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畢利·皮爾格里姆是美軍的隨軍牧師助理。1944年，盟軍已在西歐戰(zhàn)區(qū)登陸，向德國本土推進。但在同年爆發(fā)的盧森堡戰(zhàn)役中，畢利被德軍俘虜，押送到德國東部的德累斯頓，被關押在“五號屠場”，那原是一座用于圈養(yǎng)即將屠宰的豬群的棚子。畢利幸運地被指派管理伙食，他也力所能及地幫助別人。第二年在盟軍大舉進攻德國的德累斯頓大轟炸中，美軍俘虜幸免于難。戰(zhàn)爭結束后，畢利和他的朋友坐著馬車經過城區(qū)。盡管春意盎然，百鳥鳴囀，所見現(xiàn)狀卻慘不忍睹。畢利的思緒在真實世界和科幻世界之間、地球和外星之間穿梭交織，時間也在過去、現(xiàn)在、未來間穿越，場景更是任意變換。后來他被俄國占領軍送回美國，但德累斯頓大轟炸始終盤踞在他的腦海，更有對戰(zhàn)爭的荒謬、殘酷及當代人的現(xiàn)實困境的反思。

【作品選錄】

現(xiàn)在講一講畢利·皮爾格里姆喪妻的經過。

驗光配鏡師乘坐的那架專機在休格布什山頭失事之后，畢利被救護到佛蒙特的醫(yī)院。他處于昏迷狀態(tài)。瓦倫西亞聞訊后，駕駛著家里的高級轎車從埃廉市趕往醫(yī)院。人們直言不諱地告訴她說，畢利可能活不了，如果不死也會呆。她聽后變得如癡如狂。

瓦倫西亞很喜歡畢利，禁不住嚎啕大哭，哭得錯過了高速公路上該轉彎的地方，因而出了岔子。她撳制動器時，后面的一輛汽車向她的轎車沖了過來。謝天謝地，誰也沒受傷，因為兩人都束了保險帶。真是謝天謝地，謝天謝地啦。那輛汽車只撞掉了一只前燈，而她的轎車后面撞得一塌糊涂，車尾行李箱和擋板都垮了。裂開來的車尾行李箱看上去像鄉(xiāng)村白癡張大的一張嘴巴，他胡言亂語地在解釋著什么傻事兒。擋板則聳起了肩膀，保險杠還高高舉起了手。貼在保險杠上的一張標語上寫著：“選里根當總統(tǒng)！”車后的玻璃裂開了一條條紋路，排氣管摔到了路上。

開那輛汽車的人走出來看看瓦倫西亞是否受傷。她歇斯底里大發(fā)作，胡言亂語，說到畢利，說到飛機失事，然后發(fā)動汽車，穿過分道線，丟下排氣管開走了。

當她到達醫(yī)院時，人們沖到窗戶看看外面為何有這么厲害的噪聲。她的高級轎車由于失落了消聲器，發(fā)出的聲響像一架重型轟炸機嗡嗡地飛來。瓦倫西亞關了發(fā)動機，癱伏在方向盤上，喇叭嘟嘟嘟地直響。一個醫(yī)生和一個護士急沖沖走出來看發(fā)生了什么緊急情況?？蓱z的瓦倫西亞失去了知覺，吸了過量的一氧化碳。她正向碧藍的天堂走去。

一個鐘頭以后，她離開了人間。就這么回事。

畢利一點兒也不知道她已經去世。他在做夢，進行著時間旅行。醫(yī)院里很擠，畢利不能單獨住一間病房。他同哈佛大學的歷史教授伯特倫·科普蘭·朗福德合住。朗福德不必抬眼看畢利，因為畢利躺在裝有橡皮輪的病床上，罩在白亞麻帳子里，但他可以聽到畢利不時自言自語。

朗福德在滑雪時摔斷左腿，現(xiàn)被牽引在病床上。論年齡，他已到古稀之年，但論體力和精力，他卻像三十來歲的人。他摔斷腿時剛和他的第五個妻子度蜜月呢。他的妻子名叫莉莉，二十三歲。

