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圓券好像一支興奮劑，給財政經濟一個強刺激，社會一下子好像強壯起來，待興奮劑的藥效一過，就一下子癱瘓了。
在幣制改革方案即將實施之際，8月19日下午，上海方面由中央銀行總裁俞鴻鈞召集上海市首長及金融界領袖開會。開會前，因俞奉急召赴京，由副總裁劉攻蕓代表俞主持會議，宣布：“奉財政部代電，定本年八月二十日及二十一日兩日，為銀錢業(yè)臨時休假日期，上海及全國各地銀錢兩業(yè)、信托業(yè)、信用合作社及證券交易所等，應一體遵照辦理。”^[1]21日，行政院于上午召集國家銀行各領袖，下午召集京滬兩市銀錢業(yè)各領袖，說明政府改革幣制之重要原則。蔣介石隨后召見各領袖發(fā)表談話說：“政府于抗戰(zhàn)勝利之初，即已開始準備改革幣制，終因種種顧慮，遲遲未能實施。此次翁院長、王財長等毅然決定實行幣制改革，事關國計民生與農村復興，希望諸君以及全國人士對此措施建立互信心理，并抱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之信念，群策群力，迅赴事功?！?sup>[2]
8月21日，蔣介石為貫徹幣制改革方案，向各省政府主席、各市政府市長發(fā)出措辭嚴厲的手啟，他表示：“深信循此辦法全般實施，不惟民生疾苦將獲蘇解，即國家大計之財政基礎，亦得奠定?！彼麌绤柧嬲f：“倘有投機囤積，怙惡不悛，敢于違反法令，以圖自私自利者，則是自絕于國家民族，無異為奸匪作倀，其罪行即等于賣國之漢奸，無論其憑借何種勢力地位，各級地方政府，應即當機立斷，執(zhí)法以繩，嚴加懲辦，不容稍有寬假。所望各級政府切體時需，自懔職責，以決心建立事功，以強力打破障礙。無論遭遇任何困難，中央必為全力支持。設或陽奉陰違，怠忽職守，致法令不能貫徹，或對所屬執(zhí)行人員監(jiān)督不嚴，考核不力，致所屬違法舞弊，影響法令之實效者，則各級主管應負失職之咎，中央亦必嚴厲處分，決不稍存姑息。”^[3]8月22日，蔣介石又發(fā)表文告，否認有關和談的謠傳，堅持“戡亂”政策：“如果國家的統(tǒng)一獨立一日沒有完成，匪區(qū)同胞的苦痛荼毒一日沒有解除，則我愛國軍民剿匪戡亂的職責亦一日不能放棄?！蔽母鎻娬{金幣制的意義說：“過去十年，法幣制度已完成其支持抗戰(zhàn)建國的使命，深信今日以后，金幣制度亦必能助成建國的大業(yè)底于成功?！?sup>[4]
8月23日星期一，各銀行錢莊復業(yè)，中央銀行開始以金圓券兌換金銀外幣及法幣。第一天，市民排起長隊，踴躍以金銀外幣兌換金圓券，情形頗為出乎當局者意料之外。11時左右，中央銀行總裁俞鴻鈞即迫不及待地打電話向王云五表示祝賀：“恭喜！恭喜！王部長，你的政策成功了！”^[5]這第一天，中央銀行共收兌黃金7748.36兩，白銀8776.96兩，銀元28,361元，美鈔819,631元5角，港幣136,702元，共兌出金圓券5,013,777元3角9分^[6]。第二、第三天，市民甚至清晨6點即到中央銀行門前排隊兌換金銀外幣。市民之所以踴躍兌換，一則受到國民黨政府嚴令的威脅，過期持有即為非法。一則普通市民原受通貨膨脹的痛苦，從市面上以700萬法幣兌來1元銀元，現(xiàn)在不能流通，不得不再次虧本兌出，以維持生活。一則因為金鈔收兌價已經相當于甚至略高于原來的市價，商民以為“黃金一時不會漲，現(xiàn)在拆息多么高，擱在那里不合算，不如賣掉了還債?；蜃錾赓I別的東西”^[7]。此外，也容或有投機的因素。
