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道，有情有信^①,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受^②,可得而不可見^③;自本自根^④,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⑤;神鬼神帝^⑥,生天生地；在太極之上而不為高^⑦,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⑧,先天地生而不為久，長于上古而不為老。稀韋氏得之^⑨,以挈天地^⑩;伏戲氏得之⁽¹¹⁾,以襲氣母⁽¹²⁾;維斗得之⁽¹³⁾,終古不忒⁽¹⁴⁾;日月得之，終古不息；堪壞得之⁽¹⁵⁾,以襲昆侖⁽¹⁶⁾;馮夷得之⁽¹⁷⁾,以游大川⁽¹⁸⁾;肩吾得之⁽¹⁹⁾,以處大山⁽²⁰⁾;黃帝得之⁽²¹⁾,以登云天；顓頊得之⁽²²⁾,以處玄宮⁽²³⁾;禺強得之⁽²⁴⁾,立乎北極⁽²⁵⁾;西王母得之⁽²⁶⁾,坐乎少廣⁽²⁷⁾,莫知其始，莫知其終；彭祖得之⁽²⁸⁾,上及有虞⁽²⁹⁾,下及五伯⁽³⁰⁾;傅說得之⁽³¹⁾,以相武丁⁽³²⁾,奄有天下，乘東維⁽³³⁾,騎箕尾⁽³⁴⁾,而比于列星。

【注釋】 ①情：實情；信，確實。 ②可傳：指道可以心傳；不可受，指道不可以以口相授；受，傳授。 ③得：指通過“坐忘”悟道。 ④自本：以自己為本；自根，以自己為根。 ⑤固，本來。⑥神：同生。 ⑦太極：天；上，通行本作“先”,今據(jù)俞樾《莊子評議》改。 ⑧六極：六合，天、地、東、南、西、北。 ⑨狶(xi音西)韋氏：傳說中的遠古帝王；得之，得道； ⑩挈(qie音切):提舉，這里意為治理。 (11)伏戲氏：即太昊，傳說中的部落酋長，相傳其始畫八卦，創(chuàng)造畜牧業(yè)。 (12)襲：合；氣母，元氣的本源，古人以物質(zhì)的基本元素為元氣。 (13)維斗：北斗。 (14)忒(te音特),差錯。 (15)堪壞：昆侖山神，人面獸身； (16)襲：入。 (17)馮夷：河神。 (18)大川，大河。 (19)肩吾：泰山神。 (20)大(tai音太)山：泰山。 (21)黃帝：即軒轅，傳說中的古代帝王。相傳黃帝采銅首山，在荊山下鑄鼎，鼎成，有龍在鼎上迎接黃帝，黃帝遂與臣妾七十二人乘云駕龍，化仙而去。(22)顓頊(zhuan xu音專序):五帝之一，號高陽帝，相傳為黃帝之孫，為北方之帝。 (23)玄宮：北方的帝宮。 (24)禺強：一稱禺京，海神，人面鳥身。 (25)北極：按五行之分，水在北，故稱北極。 (26)西王母：神話傳說中的女神。據(jù)說西王母豹尾、虎齒、善嘯；舜時，嘗遣使獻玉給舜，漢武帝時，又獻蟠桃與武帝。 (27)少廣：西方山名，傳說西王母常坐于少廣之山。 (28)彭祖：傳說為顓頊的玄孫，姓筏，名鏗，堯封之于彭城，壽八百歲，以長壽著名。 (29)有虞：指舜的時代。 (30)五伯：即春秋五霸：齊桓公、晉文公、秦穆公、楚莊王、宋襄公。 (31)傅說(xue音悅):相傳傅說曾在傅巖野外從事板筑，后輔佐殷高宗(武丁)為相，死后升天，跨于東維，在箕、尾星間，與眾星并列。 (32)武?。杭匆蟾咦?。(33)東維：星名，在箕、尾星之間。 (34)箕：尾，星名，屬二十八宿。