正當宣布可憐的瓦倫西亞的死訊時，莉莉夾了一捆書走進畢利和朗福德的房間，這些書是朗福德派她到波士頓取來的。他正在寫一卷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中的美國空軍史。帶來的書是關于轟炸和空戰(zhàn)的情況，那時莉莉甚至還沒出世哩。

“你們繼續(xù)走吧，別管我?！碑吚て柛窭锬氛f著胡話，這時漂亮的小莉莉走進來了。在朗福德見到她并決心娶她時，她還是一個跳阿哥哥舞的舞女。她在高中時輟學，她的智商是一百零三?！八麌標牢依病！彼钢吚て柛窭锬穼λ恼煞虻偷偷卣f。

“他搞得我厭煩透頂啦！”朗福德甕聲甕氣地說，“他在夢中全是說什么放棄戰(zhàn)斗呀，投降呀，道歉呀，要求讓他一個人留下呀。”朗福德是空軍后備隊的退休準將，空軍史官，正教授，二十六本書的作者，一直是水手競賽中的佼佼者，落娘胎就是擁有數(shù)百萬家財?shù)拇蟾缓?。他的最流行的一本書是關于六十五歲以上的男人的性和劇烈的體育運動。

朗福德吩咐莉莉做的事情之一是在波士頓取一份哈里·S.杜魯門的聲明。在這份聲明里，杜魯門向世界宣布一顆原子彈已投擲廣島。她復印了一份，朗福德問她有沒有看。

“沒有。”她的閱讀能力不強，這是她在高中退學的原因之一。

朗福德命她坐下來讀杜魯門的聲明。他不知道她不能讀很多書。除她能在大庭廣眾作為活證據(jù)，證明他是超人外，他對她的了解微乎其微。

于是莉莉坐下來，假裝讀杜魯門的聲明：

十六個小時之前，美國飛機向日本重要軍事基地廣島投擲了一顆原子彈。那顆炸彈爆炸力超過兩萬噸梯恩梯，它比英國的“大滿貫”炸彈的爆炸力大兩千多倍，它是戰(zhàn)爭史上所使用的最大的炸彈。

日本以空襲珍珠港挑起戰(zhàn)爭。他們已經付出了多倍的代價。事情還沒有到此為止。由于有了這種炸彈，為我們武裝部隊日益增長的力量增添了新的、革命性的毀滅性威力。像現(xiàn)在這種形式的炸彈目前正在制造，比這更有威力的炸彈正在發(fā)展之中。

它叫做原子彈。它利用了宇宙里基本的能量。太陽吸收的能量被它釋放出來，以反對那些把戰(zhàn)爭帶到遠東地區(qū)的人。

一九三九年以前，科學家們公認釋放原子能在理論上是可能的，但誰也不知道釋放原子能的實際方法。不過到了一九四二年，我們了解到德國人狂熱地想研制出一種釋放原子能的方法，把原子能用到所有的戰(zhàn)爭武器上，妄想以此奴役世界。但是他們失敗了。我們也許要感謝上帝，德國人后來才得到V1飛彈和V2飛彈，而且數(shù)量有限，更要感謝上帝的是，他們根本沒有研制出原子彈。

不僅是空戰(zhàn)、陸戰(zhàn)和海戰(zhàn)，而且是實驗室之戰(zhàn)，給我們大家?guī)碇旅奈ｋU。如同我們贏得了海、陸、空之戰(zhàn)，我們現(xiàn)在也贏得了實驗室之戰(zhàn)。

我們現(xiàn)在準備更迅速、更徹底地消滅日本人在任何城市里、地面上的每一個生產性企業(yè)。我們將摧毀他們的船塢、工廠和交通。讓我們準確無誤地打擊，我們將徹底摧毀日本發(fā)動戰(zhàn)爭的能力……

在莉莉帶給朗福德的書中，有一本是英國人戴維·歐文寫的《德累斯頓之毀滅》。這本書有一個美國版本，于一九六四年由霍爾特-萊因哈特-溫斯頓出版社出版。朗福德想引用這本書的兩篇前言的部分。這兩篇前言是他的兩位朋友寫的。一位是退休的美國空軍中將艾拉·C.伊克和一位英國空軍上將羅伯特·桑德比爵士。

