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物類·純在空處提筆描寫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詠梅之詞夥矣。此調(diào)佳處，在不用侔色揣稱及譬喻襯托，而純在空處提筆描寫，梅花品格之清高與賞梅者情懷之伊郁，于上下闋后數(shù)句見之。(俞陛云 《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詞例】

驀 山 溪

曹 組

洗妝真態(tài)，不在鉛華御。竹外一枝斜，想佳人、天寒日暮。黃昏小院，無處著清香，風(fēng)細細，雪垂垂，何況江頭路。月邊疏影，夢到銷魂處。結(jié)子欲黃時，又須著、簾纖細雨。孤芳一世，供斷有情愁，銷瘦卻，東陽也，試問花知否？

【解析】 當(dāng)某一題目已為眾人染筆，話幾乎說盡之時，高手便會變換角度重寫，使舊題生新。比如詠梅，唐詩宋詞中佳作如林，但北宋后期的曹組卻不讓前人，自出機杼，寫出一首被人譽為“純在空處提筆描寫”的好詞—— 《驀山溪》。

所謂“空處”，是與實處相對而言。實處是有形有色可見的，故可以描繪、渲染、勾勒、比喻。而空處則是不可見的，但卻是可感的； 可感的總是抽象的，這給寫作帶來了相當(dāng)?shù)睦щy。這就要求作者一要感受獨特，二要筆法巧妙，否則很難寫成功。

曹詞便具有這兩個特點。全詞詠梅，卻無一個“梅”字，然而一看便知是梅。上片寫梅色、梅姿和梅香，全在梅外落筆?！跋磰y真態(tài)，不在鉛華御”，這兩句是寫女子的自然本色，實際是借用表現(xiàn)梅花的清雅宜人?！爸裢庖恢π保爰讶?、天寒日暮”?！靶薄卑迭c梅的瀟灑之姿，跟著化用杜甫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佳人》)詩意，形容梅如佳人，風(fēng)姿楚楚，令人愛憐。接下去幾句描寫梅所在環(huán)境的不愜意。庭院小小，容不下梅香四溢； 播向墻外的 “江頭路”吧，風(fēng)吹雪打，幽香何堪？環(huán)境的偏狹，氣候的惡劣，困擾了一樹梅香。這語意透著幽怨，更見梅香之可貴，境遇之不幸。下片側(cè)重抒發(fā)賞梅者的感受?！霸孪率栌啊笔怯昧皱?《山園小梅》 中的名句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來代表梅。這月色中的梅影，如同他心中的情人，令他不眠。即使花落結(jié)子，他依舊懷念不已，梅能受得住密如簾般的冷雨的飄灑嗎？賞梅者何以有如此深的綿綿之情？為的是她“孤芳一世”。這“孤”是梅的本性，這 “芳”是梅的品格，然而卻在風(fēng)、雪、雨中默默度完一生，美受到無情的摧殘，這怎能不叫他愁怨呢？結(jié)句引用六朝詩人沈約自比。沈約曾為東陽太守，說自己年老多病，“百日數(shù)旬，革帶常應(yīng)移孔”，隱指身腰瘦盡。這里作者移用來說，為梅一生不幸而 “情愁”，以致于愁思到 “銷瘦卻”。結(jié)尾“試問花知否”?可見人花相互對賞，同病相憐。語俏而境深，意隨筆到。

全詞六句，句句寫賞梅者的感受。感受，便是物對情激起的波。對這首詞來說，梅色喚起他對本色的贊美，梅姿令他愛憐和凄然，梅香引起他的不平，梅影叫他心醉不已，而梅子又擾得他愁腸百結(jié)。這種種心態(tài)的流動，已遠遠超出一般的賞梅； 一般的賞梅僅作美的觀照，而本詞作者卻是用全身心在愛梅。因為他在這 “孤芳一世”的梅身上發(fā)現(xiàn)了自己，所以能借梅題傾注一腔的幽怨。而詞筆卻巧妙地在環(huán)境、心態(tài)、典故、設(shè)想之間往返，時呈空幻心造之境，皆為亦花亦人之象，堪稱詠物詞之一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