黃金、白銀、外幣的兌換期，原定到9月30日結束，此后，人民持有黃金、白銀、外幣即為違法。財政部發(fā)言人于12日發(fā)表談話宣布：“收兌金銀及外幣日期，原定截至九月卅日為止，到期決不延展。如逾期尚未向中央銀行或其指定代理收兌之銀行兌換金圓券或公債或存儲，則持有者即屬違法。”^[8]在國民黨的高壓政策下，普通百姓紛紛如期前往兌換。上海一地，29日、30日的兌換達到了高潮，30日成績?yōu)閮冻鼋饒A券3600余萬元，是最好的一天^[9]。據翁文灝報告，到9月底止，“收兌黃金、外幣折合美金一億三千二百七十八萬七千一百十四點一七元，經收外幣存款折合美金一千零六十九萬七千七百五十五點六一元，出口外匯收入折合美金三千五百七十八萬四千四百七十點二一元，華僑匯款收入折合美金一千一百十六萬三千四百十九點二○元，總計收入折合美金一億九千零四十三萬二千八百五十九點一九元，進口結匯折合美金一千二百五十萬一千九百十二點六九元，政府機關結匯折合美金一千零三十五萬八千二百九十九點四六元，總計支出二千二百八十七萬零二百十二點二五元，以上收支兩抵，凈收入折合美金一億六千三百五十六萬二千六百四十七點零四元?！?sup>[10]當時，發(fā)行的法幣折合美金也僅5000萬元，而在幣制改革的四十天之間，即收入了黃金、外幣1.6億多美金，達法幣發(fā)行額的三倍。
要貫徹以幣制改革為中心的所謂新經濟政策，關鍵在控制住上海的經濟。1948年8月20日早晨，蔣經國在財政經濟緊急處分令發(fā)表后即趕到上海，開始作管制上海經濟的準備工作。為了有一支自己指揮的力量，蔣經國把在唐山的國防部“戡亂建國工作總隊”第六大隊調到上海?！瓣瑏y建國總隊”是蔣經國為建立實驗綏靖區(qū)而策劃建立起來的，歸入國防部名下。他們本來的任務是協(xié)助軍隊組訓民眾，參加綏靖區(qū)地方行政。這時，蔣經國為了對付上海的工商界，把這支本來是對付中共的有組織力量，調到了上海。21日即著手制定“戡亂建國大隊”在上海的工作計劃。27日，“戡建大隊”在舉行記者招待會時宣稱，到上海來的任務，“一方面對付共黨，一方面對付奸商”^[11]。本來是用來審判共產黨的特種刑事法庭，也成了審判資本家的專制工具。新經濟政策一開始執(zhí)行，就把上海資產階級推向了中共一邊，把自抗戰(zhàn)以來資產階級對中共的同情，推向了高峰。
22日，蔣經國被正式任命為經濟管制委員會委員，協(xié)助俞鴻鈞督導上海區(qū)。23日，就在開始兌換金圓券的那一天，在上海中央銀行會議室舉行了首次督導會報，蔣經國和上海當局商量了執(zhí)行方法和分工。他認為：“自新經濟方案公布之后，一般人民對于幣制的改革以及經濟的管制，多抱樂觀的心理，而政府人員則多抱懷疑的態(tài)度。兩天來日用品的價格漲得很利害。搗亂金融市場的并不是小商人，而是大資本家和大商人，所以要嚴懲，就應從‘壞頭’開始?！?sup>[12]蔣經國在上海決心不顧一切，實行管制經濟。他在日記中寫道：“一般人都認為經濟管制工作是做不通的，我亦認為相當困難的，但是在今天我抱了一種決心，就是無論如何困難總應當做下去。這種態(tài)度多少是不近人情的，但是或許可以作為成功的唯一條件。”^[13]于是，他便動用全部力量來管制物價、物資和金融。