【今譯】 道是實實在在存在著的，既無所作為，也沒有形跡。道可以心傳卻不可以口授，可以心得卻不能夠看見；它以自己為本，以自己為根，沒有天地之前，自古以來就已存在著；道產(chǎn)生出了鬼神、上帝，產(chǎn)生出了天和地；它在太極之上也不算高，在六極之下也并不深，先于天地存在而時間不算久，長于上古而不算老。狶韋氏得到了它，可以治理天地；伏戲氏得到了它，可以調(diào)合元氣之本；北斗得到了它，可以永遠不會改變方位；日月得到了它，可以永遠運行不息；堪壞得到了它，可以擁有昆侖山；馮夷得到了它，可以游歷大河；肩吾得到了它，可以居于泰山；黃帝得到了它，可以登上云天；顓頊得到了它，可以居住于玄宮；禺強得到了它，可以立于北極；西王母得到了它，可以安坐于少廣山上，沒有人知道她的起始，也沒有人知道她的終結(jié)。彭祖得了它，可以上及有虞、下及五伯的時代；傅說得到了它，可以做武丁的宰相，治理天下，乘著東維星和箕尾星，并列于眾星之間。

【集評】 清·林云銘《莊子因》:“文之奔放馳驟，萬馬辟易。”
清·宣穎《南華經(jīng)解》:“點出‘道’字，便極力形容。‘道’字之妙，便歷歷指點古來神圣，無不宗師此道，是前半篇正文收束處。”
清·陸樹芝《莊子雪》:“此特舉日月星斗山川河岳神圣仙真，莫不同得，以見其為大宗耳。筆力縱馳，有風(fēng)生兩腋之致?！?br>清·胡文英《莊子獨見》:“前幅雖有紆流縈回之趣，然不過支分派別，至此則拍天駕海，萬象奔騰，有令人望洋而嘆者矣?！?br>清·劉鳳苞《南華雪心編》:“提出‘道’字，為‘大宗師’立等見影，以起下聞道者許多真人。文勢如赤城霞起，尺幅中氣象萬千，真足以開拓心胸，推倒豪杰。……狶韋氏以下，隨手點綴，拉雜奔騰，勢若飄風(fēng)驟雨，不必規(guī)規(guī)于繩削，自有龍?zhí)⑴P之奇?！涫肌洌舱Z盤空，似乎歸結(jié)上文，又隨手添出彭祖、傅說作收科。文法錯綜入妙，筆亦蒼秀絕倫?！?br>
【總案】 大宗師，即大“道”。宗，所宗；師，所師；萬物之所宗、所師的，也就是莊子思想體系的核心——道。本節(jié)是《莊子》中論道最為詳盡的一節(jié)。文中全面闡述了“道”的起源，“道”的本質(zhì)、“道”的特性以及“道”的作用等。說明“道”既客觀存在，又無形無跡；它包容宇宙間的萬事萬物，超越天地之外，在時間上無始無終。“道”可以創(chuàng)造天地萬物，本身卻不依賴任何外物而產(chǎn)生。總之，“道”是一個涵天負(fù)地的絕對存在。這個帶有一定神秘色彩的“道”,為莊子擺脫現(xiàn)實世界的束縛，創(chuàng)造超越于現(xiàn)實之上、與現(xiàn)實針鋒相對的理想世界，奠定了理論基礎(chǔ)。莊子筆下，對“道”的向往、欣羨、漾溢于字里行間，表現(xiàn)了他對理想的憧憬。同時，錯綜變化的筆法，排比句的運用，使行文紆徐縈回，錯落有致。莊子還以看似不經(jīng)意的點綴法，大量引用神話傳說故事，使抽象的論說富于瑰奇的神話魅力。
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四人相與語^①,曰：“孰能以無為首，以生為脊，以死為尻^②,孰知死生存亡之一體者，吾與之友矣?！彼娜讼嘁暥?，莫逆于心，遂相與為友^③。