他的朋友伊克將軍在他的前言中寫道：

英國人或美國人為敵方的人民被殺而哭泣，可是對我們的英勇戰(zhàn)士在與兇惡的敵人進行戰(zhàn)斗而犧牲不流一滴眼淚，我對此大惑不解。當歐文先生描繪平民在德累斯頓被殺害的可怕情景時，我認為他最好要記住： 正好就在那個時刻，德國的V1飛彈和V2飛彈按照預定計劃和預定發(fā)射目標，投擲到英國，不分青紅皂白地殺害了無數(shù)的平民百姓。最好也要記住布痕瓦爾德^①和考文垂。

伊克的前言是這樣結束的：

我對英、美兩國的轟炸機在襲擊德累斯頓時炸死了十三萬五千人深感遺憾，但是我沒有忘懷是誰發(fā)動了這場戰(zhàn)爭，更使我感到悲痛的是同盟國方面為了完全打敗和徹底摧毀納粹而不得不喪失五百萬人的生命。

就這么回事。

空軍上將桑德比在他的前言中尤其提到：

誰也不能否認，轟炸德累斯頓是一場大悲劇。讀完這本書后，誰也不會相信這次轟炸有什么軍事上的必要性。這是戰(zhàn)時偶爾發(fā)生的可怕事件之一，由于某些機會不幸地湊攏來而引起了這次事件的發(fā)生。那些贊成轟炸德累斯頓的人既不惡毒也不殘酷，不過他們很可能距離殘酷的現(xiàn)實太遠了，以致不能充分了解一九四五年春天空襲的可怕破壞力。

主張裁減原子武器的人似乎相信，如果他們的目的能達到，戰(zhàn)爭就可以馬馬虎虎過得去。這些人讀讀這本書，并想一想德累斯頓的命運，是有好處的，德累斯頓由于遭到常規(guī)武器的一次空襲而失去十三萬五千人。一九四五年三月九號晚，美國重型轟炸機用燃燒彈和烈性炸彈對東京空襲，使八萬三千七百九十三人喪生。扔在廣島上的原子彈炸死了七萬一千三百七十九人。

就這么回事。

“如果你在懷俄明州科迪的話，”畢利·皮爾格里姆在白亞麻布帳子里說，“那就要問問懷爾德·鮑勃了?！?p>

莉莉·朗福德聽了不寒而栗，繼續(xù)假裝看哈里·杜魯門的聲明。

畢利的女兒在那天晚一些時候來了。她昏昏沉沉，眼神呆滯，可憐的老埃德加·德比在德累斯頓被槍決前一刻的眼神也是這樣的。醫(yī)生給她服了丸藥，以便她能繼續(xù)走動。盡管她的父親摔傷了，母親死了，她仍這樣呆若木雞。

就這么回事。

她由一個醫(yī)生和一個護士陪同。她的弟弟羅伯特從越南戰(zhàn)場正乘飛機回家?！暗彼銖姷亟兴母赣H，“爹——?”

但畢利這時已年輕了十歲，回到一九五八年。他正為一個蒙古少年白癡檢查眼睛。給他配合光的眼鏡。白癡的母親在那兒給他充當翻譯。

“你看見了多少點子?！碑吚て柛窭锬穯査?p>

畢利向后進行時間旅行，回到了十六歲，在一個醫(yī)生的候診室里治療他的一個受感染的拇指。在候診室里還有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頭。他因為煤氣中毒而痛苦萬分，不停地放屁，不斷地打嗝。

“對不起，”他對畢利說。然后他又是放屁又是打嗝?！鞍。炷摹彼f，“我知道人老了是不妙的?！彼麚u著頭，“但不知道是這樣的不妙。”

畢利·皮爾格里姆在佛蒙特的醫(yī)院里睜開雙眼，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守護他的是他的兒子羅伯特，他身穿著名的特種部隊軍裝，頭發(fā)很短，一臉小麥茬似的短胡須，全身整齊清潔，并且佩戴著紫心勛章、銀星獎章和銅星獎章。

羅伯特在中學因成績不及格而退學，十六歲時就成了酒鬼，同一幫小阿飛鬼混。他們有一次因搞倒了天主教墓地里幾百塊墓碑而被捕。他現(xiàn)在改好了，升了軍官，舉止灑脫，成了翩翩少年。他的皮鞋擦得雪亮雪亮，褲子燙得筆挺筆挺。

“爹——?”

