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李清照

蝶戀花·上巳召親族

永夜懨懨歡意少，空夢長安，認取長安道。為報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隨意杯盤雖草草，酒美梅酸，恰稱人懷抱。醉里插花花莫笑，可憐春似人將老。

本詞是作者南渡以后的作品，據(jù)“上巳召親族”之題，大致可以推斷約是建炎二年或三年上巳節(jié)作。此前上巳，清照尚未南下，此后明誠罷官、病逝，她顛沛流離，再也無力召飲親人。建炎之初，外族侵略者的鐵蹄無情地踏碎了宋王朝的迷夢，半壁江山，已非宋有。這時，漢族人民掀起抗金高潮，而朝廷卻文恬武嬉，一片議和之聲，一個悲劇性的陰影籠罩著所有有識之士的心田。本詞正是一首觀照苦難時代的痛苦靈魂的悲歌。

上闋寫召飲親族的背景。起筆排闥而入，和盤托出滿腹愁緒：“永夜懨懨歡意少，空夢長安，認取長安道?！薄坝酪埂保L夜也。“懨懨”何解？可設(shè)兩說。一如李商隱《楚宮》詞：“秋河不動夜懨懨”，言其長久；一如韓偓《春盡日》詩：“把酒送春惆悵在，年年三月病懨懨”，言其精神不振。這里取后說為好。詞人云“永夜懨懨”，正是象征國家南北分裂，一蹶不振的局面，這就引出了“歡意少”的凄切之語。清照本是那一時代的新女性，從《金石錄后序》可以看出，南渡以前，特別是新婚之初，她盡情享受一切生活的樂趣，是充滿歡意的。而今時過境遷，京師淪落，她背井離鄉(xiāng)，只能“空夢長安，認取長安道”，怎能不落落寡歡呢？長安是漢、唐京都，宋人多以此代稱京都汴梁(今河南開封)。“上巳”之節(jié)，古人向重，宋廷提倡享樂，每逢重三(三月三日)，曲水流觴，踏青飲宴，更熱鬧非凡。在汴梁，這可是一個盛大節(jié)日，詞人每每經(jīng)歷，難以忘懷，故夢中尤能“認取”，但這一切都空空如也。一個“空”字，如當頭棒喝，震聾發(fā)聵。著此一字，朝廷茍安江南、不思圖強的軟弱面貌以及詞人徒有鄉(xiāng)關(guān)之思、徒存恢復之志的心態(tài)一一可見。夜，是這樣的永長，心，是這樣的苦澀，此夜何以度，此情何以慰呢？還是趁著大好春色，借著花光月影，家人親屬聚飲一下吧！“報”字，“宜”字，寫出詞人亟欲排遣愁悶，寄托情懷。詞筆在此，略一騰挪，跌宕生姿。

下闋訴說宴后之感，分兩層寫。其一說：“隨意杯盤雖草草，酒美梅酸，恰稱人懷抱?！睖S落異鄉(xiāng)，聊作應節(jié)之宴，自然“隨意”、“草草”，不如當年豐盛，但酸梅、美酒，一一俱備，倒也沒有怠慢客人。這是摹寫女主人的一片熱心，應題面之義。其二則說：“醉里插花花莫笑，可憐春似人將老。”詞人本想借酒澆愁，權(quán)且忘憂。但是那鐫刻心旌的家國之思卻是怎么也無法排遣的，當她“醉里插花”時，憂郁之感，直打心底涌來，她不禁突發(fā)奇思，提出“花莫笑”的要求?；ㄗ匀皇遣粫Φ模苏Z固無理，但人正傷心，處處敏感，惟恐花笑，正見愁苦之至。結(jié)句“可憐春似人將老”關(guān)合“花莫笑”之句。三月初三，時當仲春，春何以老？且上闋明謂“春光好”，這里偏言“春光老”，更是明顯悖理。然綴上一個“似”字，把“春”與“人”緊緊綰在一起，這就告訴讀者，這“將老之春”實在是“將老之人”眼中所見，心中所感。詞人揮動如椽之筆，左抽右旋，曲盡其妙，使得看似無理處，俱見深情在。

這首詞風格柔婉，語言凄清。多用重詞疊字，恰到好處地表現(xiàn)出詞人縈懷不釋的憂國懷鄉(xiāng)之情。全詞字里行間都帶有鮮明的社會戳記，尤其發(fā)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