俄而子輿有病^④,子祀往問之。曰：“偉哉^⑤!夫造物者^⑥,將以予為此拘拘也^⑦!”曲僂發(fā)背^⑧,上有五管^⑨,頤隱于齊^⑩,肩高于頂⁽¹¹⁾,句敖驁贅指天⁽¹²⁾。陰陽之氣有沴⁽¹³⁾,其心閑而無事⁽¹⁴⁾, 而鑒于井⁽¹⁵⁾, 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將以予為此拘拘也！”
子祀曰：“女惡之乎⁽¹⁶⁾?”曰：“亡⁽¹⁷⁾,予何惡！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為雞⁽¹⁸⁾,予因以求時夜⁽¹⁹⁾;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為彈⁽²⁰⁾,予因以求鸮炙⁽²¹⁾;浸假而化子之尻以為輪⁽²²⁾,以神為馬⁽²³⁾,予因以乘之，豈更駕哉⁽²⁴⁾!且夫得者⁽²⁵⁾,時也⁽²⁶⁾;失者⁽²⁷⁾,順也⁽²⁸⁾。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謂縣解也⁽²⁹⁾,而不能自解者⁽³⁰⁾,物有結(jié)之⁽³¹⁾。且夫物不能勝天久矣⁽³²⁾,吾又何惡焉！”
俄而子來有病，喘喘然將死⁽³³⁾,其妻子環(huán)而泣之⁽³⁴⁾。子犁往問之，曰：“叱⁽³⁵⁾!避！無怛化⁽³⁶⁾!”倚其戶⁽³⁷⁾,與之語曰；“偉哉！造化。又將奚以汝為⁽³⁸⁾,將奚以汝適⁽³⁹⁾?以汝為鼠肝乎⁽⁴⁰⁾?以汝為蟲臂乎⁽⁴¹⁾?”子來曰：“父母于子，東西南北，唯命之從⁽⁴²⁾。陰陽于人，不翅父母⁽⁴³⁾;彼近吾死而我不聽⁽⁴¹⁾,我將悍矣⁽⁴⁵⁾,彼何罪焉！夫大塊載我以形⁽⁴⁶⁾,勞我以生⁽⁴⁷⁾,佚我以老⁽⁴⁸⁾,息我以死⁽⁴⁹⁾。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之大冶鑄金⁽⁵⁰⁾,金踴躍曰⁽⁵¹⁾:“我且必為莫邪⁽⁵²⁾,’大冶必以為不詳之金。今一犯人之形⁽⁵³⁾,而曰：‘人耳人耳⁽⁵⁴⁾,’夫造化者必以為不詳之人。今一以天地為大爐，以造化為大冶，惡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⁵⁵⁾,蘧然覺⁽⁵⁶⁾?！?/small2>

【注釋】 ①子祀、子輿、子犁、子來：莊子寓言中虛構(gòu)的人物；相與語，相互談?wù)摗?②尻(kao音烤陰平):臀部。 ③遂：于是。相與為友，相互做了朋友。 ④俄而：不久。 ⑤偉哉：猶偉大啊。⑥造物：猶造化，這里指“道”,莊子認(rèn)為萬物皆由道生出。 ⑦拘拘：曲屈不伸的樣子。 ⑧曲僂(lou音簍):駝背；發(fā)背，背骨突起。 ⑨上有五管：指五臟血管向上突出；五管，五臟血管。 ⑩頤：面頰；齊，即臍。 (11)頂：頭頂。 (12)句(gou音鉤)贅：頸椎。 (13)沴(li音厲):因氣不和而生的災(zāi)害，這里拽人體內(nèi)陰陽之氣不調(diào)。 (14)其：指子輿；心閑，內(nèi)心安然閑適；無事，若無其事。 ( 1 5 ) 跰??(pian xian音駢鮮):形容一瘸一拐、步履不穩(wěn)的樣子；鑒，照。 (16)女：汝，你；惡(wu音務(wù)),厭惡；之，指“拘拘”的樣子。 (17)亡：不。 (18)浸：逐漸；假，假使。 (19)時夜：伺夜，指公雞報曉。 (20)彈(dan音但):彈丸，彈子。 (21)鸮炙：斑鳩的烤肉。 (22)輪，車輪，這里指車。 (23)神：精神。 (24)更：換；駕，車。 (25)得：得生。 (26)時：適時。(27)失：指死去。 (28)順：順應(yīng)。 (29)縣解：解除倒懸；縣，同懸。 (30)自解：自我解脫。 (31)結(jié)：纏繞，束縛。 (32)物：萬物，這里指人，莊子把人看作萬物中之一物。 (33)喘喘然：喘氣十分急促的樣子。 (34)妻子：妻子兒女；環(huán)而泣之，圍著他哭泣。 (35)叱：喝叱聲，避，避開。 (36)怛(da音達):驚動；化，生死的變化，這里指人將死；無怛化，不要驚動了正在進行生死變化的人。 (37)戶，門。 (38)奚：何。(39)奚以汝適：叫你到什么地方去呢？ (40)鼠肝：老鼠的肝。 (41)蟲臂：蟲子的臂膀。 (42)命：命令；從，聽從。 (43)不翅：猶不啻，不止，不僅。 (44)彼：指造化；近吾死，使我接近死亡。 (45)悍：違背，指不順從造化的安排。 (46)大塊：天地，自然。 (47)勞：使……辛勞。 (48)佚：同逸，使……安逸； (49)息：使……安息。 (50)冶：鐵匠；金，鐵器。 (51)踴躍：躍起。 (52)且：將；莫邪，一作鏌铘，古代寶劍名。相傳古代吳人干將為楚王造雌雄二劍。以其妻名莫邪命名雌劍，以自己之名命名雄劍。 (53)犯：猶范，用模子澆鑄，鑄造。 (54)人耳：我是人。 (55)成然寐：酣睡，熟睡，比喻死。 (56)蘧(qu音渠)然：自在的樣子；覺，醒；比喻生。

【今譯】 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四個人相互談?wù)撜f：“誰能以‘無’作為頭顱，以‘生’作為脊背，以‘死’作為臀部，誰能夠知道生死存亡是一體的，我就和誰做朋友。”四個人相視而笑，心心相印，無所違逆，于是相互做了朋友。
不久，子輿生了病，子祀前去探望他。子輿說：“偉大啊，造物者！把我的身體變成了曲屈不伸的樣子?！弊虞洀澭劚常迮K血管向上突出，面頰靠著肚臍，兩肩高過頭頂，頸椎向上，身體內(nèi)陰陽二氣紊亂不調(diào)，但他內(nèi)心卻安然閑適，若無其事。子輿步履蹣跚地走到井邊，照出了自己的影子，說：“哎呀，造物者又把我的身體變成了這幅曲屈不伸的樣子！”
子祀說：“你厭惡嗎？”子輿回答說：“不，我為什么要厭惡呢！假使造物者把我的左臂漸漸變成雞，我就用它來報曉；假使把我的右臂漸漸變成了彈丸，我就用它打了斑鳩烤著吃；假使把我臀部變作了車，把我的精神變作馬，我就乘著它行路，難道還要換另外的車馬嗎？況且我得以生是順時而生；得以死也是順時而死。能夠安于時運而順應(yīng)變化，哀樂之情就不會侵入心中了。這就是古來所說的解除倒懸。那些不能自我解脫的人，是被外物束縛著的。而且，人也不能勝天由來已久了，我又有什么嫌惡的呢！”
不久，子來生了病，喘息十分急促，快要死了，妻子兒女圍著他哭泣。子犁前去探望他，說：“去，走開，不要驚動了將要進行生死變化的人?！彼恐T向子來說：“偉大啊，造化！又要把你變成什么呢？又將把你送到什么地方去呢？要把你變成老鼠的肝嗎？要把你變戒小蟲子的臂膀嗎？”子來說；“孩子對于父母來說，無論到東南西北哪一方去，都應(yīng)該聽從父母的命令。自然對于人，無異于父母，它要我趨向于死亡而我不聽，我這就是不順從造化的安排了，而造化是沒有什么過錯的。