畢利·皮爾格里姆又閉上了眼睛。

畢利病得很厲害，無法參加妻子的葬禮。不過在埃廉市安葬瓦倫西亞時，他的頭腦還是清醒的。畢利蘇醒以后講話不多，對瓦倫西亞的死亡和羅伯特的回家以及其他等等的事情反應不強烈，所以大家認為他已經傻了。據(jù)說后來給他動了手術，可以改善血進入腦部的血液循環(huán)。

畢利表面顯得無精打采，實際上是一種假象。倦怠的外表遮掩了十分活躍的思想，這使他能寫一封封信，進行一次次演說就飛碟、輕生和時間的實質等問題發(fā)表他的獨特見解。

朗福德教授把畢利的聽覺說得很可怕，深信他根本沒有腦子了。“為什么他們不讓他死掉算了？”他問莉莉。

“我不知道?！彼卮鸬馈?p>

“他不再是人了，醫(yī)生是醫(yī)治人的。應該把他送到獸醫(yī)和樹醫(yī)那兒去。他們會知道如何辦?？纯此?！根據(jù)醫(yī)學常識，他還活著。難道生命是如此美好嗎？”

“我不知道?！崩蚶蚧卮鹫f。

朗福德有一次同莉莉談論德累斯頓的轟炸，畢利全聽到了。對轟炸德累斯頓，朗福德還有一個問題沒搞清。他希望自己寫的一卷本《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美國空軍史》是二十七卷本《欽定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空軍史》的便于閱讀的縮寫本。不過問題是，雖然那部洋洋巨著獲得了輝煌的成功，但書里幾乎沒有提及德累斯頓的轟炸問題。對轟炸德累斯頓的勝利程度在戰(zhàn)后保守了多年的秘密，這是對美國人保密。當然對德國人或俄國人來說不算秘密。戰(zhàn)后俄國人占領了德累斯頓，他們現(xiàn)在仍在那兒。

“美國人最后還是聽到了轟炸德累斯頓的情況，”朗福德在轟炸德累斯頓的二十三年后說道，“許多美國人現(xiàn)在了解到它比原子彈炸廣島還要厲害。所以我把有關它的一些情況寫進我的書里。從官方的空軍觀點來看，它是嶄新的材料呢?！?p>

“為什么他們保密這么長時間？”莉莉問道。

“可能擔心許多內心受創(chuàng)傷的人，”朗福德說，“認為這樣做很不光彩?！?p>

畢利·皮爾格里姆這時變得聰明起來，說道：“轟炸時，我在那兒哩?！?p>

朗福德很難認真對待畢利，因為他長時間認為畢利很討厭，不是人了，最好死掉。這次畢利的談吐卻很清楚，而且簡明扼要。朗福德的耳朵想把他的話當作不值一學的外國話?！八f什么呀？”朗福德問。

莉莉不得不充當翻譯：“他說他那時在那兒哩?！?p>

“他在哪兒？”

“我不知道，”她說，“你那時在哪兒呀？”她問畢利。

“德累斯頓。”畢利回答說。

“德累斯頓?！崩蚶蚋嬖V朗福德。

“他僅是重復我們說的話?！崩矢５抡f。

“唔。”莉莉說。

“他現(xiàn)在患了模仿言語癥啦?！?p>

“唔?！?p>

言語模仿是一種腦病，使病人能立刻準確地重復他旁邊的人所說的話。但畢利確實沒有患此癥。朗福德只圖自己的一時痛快，便堅持認為畢利得了言語模仿癥。朗福德正以軍人的風度考慮這個問題： 基于實際原因，這個打擾其他人的人，這個非常想死的人，正患了一種使人討厭的毛病。

朗福德堅持認為畢利是患了言語模仿癥，堅持了好幾個鐘頭。他這時還對護士和醫(yī)生說畢利得了這種病。醫(yī)生和護士對畢利進行了一些試驗，試圖使畢利重復別人的話，但畢利一聲也不吭。

