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齊，一也。四宇之風(fēng)，世之眾理，皆混其俗，令為一道也，故曰“齊俗”。
〔要略〕 《齊俗》者，所以一群生之短修，同九夷之風(fēng)氣；通古今之論，貫萬物之理，財制禮義之宜^①,擘畫人事之終始者也^②。
〔一〕 率性而行謂之道，得其天性謂之德^③。性失然后貴仁，道失然后貴義。是故仁義立而道德遷矣，禮樂飾則純樸散矣；是非形則百姓眩矣，珠玉尊則天下爭矣^④。凡此四者，衰世之造也，末世之用也。夫禮者，所以別尊卑，異貴賤；義者，所以合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之際也。今世之為禮者，恭敬而忮^⑤;為義者，布施而德；君臣以相非，骨肉以生怨，則失禮義之本也，故搆而多責(zé)^⑥。夫水積則生相食之魚，土積則生自宂之獸^⑦,禮義飾則生偽匿之本^⑧。夫吹灰而欲無瞇，涉水而欲無濡，不可得也。
〔二〕 胡人彈骨，越人契臂，中國歃血也^⑨,所由各異，其于信，一也。三苗髽首，羌人括領(lǐng)，中國冠笄，越人劗鬋^⑩,其于服，一也。帝顓頊之法，婦人不辟男子于路者，拂之于四達之衢^?;今之國都，男女切踦^?,肩摩于道，其于俗，一也。故四夷之禮不同，皆尊其主而愛其親，敬其兄；獫狁之俗相反^?,皆慈其子而嚴其上。夫鳥飛成行，獸處成群，有孰教之？故魯國服儒者之禮，行孔子之術(shù)，地削名卑，不能親近來遠。越王勾踐劗發(fā)文身，無皮弁搢笏之服^?,拘罷拒折之容，然而勝夫差于五湖^?,南面而霸天下，泗上十二諸侯皆率九夷以朝^?。胡、貉、匈奴之國，縱體拖發(fā)，箕倨反言^?,而國不亡者，未必?zé)o禮也。楚莊王裾衣博袍^?,令行乎天下，遂霸諸侯。晉文君大布之衣，牂羊之裘，韋以帶劍^?,威立于海內(nèi)。豈必鄒魯之禮之謂禮乎^??是故入其國者從其俗，入其家者避其諱，不犯禁而入，不忤逆而進，雖之夷狄徒倮之國^?,結(jié)軌乎遠方之外，而無所困矣。
〔三〕 禮者，實之文也；仁者，恩之效也。故禮因人情而為之節(jié)文，而仁發(fā)恲以見容^?。禮不過實，仁不溢恩也，治世之道也。夫三年之喪，是強人所不及也，而以偽輔情也；三月之服^?,是絕哀而迫切之性也。夫儒、墨不原人情之終始，而務(wù)以行相反之制，五缞之服^?。悲哀抱于情，葬埋稱于養(yǎng)^?,不強人之所不能為，不絕人之所能已^?,度量不失于適，誹譽無所由生^?。古者非不知繁升降槃還之禮也^?,蹀《采齊》、《肆夏》之容也^?,以為曠日煩民而無所用，故制禮足以佐實喻意而已矣。古者非不能陳鐘鼓，盛管簫，揚干戚，奮羽旄^?,以為費財亂政，制樂足以合歡宣意而已，喜不羨于音^?。非不能竭國糜民，虛府殫財，含珠鱗施，綸組節(jié)束^?,追送死也，以為窮民絕業(yè)而無益于槁骨腐肉也，故葬埋足以收斂蓋藏而已。昔舜葬蒼梧，市不變其肆^?;禹葬會稽之山，農(nóng)不易其畝。明乎生死之分，通乎侈儉之適者也。亂國則不然，言與行相悖，情與貌相反；禮飾以煩，樂優(yōu)以淫^?;崇死以害生，久喪以招行^?,是以風(fēng)俗濁于世，而誹譽萌于朝，是故圣人廢而不用也。