天地給我形體，以生使我勞苦，以老使我清閑，以死使我安息。所以，我以我的生為善，也以我的死為善。比如現(xiàn)在有位鐵匠正在鑄造金屬器物，那塊金屬突然跳起來說：‘我一定要成為鏌铘那樣的寶劍’,鐵匠一定會以為這是不吉祥的金屬?，F(xiàn)在偶然成了人的形體，就喊著：‘我是人！我是人！’造化一定會認(rèn)為這是不祥之人?，F(xiàn)在把天地當(dāng)作熔爐，把造化當(dāng)作鐵匠，去那里不是也可以嗎？死與生，就好像是酣然睡去，輕松自如地醒來一樣。”

【集評】 宋·黃庭堅：“跰??鑒井，極是畫。”(轉(zhuǎn)引自《百大家評莊》)
明·王宗沐《南華經(jīng)別編》:“此篇短體，而文奇甚。”
明·孫礦《南華真經(jīng)》:“造語奇險。”
清·林云銘《莊子因》:“不措一語，方是個中人?！?br>又：“數(shù)句皆甚于病僂者。上實言體之合，此設(shè)言體之分，立義既精，造句尤幻，且以韻語出之，神妙至此?！?br>清·宣穎《南華經(jīng)解》:“抒寫凡物始終，止成渾淪一理，醒透無比?！?br>又：“非常解脫之見，非常透脫之文?；u、化彈、化輪馬，觸手拈來，悉入妙境，如金丹在握，隨點瓦爍，盡成珍寶也?！?br>又：“‘父母’一喻，讀之氣降；‘鑄金’一喻，讀之意疏；‘寐覺’一喻，讀之神超。前兩喻中央一段正論，如層峰起伏。末一喻兩句陡住，如峭壁斬然，小小結(jié)構(gòu)，亦具奇致?！?br>清·吳世尚《莊子解》:“奇想何處得來?！?br>清·劉鳳苞《南華雪心編》:“開手四人相與語，便渾涵下意在內(nèi)，是一頭兩腳格局。文勢則首尾中間，處處相應(yīng)，又常山率然之形也?！嘁暋?、‘莫逆’二句，寫出拈花妙解，神氣如生。子輿之論，不以拘拘自若，而歸之于天；‘偉哉’二句，便想見大造賦形，不規(guī)一格，一似有意出奇?！疄榇司芯小c‘蟲臂’、‘鼠肝’,同是一般化境。受于天而惡之，是滯于有形，而自外于無心之化也。復(fù)筆振起下文，有一波三折之妙?！硕尉裉烊酥畩W，破生死之關(guān)，爽若哀梨，快若并翦，幾于辯才無礙，獨擅其長，絕不料后幅另有一番機杼，異曲同工也?！趾螑貉伞韵拢脛萁尤胱觼碛胁?，羅、浮兩山，風(fēng)雨夜合，靈氣往來，融成一片，正見四人之莫逆于心也。……其敘子犁往問，正在喘喘將死，妻子環(huán)泣之時，情事倉皇，言詞急遽，只用‘叱！避！無怛化’五字，摹寫如生。 ‘偉哉！造化’四語，仍是‘相視’、‘莫逆’意境，決不作尋常慰藉、悲惋之詞?！x臂’、‘鼠肝’,一片化機，歸之造物，似摹擬未定，似宛轉(zhuǎn)商量，回映前幅，引起下文，乃使通身筋節(jié)靈動，而用筆亦跌宕生姿。子來以父母喻陰陽造化，眼前妙諦，信手拈來，使悅生惡死者，無可置辯。議論純正，音節(jié)和平，正非強為排解之言。‘大冶鑄金’一層，借喻尤為奇妙。……(末)六字如不經(jīng)意而出，已結(jié)盡上面無數(shù)妙文，一讀者當(dāng)為醒眼?！?br>
【總案】 生老病死，是人不可抗拒的自然規(guī)律。但莊子認(rèn)為，這一切都是“道”的安排，“道”是不可抗拒的，因此，人就應(yīng)當(dāng)安時處順，順應(yīng)“道”的變化，只要達到“成然寐，蘧然覺”、“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的境地，就能看破生死，無憂無慮，與“道”同體了。