8月24日，上海社會局、全國衛(wèi)生局、財政局、警察局經濟大隊等單位，召集副食各業(yè)商人談話，社會局長吳開先硬性規(guī)定，要他們照8月19日的價格出售，以后如果超出19日售價，輕則吊銷執(zhí)照，重則將依法嚴處。當天，糧食價格，以白粳為例，退入了20元以內。蔣經國本人連日召集會議，討論穩(wěn)定糧食、紗布、日用品價格的辦法。警察開始監(jiān)督市場，拘捕違法商人。26日上午，蔣經國召集各有關機關會議，到有金融管理局、警察局、警備部稽查處、憲兵團、江海關、兩路局警務處、港口司令部等單位代表，作出決議：“(一)統(tǒng)一檢查機關，由蔣督導員統(tǒng)一指揮，統(tǒng)一執(zhí)行，切實發(fā)揮經檢力量，絕不許擾民……(二)凡違背國家法令及觸犯財經緊急措施條文者，其商號吊銷營業(yè)執(zhí)照，負責人送特刑庭法辦，貨物全部沒收?！蓖瑫r決定自27日起，開始普遍檢查。檢查對象則“以巨商大賈為目標，不在小處著眼，而免徒滋紛擾”^[14]。大概是這一提法，后來被社會上稱為“只打老虎，不拍蒼蠅”。為了達到管制經濟的目的，蔣經國不僅動用既有的權力機關，而且策劃由戡建大隊著手組織人民服務站，“希望能做到發(fā)動民眾協(xié)助政府執(zhí)行新經濟政策的目的”^[15]。到9月25日，在復興公園舉行大上海青年服務總隊開訓典禮，受編人數達12,339人，由蔣經國出席致詞。但這個青年服務隊還沒有發(fā)揮作用，經濟管制政策就破產了。
當時，經行政院批準，成立了上海區(qū)物資調節(jié)委員會、上海區(qū)檢查委員會、上海區(qū)物價審議委員會，實施全面管制經濟，首先限制紗布南運，暫行停止食油及油料出口。30日，蔣經國召集上海各商業(yè)同業(yè)公會負責人開會，宣布了上述三個委員會的功能，他強調：“過去幣制不改革，物價管制無效，此次幣制改革與物價管制同時并行，嚴格執(zhí)行，各地物價應以八一九價格為標準，不得變更。”蔣經國嚴厲指責商人的囤積居奇：“最近查出有些貨物存?zhèn)}時間不但在三月以上，而且有從日本投降囤積迄今，實在太不應該。政府為執(zhí)行政策，對存儲三月以上者應依法予以懲處?！弊詈笏嫔探缯f：“若干商人聞已雇用專人，準備吃官司坐牢。但政府洞察其奸，故以后各商店如有違法情事，決拘捕老板予以嚴辦?！?sup>[16]9月3日，蔣經國又召集各工業(yè)同業(yè)公會負責人談話，嚴厲警告說：“這次改革方案，是國家的生死關鍵，故只許成功，否則就不堪設想。這是國家的命令，亦是國家根本大問題。所以全國上下均應絕對遵行……我知道我在上海再住下去，一定有很多人會討厭我的，但是假若大家都老老實實，查倉庫這些工作本來可以不必麻煩了。現(xiàn)在查出來的，還有日本人時代所囤的貨物在內，迄今尚未賣出，昨天發(fā)現(xiàn)有人到廠買貨，發(fā)票開的是八一九價格，另外仍貼了黑市，以及米商的用厚麻袋，糖商用襯紙等，無異是抬高八一九糧價，這叫我不能不扳面孔了?！?sup>[17]這幾天，各軍警機關也全面出動監(jiān)督、檢查，在各區(qū)公所面前設立告密箱，厲行“打老虎”,拘捕工商界人士。