“他現(xiàn)在不重復人家的話，”朗福德生氣地說，“你們一走開，他又要重復人家的話了?！?p>

對朗福德的診斷誰也不重視。大伙兒認為朗福德是個可惡的老頭，自高自大，殘酷成性。他常常以這種方式或那種方式對他們說，弱者該死，而醫(yī)生和護士當然忠于這種看法： 應當盡可能地救死扶傷，誰也不該死。

畢利在醫(yī)院里的這段遭遇，對戰(zhàn)時沒有權力的人們來說是很普通的，即向一個故意裝聾作啞的敵人證明： 他對聽和看還是有興致的。他保持沉默，直到夜里燈滅了，周圍已是萬籟俱寂的時候，他才對朗福德說：“轟炸德累斯頓時我在那兒。我是戰(zhàn)俘。”

朗福德不耐煩地嘆氣。

“我用名譽擔保，”畢利·皮爾格里姆說，“你相信我的話嗎？”

“我們一定要現(xiàn)在談它嗎？”朗福德說。他聽見了，但不相信。

“我們根本不必談它嘛，”畢利說，“我只是讓你曉得： 我那時在那兒。”

那天夜里，對德累斯頓的問題他們不再談下去了。畢利閉上眼睛進行時間旅行，回到五月的一天下午，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在歐洲戰(zhàn)場結束后的第三天，畢利和其他五個美國俘虜發(fā)現(xiàn)被扔在德累斯頓郊區(qū)的一輛棺材似的綠色四輪運貨馬車，于是坐在里面，由兩匹馬拉著，篤篤篤地走在廢墟中開出來的一條小路上，這些廢墟好似月球上的土堆。他們正返回屠宰場去找戰(zhàn)利品，這使畢利想起他在童年時每天大清早聽到埃廉市送牛奶的馬蹄聲。

畢利坐在這輕輕搖晃的棺材后面，頭向后仰，鼻孔朝天。他很開心，感到渾身暖洋洋的。車里有食物，有酒，還有一只照相機，一本集郵簿，一只貓頭鷹標本，以及擺在壁爐架上的氣壓表。美國戰(zhàn)俘被關在郊區(qū)，他們到那一帶的空房子去過，把這些和其他一些東西都順手拿來了。

那些房子的主人們聽說俄國人要來，要燒殺、搶劫和強奸，已逃之夭夭。

戰(zhàn)爭已經結束了兩天，但俄國人還沒有到。廢墟上一片死寂。畢利在去屠宰場的途中只見到一個人，是一個推著嬰兒車的老頭。車里放著茶壺、杯子、一把傘骨子以及他找到的其他東西。

車子到達屠宰場以后，畢利呆在車里曬太陽，其他的人都下車找戰(zhàn)利品去了。日后，541號大眾星生物將勸畢利專注他生活里的快樂時刻，而不必去注意那些不快活的時候： 當永恒還沒逝去，要一直望著美好的事物。如果畢利能進行這樣的選擇，他準會把他那天在車后曬太陽打瞌睡的時刻，看作他最快活的時刻。

畢利打瞌睡時身上帶著武器，這是他自從接受基本訓練以來第一次攜帶武器。他的同伴堅持要他帶武器，因為誰也鬧不清在這月球表面的洞穴里會隱藏什么樣的殺人兇手——野狗，被尸體喂肥的成群老鼠，逃出來的瘋子，殺人犯或在被殺死之前不斷殺人的王八們。

畢利的皮帶上別著一支騎兵用的大手槍，它是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的遺物，槍托上有一個環(huán)，槍膛里裝了鳥蛋大的子彈。這支槍畢利是在一間房里的床頭柜里發(fā)現(xiàn)的。戰(zhàn)爭結束時往往發(fā)生許多情況，這是其中的一種情況： 任何人想得到武器都可以得到。武器遍地都是。畢利還得到一把軍刀，是德國空軍儀仗隊用的軍刀。刀柄上印著一只厲聲尖叫的鷹，鷹背上扛著一個卐字，鷹眼俯視下方。畢利發(fā)現(xiàn)這把刀插在電線桿上，當運貨馬車經過時，他把它拔下來了。

