)之念已斷，以致連返鄉(xiāng)的好夢都沒有了。但羈旅異鄉(xiāng)的孤寂之感卻無法消除而與日俱增?！奥没辍币徽Z又給人以“魂”無所寄托的漂泊無定之感。盡管“崢嶸歲又除”，是否今后就能改變“旅魂孤”的處境了呢？詞人絕望地哀嘆道：“衡陽猶有雁傳書，郴陽和雁無?！苯Y尾連用兩個故實：“雁傳書”用《漢書·蘇武傳》雁足傳書的典故，“衡陽”用衡山回雁峰的傳說，據傳“雁望衡山而止”(陸佃《埤雅》)。詞人是說，如果身在衡陽還可以收到故鄉(xiāng)的來信，而今在衡陽以南數百里的郴陽，是雁不肯飛到的荒遠之地，當然不會有誰捎來家書了。

李清照《詞論》評秦觀詞“專主情致，而少故實”，大致不錯。秦詞擅長以白描手法抒寫情思，“淺語皆有致”(《蒿庵論詞》)，很少用典。而此詞似乎是個例外，“麗譙吹罷小單于”，“衡陽猶有雁傳書，郴陽和雁無”，即用“故實”，但用得十分自然貼切，如水中著鹽，不見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