蔣經國的所謂扳面孔，就是要用嚴刑峻法，懲罰“奸商”,以警察行動來維護行不通的管制經濟。9月1日，他提出了囤積大戶的名單，并開始行動。當日晚，蔣經國接南京電話：“要從速處理違犯經濟法令的各種案件，并主張嚴辦大的投機商人?！?日，他召開檢查委員會會議，“會后即向市政府提出大戶奸商等各種違法行為的證據，并建議立刻逮捕”^[18]。2日當天，經濟警察即傳詢滬上聞人杜月笙的兒子、鴻興證券號負責人杜維屏，巨商盛蘋臣，暫準交保釋放。案由是在財政經濟緊急處分令下達前，大量拋售永安紗廠股票。同時，以囤積罪拘押永安紗廠副總經理郭棣活，郭答應盡量拋售，才交保釋放。是日晚，泄漏經改秘密的財政部秘書陶啟明在南京被捕。陶妻李國蘭也因永紗案在上海拘押。因私套港匯一案出走香港的申新紗廠總經理、棉紗大王榮鴻元，于2日晚回到上海，3日即遭逮捕。同日，杜維屏因被發(fā)現(xiàn)在證交停業(yè)后做場外交易，與證券商林樂耕同被逮捕。此外，紙張業(yè)公會理事長詹沛霖、永泰和煙公司黃以聰、囤布大王吳錫麟被逮捕，送特刑庭辦理。食油業(yè)公會理事長張起及米業(yè)公會理事長萬墨林均受到警告。已經被捕在案的林王公司經理王春哲因私套外匯一案，于9月3日被判死刑，至24日執(zhí)行槍決。淞滬警備司令部科長張尼亞、大隊長戚再玉也因貪污舞弊罪被處死。被捕商人共達六十余人^[19]。蔣經國日記記道：“(9月4日)××公司要犯已由特種刑庭判處死刑，其余的大投機家亦已押送特種刑庭……(9月5日)×市長到南京去辭職，不曉得是不是因為他對于我的作法不滿意的原因……(9月8日)今天早晨遇見×××,他在過去是唱革命高調的，但是現(xiàn)在他軟下來了，并且主張不宜多捕奸商，否則怕工廠要關門了，由此可知官商勾結力量之大矣?！?sup>[20]“×市長”即上海市市長吳國楨，他本來就不相信金圓券政策，這時候，他在蔣經國眼里成了資產階級在政界的代表人。
盡管收兌金銀外幣和控制物價取得了相當成績，蔣介石并不感到滿意，還要向上海商業(yè)行莊勒逼外匯。9月6日，蔣介石在國民黨中央黨部擴大總理紀念周上發(fā)表講話，責罵上海銀行界說：“目前尚有一個問題，即商業(yè)銀行對于政府法令尚存觀望態(tài)度，其所保存之黃金、白銀及外匯，仍未遵照政府的規(guī)定，移存于中央銀行。并聞上海銀行公會理事會擬集合上海所有各行莊，湊集美金一千萬元，賣給中央銀行，便算塞責了事……這種行為固然是直接破壞政府戡亂建國的國策，而其間接實無異助長共匪的內亂。彼等既不愛國家，而國家對彼等自亦無所姑息。故政府已責成上海負責當局，限其于本星期三以前令各大商業(yè)銀行將所有外匯自動向中央銀行登記存放。”^[21]于是，蔣經國“決定加以說服，將他們的外匯移存國行。直至今晚(8日)止，已經拿出了三千萬美金”^[22]。11日，蔣經國又在樂義飯店先后約見上海金城銀行董事長周作民、浙江第一商業(yè)銀行董事長李馥蓀、上海聯(lián)合銀行總經理戴立庵、交通銀行董事長錢新之(因事未到),以極為粗暴的態(tài)度，向他們勒逼金銀外匯。蔣對李聲色俱厲，爭吵聲達于戶外，對周則屢屢揚言要打電話給警察局把他拘留起來，對戴更指責其聯(lián)合上海商業(yè)銀行逃避大量金銀外匯^[23]。上海各商業(yè)銀行在蔣介石父子的勒逼下，被迫和盤將所存黃金、白銀、外幣和其他外匯資產列表報告中央銀行。只是由于幣制改革的迅速失敗，政策改變，這些外匯資產沒有來得及轉賬過戶，僅少部分為中央銀行收購，多數仍為各商業(yè)銀行所持有。