畢利的鼾聲低了下來，他這時聽見一男一女用憐憫的語調講德語。這兩個人似乎悲天憐人地在大發(fā)感慨，那種腔調在畢利睜開眼之前聽起來，仿佛是耶穌的朋友在把耶穌受殘害的尸體搬下十字架時所講出來的。就這么回事。

畢利張開眼睛，看見一個中年男子和他的妻子對著兩匹馬哼哼唧唧地低聲安慰哩。他們注意到美國人所忽視的地方： 馬嘴被馬嚼子搞了很深的口子而在流血，馬蹄也裂開了，每走一步都很痛苦，而且馬渴得要死。美國人卻不當作一回事，好像它們是六只汽缸的小汽車那樣無感覺的交通工具。

這兩位馬的憐憫者朝車后挪動幾步，以恩主般的譴責目光盯著看畢利·皮爾格里姆。他細長而虛弱，穿著那件天藍色“大禮服”和銀白色靴子，看起來十分可笑。他們不怕他，他們什么也不怕。他們是醫(yī)生，是產科醫(yī)生。在醫(yī)院被燒毀以前，他們一直不停地接生?，F(xiàn)在他們正在過去住房的廢墟上野餐。

那女的婀娜多姿，因為長期只吃馬鈴薯而面色蒼白。男的身穿普通服裝，佩戴領帶，馬鈴薯使他面容憔悴。他與畢利一樣高，戴著有邊眼鏡。這對夫妻一天到晚忙于接生，雖然他們自己可以生育，卻沒有生過孩子。這是對整個后代繁殖問題的一個有趣的評論。

他倆彼此可以用九種語言交談。他們先試著對畢利講波蘭話，他穿得頗像小丑，因為可憐的波蘭人是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中不自覺的小丑。

畢利用英語問他們有什么事，他們立刻用英語指責他把馬糟蹋得這副模樣，讓畢利從車上下來看看馬。畢利看到那交通工具的慘象時不覺淚如雨下，他在戰(zhàn)爭期間還沒有為別的什么哭泣過哩。

他以后作為一個中年驗光配鏡師會有時偷偷流淚，但決不會像現(xiàn)在那樣欷歔不止。

本書引用著名的圣誕頌歌里四句作為題辭，道理也就在于此。畢利以前常?？吹皆S多值得痛苦的事兒，但他很少哭泣，在這個意義上看，他至少像圣誕頌歌里的耶穌：

　 牲口哞哞叫，

圣嬰驚醒了。

但小主基督，

不哭也不鬧。

畢利進行時間旅行，回到了佛蒙特的醫(yī)院。早餐用過，杯盤也收拾了。朗福德逐漸勉強地把畢利當作人看待，生硬地拷問畢利，對畢利真的到過德累斯頓感到滿意。他問畢利德累斯頓那時是個什么樣兒，畢利向他提到了兩匹馬和在那月球上野餐的一對夫婦。

這故事是這樣結束的： 畢利和兩個醫(yī)生把馬卸下來，但是馬哪兒也不愿去，它們的腳傷得很厲害。接著俄國人騎著摩托車來了，逮捕了所有的人，卻留下了馬匹。

兩天以后，他們把畢利交給了美國人，讓他乘慢速貨輪“蘆克雷霞·A.莫特號”返回美國，蘆克雷霞·A.莫特是鼓吹婦女參政的著名美國婦女。她已經去世。就這么回事。

(云彩、紫芹　譯)

注釋：

① 德國市鎮(zhèn)。1934年至1945年德國法西斯曾在此設立集中營，殘殺愛國者和戰(zhàn)俘。

【賞析】

如果有人提出這么一個問題： 希特勒做過的最壞的事情是什么？視回答者身份不同，答案一定也是各種各樣，從斯大林格勒到奧斯維辛，不一而足。美國小說家馮內古特給出的是一個典型的黑色幽默式的回答，就像他接受采訪時說的：“那是希特勒干的最壞的事，使得戰(zhàn)爭又成為一件體面的事?！?p>