〔四〕 義者，循理而行宜也；禮者，體情制文者也。義者宜也，禮者體也^?。昔有扈氏為義而亡^?,知義而不知宜也；魯治禮而削，知禮而不知體也。有虞氏之祀^?,其社用土，祀中霤，葬成畝^?,其樂《咸池》、《承云》、《九韶》^?,其服尚黃。夏后氏，其社用松，祀戶，葬墻置翣^?,其樂《夏籥》、《九成》、《六佾》、《六列》、《六英》^?,其服尚青。殷人之禮，其社用石，祀門，葬樹松，其樂《大濩》、《晨露》^?,其服尚白。周人之禮，其社用栗^?,祀灶，葬樹柏，其樂《大武》、《三象》、《棘下》^?,其服尚赤^?。禮樂相詭，服制相反，然而皆不失親疏之恩，上下之倫。今握一君之法籍，以非傳代之俗，譬由膠柱而調(diào)瑟也^?。故明主制禮義而為衣，分節(jié)行而為帶。衣足以覆形，從《典》、《墳》^?,虛循撓^?,便身體，適行步，不務(wù)于奇麗之容，隅眥之削^?。帶足以結(jié)紐收衽，束牢連固，不亟于為文句疏短之鞵^〔51〕。故制禮義，行至德，而不拘于儒墨。
禮義節(jié)行，又何以窮至治之本哉？世之明事者，多離道德之本，曰禮義足以治天下，此未可與言術(shù)也^〔52〕。
〔五〕 夫一儀不可以百發(fā)^〔53〕,一衣不可以出歲。儀必應(yīng)乎高下，衣必適乎寒暑。是故世異則事變，時移則俗易。
〔六〕 天下是非無所定，世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所謂是與非各異，皆自是而非人。由此觀之，事有合于己者，而未始有是也；有忤于心者，而未始有非也。故求是者，非求道理也，求合于己者也；去非者，非批邪施也^〔54〕,去忤于心者也。忤于我，未必不合于人也；合于我，未必不非于俗也。至是之是無非，至非之非無是，此真是非也。若夫是于此而非于彼，非于此而是于彼者，此之謂一是一非也^〔55〕。此一是非，隅曲也^〔56〕;夫一是非^〔57〕,宇宙也。今吾欲擇是而居之，擇非而去之，不知世之所謂是非者，不知孰是孰非^〔58〕。老子曰：“治大國若烹小鮮^〔59〕?！睘閷捲Ｕ咴晃饠?shù)撓，為刻削者曰致其咸酸而已矣^〔60〕。

〔注釋〕 ① 財： 通“裁”。 ② 擘畫： 描繪的意思。 ③ 率性： 遵循天性。這里的天性在作者看來是“清靜恬愉”。 ④ 眩： 迷惑。珠玉： 可引申為財物。 ⑤ 忮： 嫉恨。 ⑥ 搆： 結(jié)怨。責(zé)： 責(zé)難。 ⑦ 宂： 劉文典認為“宂，疑當(dāng)為‘宍’,古肉字”。 ⑧ 偽： 詐。匿： 通“慝”,奸。古字“匿”、“慝”相通。本： 王念孫認為應(yīng)作“士”。 ⑨ 胡人彈骨： 原注為：“胡人之盟約，置酒人頭骨中，飲以相詛?！逼醣郏?刻臂出血。歃： 用嘴飲吸。歃血： 中原地區(qū)會盟時，雙方以牲畜的血涂口唇上，或口含牲畜的血，以表示誠信。 ⑩ 三苗： 古代南方部族的名稱。髽首： 以麻束發(fā)。括： 束。括領(lǐng)： 領(lǐng)口系結(jié)。楊樹達說：“今歐洲人服結(jié)領(lǐng)，殆羌人之遺制歟?！斌牵?發(fā)簪。劗鬋： 都是指剪剃頭發(fā)。 ? 辟： 避。拂： 莊逵吉認為： 《太平御覽》引“拂”作“祓”,有注云“除其不祥”。 ? 踦： 足。 ? 獫狁： 我國古代少數(shù)民族，處北方。戰(zhàn)國后稱匈奴。 ? 勾踐： 春秋末越國君。皮弁： 古代用皮革制成的帽子。搢： 插。笏： 古代上朝時所執(zhí)的手板，有時則書寫在笏板上，以防遺忘。 ? 拘罷： 指圓規(guī)一類制圓的工具。拒折： 作方形的工具。五湖： 指江蘇太湖一帶的湖泊。 ? 泗上十二諸侯： 泛指泗水之濱各諸侯國。九夷： 指中原以外的受各諸侯國控制的邊遠部落。 ? 貉： 通“貊”,指古代東北部的少數(shù)民族?？v體： 指衣不束體。拖發(fā)： 長發(fā)披散?；疲?兩腿伸開而坐，如箕形。按中原禮節(jié)，認為是一種傲慢無禮的姿勢。反言： 因聽不懂邊遠地區(qū)的方言和少數(shù)民族語言，故中原地區(qū)說通語的人稱此為“反言”。 ? 裾衣： 指寬大的衣服。博袍： 寬大的長袍。 ? 晉文君： 春秋晉國君，名重耳。大布： 粗布。牂羊： 母羊。韋： 經(jīng)過加工的熟皮。帶： 系。 ? 鄒、魯： 代指孔孟儒家學(xué)說。因為鄒是孟子的故鄉(xiāng)，魯是孔子的故鄉(xiāng)。 ? 之： 往。徒： 通“袒”。倮： 同“裸”。徒倮： 不穿衣。 ? 節(jié)：“符節(jié)”的意思，引申出契合、符合、相合的意思。恲： 原注為：“恲，色也?！庇谑∥嵴f：“恲與迸通。《文選·海賦》:‘海水迸集’注，《字書》曰：‘迸，散也?！異y發(fā)’乃?語，散與發(fā)義相因。此言而仁發(fā)散以見容也?！币姡?表現(xiàn)，流露。 ? 三月之服： 夏禹時期推行的一種喪制，要求家人為尊親服喪三月。 ? 五缞之服： 古代的一種喪服制度，以親疏為等差，分為斬缞、齊缞、大功、小功、緦麻五等。 ? 抱： 懷、合。葬埋稱于養(yǎng)： 是說安葬與育養(yǎng)相對稱。 ? 能已： 陳觀樓認為：“能已”前亦當(dāng)有“不”字。 ? 誹譽： 主要是指“誹”。 ? 槃還： 盤旋、周旋。 ? 蹀： 蹈?！恫升R》、《肆夏》: 皆是樂曲名稱。 ? 管簫： 指各種樂器。干戚： 樂舞時所持的盾和斧。羽旄： 樂舞時所執(zhí)的雉羽和旄牛尾。 ? 制樂： 劉文典認為“制樂”前應(yīng)加“故”,因為上下文都有“故”字。羨： 濫、亂。 ? 含珠： 古代貴族葬禮將珠玉放在死者口中。大概是天子用珠，諸侯用玉，大夫用碧，士用貝。鱗施： 是指用玉片編成玉衣，穿著于死者身上。綸組： 絲繩紐帶。節(jié)束： 捆縛、捆束。 ? 肆： 集市貿(mào)易處、店鋪。 ? 飾： 修飾，指花樣多。優(yōu)： 王念孫認為應(yīng)作“擾”。 ? 招行： 許匡一認為“釋‘招行’為‘束縛行動’更合原意”(《淮南子全譯》)。 ? 義者宜也，禮者體也： 王引之認為“上二句即是訓(xùn)‘義’為‘宜’,訓(xùn)‘禮’為‘體’,不須更云‘義者宜也，禮者體也’矣。疑后人取《中庸》、《禮器》之文記于旁，而寫者因誤入正文也”。但于鬯則認為根據(jù)上下文，這二句實不可少。 ? 有扈氏： 原注為：“有扈，夏啟之庶兄也。以堯、舜舉賢，禹獨與子，故伐啟，啟亡之。” ? 有虞氏： 古代部落名稱。祀： 王念孫認為應(yīng)作“禮”。 ? 社： 社神。用土： 用土堆成社神。中霤： 祭名，指宅神。葬成畝： 指尸體埋葬在耕地下面，以不影響生產(chǎn)。 ? 《咸池》、《承云》: 原注為：“舜兼用黃帝樂?！薄毒派亍? 原注為：“舜所作也?！?? 夏后氏： 夏朝，也即禹受舜禪位建立起來的夏朝。墻： 裝飾靈柩的帳幔。翣： 古代棺木的飾物，垂于棺的兩旁，形似扇。 ? 《夏籥》、《九成》、《六佾》、《六列》、《六英》: 均是古代樂名。 ? 《大濩》、《晨露》: 古代樂名，相傳為湯所作。 ? 栗： 栗樹。 ? 《大武》、《三象》、《棘下》: 周代樂名。 ? 尚赤： 原注為：“火德，故尚赤也?！币陨嫌杏菔稀吧悬S”,是土德，故尚黃；夏后氏“尚青”,是木德，故尚青；殷人“尚白”,是金德，故尚白。 ? 膠柱而調(diào)瑟： 即成語“膠柱鼓瑟”;是說用膠粘住弦柱而無法調(diào)整音瑟。比喻固執(zhí)拘泥而不知變通。 ? 《典》、《墳》: 《典》指《尚書·舜典》;《墳》指上古的書籍。這里則泛指準則、常規(guī)。 ? 循撓： 馬宗霍認為：“循撓者，遵而行之之意。”虛循撓： 許匡一認為“當(dāng)指衣著寬松得體，感到舒適方便。下二句‘便身體’、‘適行步’和這句意思相近，強調(diào)衣服要實用”(《淮南子全譯》)。 ? 隅眥之削： 隅眥也作隅差；“隅眥之削”是指裁剪上的花哨。 〔51〕 衽： 衣襟。文句： 圓曲花紋。疏短： 孫詒讓認為“疏短”疑當(dāng)為“疏矩”。這樣“文句”者，圜文也；疏矩者，方文也。這里當(dāng)指雕飾的花紋圖案。鞵：“鞋”的古字。孫詒讓認為此字有誤，因為“上文并說帶，不宜忽及鞮(鞵)屨，此必有訛脫也”。所以何寧認為“鞵”字疑“鞼”字形誤?！墩f文》:“鞼，韋繡也。” 〔52〕 術(shù)： 指治國方略。 〔53〕 儀： 弓弩上安裝的瞄準器。 〔54〕 批： 排除。施： 原注為：“施，微曲。”這里指不正，邪。 〔55〕 一： 或。 〔56〕 隅曲： 角落，偏僻處。 〔57〕 夫一是非： 是指“真是非”。夫： 彼。 〔58〕 不知： 陳觀樓認為：“不知”兩字，因上句而衍。 〔59〕 語見《老子·六十章》。小鮮： 小魚。 〔60〕 為寬裕者： 指為政寬和者。數(shù)： 經(jīng)常。撓： 攪動。為刻削者： 指為政苛刻者。咸酸： 各種味道。已： 停止。

【鑒賞】　本卷《齊俗訓(xùn)》中的“齊”是“齊同”的意思，而“俗”則是指禮俗(禮節(jié)、習(xí)俗)。作者認為，不同的時間和空間，即不同的時代和地區(qū)，乃至不同的國家和民族，都有不同的禮俗；這些禮俗均是對一定生活環(huán)境、社會倫理、人際關(guān)系的反映，并服務(wù)于它們。一言以蔽之，不同的禮俗均有著它存在的合理性。正因為這樣，作者認為就不能以某種禮法標準來衡量這些禮俗的貴賤和是非，也不能用某種禮法來齊一天下社會，更不能強迫人們接受一種繁瑣而無實用的禮俗。反過來說，人們都應(yīng)當(dāng)尊重這些反映不同情況的禮俗，要入鄉(xiāng)隨俗，在不同的時代、到不同的地域，要執(zhí)行不同的禮俗，也即作者在文中所說的“入其國者從其俗，入其家者避其諱，不犯禁而入，不忤逆而進”。這就是作者說的“行齊于俗”。
《齊俗訓(xùn)》所主張的入鄉(xiāng)隨俗、隨順人們生活世界自然發(fā)展之道的立場，與當(dāng)時儒家試圖以一套固定的禮義來要求普天之下所有人的立場，顯然有著截然相反的意旨。因此，本卷的一個核心論題，即是揭示儒家之禮義，與本卷所主張的隨順自然之俗之間差別及其得失。
在本卷的開端，作者即鮮明地批判了儒家將仁義禮樂等思想教條化的立場，認為仁義、禮樂、是非的產(chǎn)生，實在是社會衰敗的表現(xiàn)。因為仁義禮樂的產(chǎn)生，非但沒有提高人的境界，反而使人變得更虛偽、人與人之間結(jié)怨更深廣。這就是作者指出的：“禮義飾則生偽匿之士?！薄洱R俗訓(xùn)》對于儒家的這一批評，可謂是直承老莊道家而來，蓋老子曰：“絕仁棄義，民復(fù)孝慈”(《老子·十九章》);莊子言：“仁義之端，是非之涂”(《莊子·齊物論》);而在莊子后學(xué)中更有“道德不廢，安取仁義，性情不離，安用禮樂”(《莊子·馬蹄》)之嘆。