9月12日，蔣經國在上海青年軍聯(lián)誼大會上發(fā)表了一篇措辭嚴峻的講話，在這篇后來題為《上海往何處去？》的講演中，他嚴厲地抨擊了“投機奸商”:“上海許多商人，其所以能發(fā)財的道理，是由于他們擁有本店自造的兩個武器：一是造謠欺騙，一是勾結貪官污吏，做官的人如與商人勾結，政府將要加倍懲辦。戚再玉已經槍斃了，聽說不久將來還有類似的人也要得到同樣的命運?！彼麖娬{：“今日的抑平物價，不過是一種技術上的工作，而真正的目的乃是在消滅社會上經濟不平等的現(xiàn)象。更確切的說來，就是不允許社會上滋長著這種富者愈富貧者愈貧的現(xiàn)象?！彼蛏虾Ｊ忻裉栒僬f：“我們自開始以來，即主張發(fā)動廣大的民眾來參加這偉大的工作，并應告訴人民，這是我們自己的事情，應該自己起來完成，人民的事情只有用人民自己的手可以解決?！?sup>[24]
蔣經國對于管制經濟的一時成就深感滿意，9月15日，他在上海市參議會上發(fā)表演說：“這三星期以來的工作，給我一個教訓，只要和人民站在一起，什么事都不會失敗的。這三星期的成績，是上海六百萬人民赤誠擁護政府的表現(xiàn)，也是參議會同人的功勞。今后希望上海商人，不要抱觀望的態(tài)度。我是奉政府法令，專來懲辦不法的商人?！?sup>[25]
蔣經國在上海“打老虎”,“捉黃?！?“拍蒼蠅”,“要把冒險家的樂園，變成上海人的樂園”,一時被譽為“蔣青天”。如果蔣經國不是蔣介石的兒子，當時蔣經國反對資產階級的種種演講詞，足以被人扣上一頂紅帽子了。但是，上海工商界心中有數，于是，他們通過反擊豪門資本，來進行自衛(wèi)，也看看蔣經國的高調能唱到幾時。
當時，國民黨政府對于個人在國外的外匯資產，不但條件寬松，而且始終沒有什么有效的措施。流向海外、估計在5億美元以上的這些外匯資產，一般輿論認為，大體上是豪門向海外轉移的資產。無論是美國方面，還是國內國民黨統(tǒng)治區(qū)的輿論方面，都認為國民黨政府要打內戰(zhàn)，就應該動用這批資產，而不應該專門向國內經濟瀕臨破產的企業(yè)搜刮?！洞蠊珗蟆飞弦辉僦赋觯骸案粦舨⑽茨贸龃娼饋?，而是平時保存了三五枚銀元、美金，以保存些微購買力維持生活的小百姓們，因不敢違法，才去兌換的?！?sup>[26]“大多是零星小戶，黃金沒有超過百條，美鈔沒有超過千元，真正的大戶還沒有拿出來?！?sup>[27]國營輪船招商局總經理徐學禹發(fā)表署名文章，指出：“市場上固然有老虎傷人，豪門中也有老虎噬人。市場上的老虎雖已打了幾只，豪門中的老虎卻還逍遙自在。這使老百姓心里未免不甚痛快?！?sup>[28]《大公報》發(fā)表社評：“今天所做的仍有美中不足者，眾目昭昭。真正的豪門，仍逍遙自在?！娣艊馔鈪R資產登記管理’,這一著，最關重大。改制最終的成敗，與此輩豪門是否愛國及擁護政府有關。此關打過，則人民無話，工商心服。若打虎至牛而止，不進山林虎穴，精神一松，功虧一簣，那就太可惜了。”^[29]