批判反對戰(zhàn)爭的小說，從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爆發(fā)后就非常之多。這是因為戰(zhàn)爭以空前的規(guī)模呈現(xiàn)出了其赤裸裸的暴力、殘酷本質，但是對其荒誕性質的揭示是從黑色幽默小說開始的?！段逄柾缊觥窙]有對于戰(zhàn)爭之非人性和殘酷場面的直接描寫，也不像海明威或茨威格那樣注重描寫戰(zhàn)爭給人心靈帶來的巨大創(chuàng)痛，而是著重于對戰(zhàn)爭荒誕性的表現(xiàn)。

一部分原因在于《五號屠場》創(chuàng)作的意圖很大程度上在于糾正二戰(zhàn)之后美國文學中流行的、將這次大戰(zhàn)過分地正義化、人道化的描寫，比如歐文·肖的《幼獅》、赫爾曼·沃克的《戰(zhàn)爭與回憶》這些流行小說。馮內古特經歷了德累斯頓一夜之間化為廢墟、十幾萬無辜平民炸死的悲劇，同時他又看到了納粹犯下的滔天罪行。在此情況下，他認為自己所能做的唯一事情就是“做那件辦不到的事，那就是做個反戰(zhàn)主義者”。他告訴采訪者：“我覺得，在看到了這一切以后，我有義務，你知道，覺得這是我唯一可能得出的結論，我們無論如何不能再打仗了。”雖然他從某種程度上也承認二戰(zhàn)比起一戰(zhàn)來更多些正義，但正因為它不像一戰(zhàn)那樣表現(xiàn)明顯的殘酷和非正義，不能直接引起人們強烈的反戰(zhàn)情緒，因而有責任要加倍警醒世人。

另一部分原因在于馮內古特的創(chuàng)作理念。馮內古特認為幽默和諷刺是不同的，諷刺是包含著憤怒的，而這在一定程度上會損害作品的質量，更好的方法是在笑中看到存在的荒誕，同時又通過笑暫時緩和存在的痛苦。存在主義在面對荒誕虛無的時候以“選擇”來保持人的尊嚴，黑色幽默則以自嘲和戲謔中的睿智來體現(xiàn)尊嚴。但這種自嘲和戲謔必須是建立在對荒誕情形的洞察之上。黑色幽默指向自身存在的反諷在馮內古特看來最適合作為凸顯荒誕、批判幻想的藝術手法，“絞刑架下的幽默”也成為對西方社會人們茫然不覺的潛在巨大危機最好的警鐘。

馮內古特借他筆下的一個人物特勞特把二戰(zhàn)稱為“西方文明第二次未遂自殺”。無獨有偶，茨威格在《絕命書》中也寫過類似的話：“我自己的語言所熟悉的世界對我來說業(yè)已淪亡，我精神上的故鄉(xiāng)歐洲業(yè)已自我毀滅，我再也沒有地方可以從頭開始重建我的生活?！奔涌姷摹段魑鞲サ纳裨挕吠瑯右婚_篇就提出“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只有一個： 自殺?！蹦敲?，西方文明的所謂“自殺”又意味著什么？其實它所指的即是西方文明的巨大危機。

人的自殺是因為喪失了生存的價值信念。如果可以類比的話，文明的自殺也是因為喪失了價值信念。西方社會的傳統(tǒng)基督教信仰崩潰之后，人們嘗試過不同的理論來為現(xiàn)世的價值尋找基礎： 理性、自然、經驗、審美、荒誕等等，但這些都沒有成功。西方文明從未像今天這樣擁有如此多的財富，卻也從未像今天這樣社會群體性地缺乏信仰。在這樣的年代，瘋狂、非理性、殘忍、苦難自然會更加頻繁地、更加習以為常地出現(xiàn)。如果說在尚有法律維系社會準則的國家內部，道德淪喪還有一定的顧忌的話，那么在沒有法律維系，只有赤裸裸的利害沖突的國家之間，失去倫理基礎之后，道德淪喪就徹底失去了顧忌，只剩下血腥野蠻的大屠殺。只不過在《五號屠場》中，作者面對如此慘烈的人間悲劇，故意用輕松的調侃筆法，來揭露戰(zhàn)爭的有悖人性，以喜劇藝術將無價值的東西撕毀給大家看。