道家后學(xué)中確實有將老莊“絕仁棄義”的主張發(fā)揮到極致者，如莊子后學(xué)中的“無君派”,片面地發(fā)揮莊子的“齊物論”之說，主張掃平一切規(guī)矩，追求萬物齊一、同于自然的“得道”境界。他們自覺地取消人禽之別，將禽獸看成一種自然態(tài)，也即可以保持自己天然生活的狀態(tài)?；氐饺说淖匀粻顟B(tài)也就是人和禽獸的同一。他們認為，這種萬物齊一即是“道”的自然呈現(xiàn)，而服飾、禮樂、仁義教化等皆屬于后天人為。所以，他們視“赤身裸體”為人“生之本然”,且要“絕去禮學(xué)”、“兼棄仁義”。一切后天人為之物皆悖于“自然”,離于“大道”。由此，真正達到“萬物齊一”的清虛之極乃是取消人禽之別與君臣之別(即便有君，亦同于無君，形同虛設(shè))。
但是，《淮南子》對于儒家禮樂思想的批評絕不像上述道家后學(xué)中的極端主義者那樣對儒家持絕對否定態(tài)度，這一點我們在《繆稱訓(xùn)》中可以非常明顯地體會到。在本卷中也是一樣，《齊俗訓(xùn)》對于百姓生活中自然存在的禮俗文化，其實不但不反對，反而是持肯定態(tài)度的，因此作者才會說：“禮者，實之文也；仁者，恩之效也?！倍Y俗是現(xiàn)實生活中人際關(guān)系、感情的表現(xiàn)形式，而仁慈的行為則是內(nèi)心恩德的真實效驗，二者的存在都是合理的。作者還說：“義者，循理而行宜也；禮者，體情制文者也。”所謂“義”,就是依循事理而又行為適宜；所謂“禮”,就是為體現(xiàn)真實感情而制定的儀式。仁義禮樂本身都是合理的，因為他們都是人們內(nèi)心真實情感的自然流露。而儒家所倡導(dǎo)的仁義禮樂之所以是有問題的，則在于儒家破壞了仁義禮樂的這種自然性，而使其僅僅成為一種外在的、與人之內(nèi)心的真情實感無關(guān)的東西。
具體來說，從普遍意義上講，儒家的“仁者愛人”是“推己及人”的邏輯延伸，因此，“仁者愛人”這一命題是基于人我之分的。但是，“仁”所依據(jù)的這個區(qū)分仍然是自然性的，而儒家卻進一步把這種自然性的區(qū)分變成了一種知識。也即是說，對于“仁”,必須要有清晰的認識。例如，《論語》一書以“仁”為中心，旨在點醒人之自覺心，使道德意識得以挺立。同時，孟子所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以及孟子批評墨子“兼愛”是“無父也”表明，儒家之“愛有差等”乃是作為“知”的對象加以確認與傳授。如果說“仁者愛人”之“愛”仍然基于自然性的等差，“義”則是把整個社會性的等級規(guī)定完全勾勒出來，由此人為地掩蓋了自然性的等差。而“禮”則是在不自然的等差之上又外在地強加了種種約束與限制。而且，“不學(xué)禮，無以立”(《論語·季氏》),行禮而知其為禮，是需要通過“學(xué)”來完成的。在此意義上，愈來愈繁復(fù)的“人為之禮”恰恰違背了人之“自然”本性以及周禮的真精神。因為“周禮”中一系列嚴格的禮儀等級人為地而非自然地構(gòu)成了人的區(qū)分。
正因為此，《齊俗訓(xùn)》將儒家之“禮”還原為“俗”——“自然之禮”。
也即是說，在人類日常飲食起居中，仍然需要規(guī)則，規(guī)則同樣表現(xiàn)于禁忌與區(qū)分?！八住迸c“禮”的區(qū)別在于，“俗”是自然性的區(qū)分，是與血緣和地緣緊密結(jié)合的，兩者共同構(gòu)成了人的自然本性。人生活在自然性禮俗的運作之中，從而“行禮而不知為禮”,最終達至無“人我之分”的自然之境。
