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 我美麗的倫敦，
不是落日，
也不是蒼白、 翠綠的蒼穹，
透過簾子一樣的銀樺樹，
熠熠閃爍，
不是那一片寧靜；
不是小鳥
在草坪上
蹦蹦跳跳，
也不是悄悄降臨到
萬物上的黑暗——
不是那一切感動了我。

但當明月悄悄地、 慢慢地，
在滿天繁星中，
潛上樹梢，
我想著她，
想著她離去時
在人們身上灑下的光輝。

倫敦，我美麗的倫敦，
我將爬入
樹梢之中，
攀上明月映照的枝頭，
這樣，風
就會讓我的血冷了。

(裘小龍 譯)

人們對意象派詩歌接觸漸多，便會感到它們的精致、凝實，同時也感到它的促蹇、單薄。這首詩則表現(xiàn)出了較為舒放、優(yōu)美的抒情風度。開篇第一行徑直發(fā)出贊美之辭；照常理，緊接著“美麗的倫敦”的贊辭之后，應是相應的補足形象，但這里卻相悖而為，上來兩組波折一個跌宕：“不是……/也不是……/不是……”兩個句群用同樣的副詞，領起兩組排比，形成兩道波折。值得注意的是，作者所取的雖是相似的排比詞，相似的排比句式，似乎在詩意上接近等值，沒有大的相異點，然而它畢竟造成了澹澹不驚的排浪，激蕩和推擁著讀者的情感進程。這手法的閑散，酥松了意象派詩歌的固有的章法，而且，這里邊也暗蓄著作者的一個心理傾向：筆遣蒼穹、樺樹、小鳥、草坪等寧靜優(yōu)美的意象，連綴成一道典型的英國田園風景線；而又對風景線冠以否定性副詞，把讀者帶進一種審美期待：既然如此風光都并非為詩人所鐘，那么，必有更令人神往的東西了，從而水到渠成地產(chǎn)生并完成了一個詩意轉(zhuǎn)折：這便是明月離去時灑下的清輝。臨了的一節(jié)，重蹈篇首之辭，近行轉(zhuǎn)折之意，這是一種深度的銜接，其中有個“未來時”的典型細節(jié)： “我”將爬入樹梢，攀上明月映照的枝頭?！斑@樣，風/就會讓我的血冷了”。 “血冷了”暗示著心態(tài)進入靜穆的化境，人和自然的默然認同，或許也是出于詩人對都市工業(yè)文明的抗拒，宣揚向大自然作永恒的逃避。美學旨趣的仙風道骨，決定了作品對意象派框式的某些突破的瀟灑意態(tài)。由于意境的寬松，故能使詩中意象較為繁富一些，寄寓的心聲也飽滿一些。在意象群的蔭庇下，情思是一灣可以聽見喧響和窺見光斑的溪流。

(趙國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