整部小說不僅在思想理念上是后現(xiàn)代的，否決了所有有價值的追求，創(chuàng)作手法也十分超前，意識隨意轉換，進行時間旅行，嚴肅的話題和荒誕不經的幻覺隨意穿插，有的評論家干脆稱之為“精神分裂式手法”，閱讀起來有一定困難。這里節(jié)選的是小說的第九章，相對而言思路還比較清晰。畢利已經回到美國和家人團聚了若干年，他不幸遭遇飛機事故，受傷住院，妻子在來探望他的途中發(fā)生車禍，廢氣中毒而死。但更多盤踞在他心頭的，仍然是德累斯頓大轟炸的陰影。他的思緒會隨時隨地回到以前。在他心目中，這一類常規(guī)轟炸的殺傷力和不人道，絲毫不比廣島原子彈差，因此人們只顧譴責原子武器是遠遠不夠的。但與此同時，作為鮮明的對比，美軍將領、輿論界和研究戰(zhàn)爭史與空軍史的所謂權威，卻在連篇累牘地為德累斯頓大轟炸作辯護。同時構成尖銳諷刺的是，畢利的兒子竟然也參與了屠殺人的戰(zhàn)爭事業(yè)，在越南戰(zhàn)場當特種兵部隊的軍官，并因殺人有功而屢獲勛章。這最鮮明不過地暴露了，人們并未從二戰(zhàn)的慘劇中吸取任何一點歷史教訓。

從節(jié)選部分里能夠看到，作者喜歡用的一個短語即“就這么回事”。其中不知凝聚了多少痛苦、辛酸的血淚與萬般無奈。其中出現(xiàn)的那匹受盡折磨和虐待的馬，也是人類的象征。小說中，不乏有關戰(zhàn)俘得到的悲慘待遇的描寫，如畢利等人在被送到戰(zhàn)俘營的路上就耽擱了十天之久，其間不知多少人死去，正如馮內古特另一本小說《囚鳥》中女主人公奧菲莉亞-露斯對集中營生活的形容，“這種地方上帝決不會降臨”。這表明，人類自作孽的處境差不多已遭上帝遺棄。所以《五號屠場》直接宣布：“與其寫反戰(zhàn)作品，何不寫反冰河的作品？”歷史上又一個冰期正在悄悄來臨，不過這是人類自己造成的。

《五號屠場》的敘事手法完全打破了傳統(tǒng)小說的時間之線，但這并非單純的刻意求新，而是為表現(xiàn)主題而服務的。畢利的時間旅行的能力，既使他始終能夠以一種超然物外的眼光看待周圍的一切，以局外人的視角使世間的種種荒誕表露無遺，也帶來許多小插曲，打亂了正常的敘事節(jié)奏和故事安排，在對比、并列、反襯之中，凸顯正在進行中的事件及世界和人物的荒誕可笑。

因創(chuàng)作觀念的關系，馮內古特的小說里很少有個性鮮明的人物形象，正如《五號屠場》所說，人無非是“被巨大的力量耍弄的無精打采的玩物”。主人公畢利是現(xiàn)代小說中常見的“反英雄”形象，這些“反英雄”很少對生活中的荒誕和不公作出反抗，盡管他們往往認識到了問題所在。在畢利身上，因為具有時間旅行的能力，早就洞察了命中注定的過去、現(xiàn)在、將來，一切無可更改，所以更加不做任何的主觀努力?；蛟S，我們不應該簡單地將其視為決定論或宿命論，而是應當認為，作家是想以此說明，在一個瘋狂、荒誕的世界里，人就像棋子，任人擺布，沒有自主能力。當然，這也導致另一個問題。固然馮內古特的小說總是妙趣橫生，也不乏深邃的見解和悲憫情懷，但總體來看，他作品中的人物基本上基于作家要表達的抽象理念，因而影響了小說的藝術感染力。同時這也在很大程度上使得他的小說的功能僅止于表述作家有限的思想。而真正偉大的里程碑式作品，本身就具有一種內在的生命力，它們直逼生命存在的本質核心，使得這些作品超越了作家的構想，超越了時代的局限，進入永恒。以此標準來衡量，顯然馮內古特的創(chuàng)作尚有距離。雖然小說中偶爾也有這樣的一些片斷，但是不多，且零散，這是比較遺憾的地方。

(張弘、田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