由是，合乎人之自然本性的“禮”,也可以在“俗”的意義上得以實現(xiàn)。如《老子·三十一章》曰：“吉事尚左，兇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悲哀泣之，戰(zhàn)勝以喪禮處之?！币簿褪钦f，在慶功宴上，應(yīng)當(dāng)是以三禮的格局來安排座次，因為“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由此，“俗”(自然之禮)對人的區(qū)分仍然是存在的。
擴而言之，人禽之分也是由“俗”來建立的。但物類的差別同樣應(yīng)基于自然性的區(qū)分。從外在看，物物各有其形，互相區(qū)別；從內(nèi)在看，在“無我”中實現(xiàn)本然之性，此之謂“自然”。然而，道家中極端的“無君派”以及諸多魏晉名士將所謂的“自然”從知識上理解為“萬物齊一”,然后將其作為知識對象來刻意追求，這同樣是違背“自然”的。
基于上述對儒家禮樂思想的批判，以及對道家中的極端主義者關(guān)于莊子“齊物”思想的片面理解的反思，《齊俗訓(xùn)》一方面鮮明地批判了儒家制定的繁文縟節(jié)，認為這些禮儀實在是“不原人情之終始”,只是徒有虛名而已；另一方面，作者也肯定了禮樂存在的合理性，認為“禮”只要能“足以佐實喻意”即可，“樂”也只要能“足以合歡宣意”即可。由此得出結(jié)論，凡禮節(jié)如不能合人情，且“曠日煩民而無所用”的，均應(yīng)“廢而不用”。簡言之，要推究仁義禮樂之本，也即人情之自然，而不能拘泥于其形式。也正是從上述立場出發(fā)，本卷舉出大量事例說明任何的禮俗都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會隨著其時代、地點等自然條件而自然地發(fā)生變化。
值得一提的是，在我們節(jié)選的最后一段文字中，作者還說明了人在認識事物和處置事物過程中的主觀性，即同樣一件事，由于各人所處的角度、立場和觀點有異，所以得出的結(jié)論也各異。由此作者得出結(jié)論：“天下是非無所定，世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所謂是與非各異，皆自是而非人。”正因為人在認識過程中或處置事物過程中存在著大量的主觀表現(xiàn)，有時會出現(xiàn)以“非”為“是”,以“是”為“非”,所以就得注意在禮俗實踐中出現(xiàn)的這種主觀偏差，因為對禮俗的實踐最終還得靠人自身。
總而言之，本卷以“禮俗”為中心論題，全面而深刻地闡述了作者關(guān)于禮俗問題的思考，特別是闡明了儒家之禮與自然之俗之間的差別，探究了禮俗的內(nèi)在本質(zhì)，論述了禮俗會隨時空而變，甚至因人而異的道理，提出了“入其國者從其俗，入其家者避其諱”這種對待禮俗的理智態(tài)度。在本卷的行文中，處處洋溢著一種開放、發(fā)展、變化、包容而博大的精神風(fēng)貌(陳廣忠《淮南子斠詮》),對于我們多角度、多層次地分析問題、看待異己，也有頗為重要的啟發(fā)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