據說，蔣經國在召集上海工商界開會時，杜月笙將了他一軍：“不過我有一個要求，也可以說是今天到會的各位的要求，就是請蔣先生派人到上海揚子公司的倉庫去檢查檢查。揚子公司囤積的東西，盡人皆知是上海首屈一指的。今天我們親友的物資登記封存交給國家處理，也希望蔣先生一視同仁，把揚子公司所囤積的物資同樣予以查封處理，這樣才服人心。”^[30]郭旭的這篇回憶，并非親歷，而只是轉述別人的話，其中明顯與事實不符的錯誤很多。但這段傳聞，無論是否屬實，還是可以反映上海工商界對蔣經國以強力管制經濟的抵抗情緒。在上海工商界的壓力下，蔣經國不得不對揚子公司進行調查，由此引出了孔祥熙的兒子孔令侃經營的揚子公司一案。
蔣經國在上海執(zhí)行“打老虎”政策，在政治上導致對蔣氏姻親集團的反沖擊，在經濟上形成物資匱乏，生產萎縮，游資充斥，市面蕭條，危機因素迅速積累起來。當時，國民黨政府行政控制系統(tǒng)本來就相當松弛，并不能做到全面控制統(tǒng)治區(qū)域的經濟。蔣經國在上?？刂平洕慕Y果，使內地和上海的物價結構，形成倒掛?？刂屏Σ粡姷膬鹊氐脑?、糧油價格高過了上海的市場價格，造成上海原料、燃料缺乏，生產削減，糧食和副食供應緊張。由于生產萎縮，政治形勢惡化，投資熱情下降，上海市民的消費心理卻強化起來，大吃大喝、游山玩水的人多起來了，反過來，又強化了對市場的沖擊。因為收兌金銀外幣，游資充斥市場，找不到出路，至9月中下旬，爭購消費品的現(xiàn)象就已開始出現(xiàn)。
蔣經國在上海管制經濟，本無系統(tǒng)的計劃和部署，只是看一步走一步。他面對著經濟流程遭到阻斷的局面，不思反省，企圖以進一步強化對經濟的管制來擺脫困境，結果，在管制經濟的泥坑里越陷越深。他在9月中下旬，一再召集上海工商界人士舉行會議，一方面強化對他們的壓力，一方面尋找疏導經濟的方法。他本著管制經濟的思路，于9月21日向商界代表宣布：“一、所有商人存儲日用必需品及原料，限期向市府登記，以便知悉實際數量。二、自備外匯開放，限于工業(yè)原料及機器。三、上海工業(yè)產品有多余的，在不影響限價條件外，由產銷兩地密切聯(lián)系，不容許投機、搶購、囤積，否則從嚴處罰。四、為使各工廠不發(fā)生困難，允各廠申請所需原料向產區(qū)購買，或聯(lián)合采購?！?sup>[31]自23日起，限五天內，向各同業(yè)公會登記，五天后，由軍警普查所有倉庫，如發(fā)現(xiàn)有未經登記的商品、原料，一概沒收。續(xù)后，又寬限延期到月底。對于日用品決定采取配給的辦法，對上海市民重新登記身份證。對于糧食甚至考慮與產區(qū)采取物物交換辦法，來保證上海的糧食供應。禁止市民攜運日用重要物品出境。10月3日，蔣經國在上海區(qū)檢查委員會第九次例會上決定將檢查的范圍擴大到京(寧)滬、滬杭沿線各城市，以免上海物資向外地逃避。他對經濟的控制權大為擴大了。但是，國民黨及其政權本缺乏嚴密控制經濟的功能，在軍事潰敗、人心解體之際，單憑蔣經國的努力，要想達到全面管制經濟的目的，猶如白日做夢。一進入10月份，蔣經國的管制經濟就被民眾的搶購風潮沖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