這一節(jié)寫子祀等四人的飄逸灑脫，極有神韻，刻畫出了一些看破生死、順應(yīng)自然的高士形象。一些比喻的運用尤為精妙，如“父母”、 “鑄金”、“寐覺”等，都能出人意想，新人耳目，出神入化。
意而子見許由^①。許由曰：“堯何以資汝^②?”意而子曰：“堯謂我：‘汝必躬服仁義而明言是非’^③?！痹S由曰：“而奚來為軹^④?夫堯既已黥汝以仁義^⑤,而劓汝以是非矣^⑥,汝將何以游夫遙蕩恣睢轉(zhuǎn)徙之涂乎^⑦?”意而子曰：“雖然，吾愿游于其藩^⑧?！痹S由曰：“不然。夫盲者無以與乎眉目顏色之好^⑨,瞽者無以與乎青黃黼黻之觀^⑩。”意而子曰：“夫無莊之失其美⁽¹¹⁾,據(jù)梁之失其力⁽¹²⁾,黃帝之亡其知⁽¹³⁾,皆在爐捶之間耳⁽¹⁴⁾。庸詎知夫造物者不息我黥而補我劓⁽¹⁵⁾,使我乘成以隨先生邪⁽¹⁶⁾?”許由曰；“噫！未可知也。我為汝言其大略。吾師乎⁽¹⁷⁾!吾師乎！齏萬物而不為義⁽¹⁸⁾,澤及萬世而不為仁，長于上古而不為老，覆載天地刻雕眾形而不為巧⁽¹⁹⁾。此所游已?！?/small2>

【注釋】 ①意而子：莊子寓言中虛構(gòu)的人物；許由，字武仲，傳說中的隱士，穎川人。參見《逍遙游》注。 ②資：給，這里意為指教、教導(dǎo)。 ③躬服：親自履行，身體力行；明言，明辯。 ④而：同爾，你；奚，為什么；軹(zhi音紙),通只，句末語助詞。 ⑤黥：古代酷刑的一種，用刀在犯人面額上刺刻，再涂以墨的刑罰，稱黥，又稱墨刑。⑥劓：古代割去鼻子的酷刑。 ⑦遙蕩：逍遙；恣睢，無拘無束的樣子；轉(zhuǎn)徙，指變化；涂，通途。 ⑧藩：境地，界域，指上文“遙蕩恣睢轉(zhuǎn)徙之涂。” ⑨與：指參與欣賞；好，美好，漂亮。 ⑩瞽(gu音古):瞎子；黼黻(fu fu音府浮),古代禮服上繡的花紋；觀，指華麗的景象。 (11)無莊：古代的美人；莊，諧音裝；無莊，有不裝飾之意；失，亡，這里意為忘卻。 (12)據(jù)梁：古代的大力士。 (13)知：通智。 (14)爐捶：鍛煉；捶，一作錘。 (15)庸詎：何以；息，滋生，這里指養(yǎng)好。(16)乘：載；成，指完整的軀體。 (17)吾師：指大道，也就是所謂大宗師；許由以“道”為師，故稱。 (18)齏(ji音躋):調(diào)和。 (19)刻雕眾形：創(chuàng)造萬物的形態(tài)；不為巧，不顯露自己的技巧。

【今譯】 意而子去拜見許由。許由說：“堯用什么教導(dǎo)了你呢？”意而子說：“堯?qū)ξ艺f： ‘你一定要親自實行仁義，明辯是非’?！痹S由說：“你為什么還要到這兒來呢？堯既然已經(jīng)用仁義給你施以黥刑，用是非給你施以劓刑，你還憑借什么游于逍遙自在，無拘無束、順應(yīng)變化的境地呢？”意而子說：“雖然如此，我還是希望能夠游于這個境地。”許由說：“不行。盲目的人是無法與正常人共同欣賞眉目顏色的美好，瞎子是無法與正常人共同欣賞禮服上的綿繡花紋?！币舛诱f：“無莊忘卻了自己的美麗，據(jù)梁忘卻了自己的力氣，黃帝忘卻了自己的智慧，都是經(jīng)過陶冶鍛煉而成的。怎么就知道造物者不會養(yǎng)好我臉上受黥刑的傷痕，補好我受劓刑而被割去的鼻子呢？使我以完整的形體而跟隨先生呢？”許由說：“唉，這也是不可知的啊！不過，我可以先給你說一個大略聽聽。我的大宗師?。∥业拇笞趲煱。≌{(diào)合萬物卻不以此為義，澤及萬代卻不以此為仁，長于上古卻不算老，能夠覆天載地、創(chuàng)造萬物的形態(tài)卻不顯露自己的技巧。這就是‘吾師’所游的境界?！?br>
【集評】 清·林云銘《莊子因》:“‘黥’、‘劓’、‘息’、‘補’等字，巧甚?！?br>又：“此篇(指《大宗師》全篇)為(內(nèi))七篇之歸根結(jié)穴處?！啊粑闹懭f頃，百折瀠回，古奧雜奇，輪囷異木，非窺豹者所能測也?！?br>清·宣穎《南華經(jīng)解》:“‘黥’、‘劓’字法奇絕?！?br>又：“從虛空畫出一‘大宗師’。不為義，不為仁，將堯的‘仁義’兩字打落，其‘是非’兩字，更不必言?！粸槔稀?、‘不為巧’,又陪說兩句?！?br>清·胡文英《莊子獨見》:“(《大宗師》)入手以‘知天’、‘知人’立局，而帶‘真人’、‘真知’句作紐，是修至德而凝至道者。登假于道，至不以心捐道，乃一線功夫。以下襯貼點綴，層層跌出，正是層層翻進。正贊、反贊、分贊、合贊、借贊、陪贊、明贊、暗贊，浚發(fā)不窮，面面各異。贊真人所以贊道，贊道即勵人為真人，此其環(huán)解之微意。”
清·劉鳳苞《南華雪心編》:“從許由生出‘黥’、‘劓’妙論，又從意而生出爐錘妙解，文法字法，俱極奇創(chuàng)。前后篇法，亦極渾成?！粽咭燮湫?，劓者毀其體，黥劓之刑，以濟仁義是非之窮。計由偏以黥、劓加之仁義是非，文心刻毒，足令假借仁義、紊亂是非者概坐刑章?！b蕩恣睢轉(zhuǎn)徙’,三者坦途，游于仁義是非之外，斥之而無可斥，名之而莫能名，何等擺脫，不如是則難逃黥劓之刑也。意而答詞，正是轉(zhuǎn)關(guān)處.作兩層跌落，極有波折。‘無莊’一段，言人事虧而補以天事，只在大匠爐錘一陶鑄間，即當(dāng)變化耳，暗影‘師’字，意境躍然?！釒熀?！吾師乎！’安得與之游于無窮乎。末四字親切指點，有揮弦送鴻之致?！?br>又：“細按此篇(指《大宗師》全篇)文法，首段已盡其妙，以下逐層逐段，分應(yīng)上文。神龍噓氣成云，伸縮變化，全在首尾，若隱若現(xiàn)，令人不可捉摸。此外，東云見鱗，西云見爪，作其之而，盤空挈攫，此其所以為靈也，文之伸縮變化，亦猶是焉?！瓎韬?，神矣！自龍門斑范以下，唐宋八家得其一體，便可縱橫排舁，尺幅興云。其中俊語奧詞，分呈互見，剖之為荊山之玉，屑之為麗水之金，綴之為長吉之囊，割之為邱遲之錦。沾其賸馥殘膏，皆可湔腸換骨，化為脈望之仙。自有文章以來，空前絕后，無古無今，殆推莊生為獨步矣?！?br>
【總案】 這則寓言說明，人一旦為仁義是非所禁錮，就會喪失自由。仁義、是非如同酷刑。戕害著人的靈魂，束縛著人的身心。要逃脫這種刑罰，只能與“道”相通，忘仁義，忘是非，以“道”的力量撫平精神上的創(chuàng)傷，游于逍遙無為之境。
這一節(jié)顯示了莊子運用語言的高度藝術(shù)匠心。例如，“黥”、 “劓”這兩個字，人們一見到它，就會產(chǎn)生陰森恐怖、不寒而栗的感覺。但莊子卻用它來比喻仁義對人殘害的本質(zhì)，真可謂一針見血，奇警無比。而后面意而子回答的“息我黥”、“補我劓”,則更是奇上加奇?！镑簟?、“劓”、“補”、“息”等字，表現(xiàn)了莊子語言尖巧怪誕、危言奇聳的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