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薩蠻(五首)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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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別夜堪惆悵^[2]，香燈半卷流蘇帳^[3]。殘月出門時，美人和淚辭，琵琶金翠羽^[4]，弦上黃鶯語^[5]。勸我早歸家，綠窗人似花。

[1]韋莊(836—910)，字端己，京兆杜陵(今陜西西安市東南)人，韋應(yīng)物四世孫。唐末進士，后入蜀為王建掌書記，在前蜀官至宰相。[2]紅樓：富貴人家女子的住房。別夜：謂分別前夜。惆悵：因失意或失望而傷感、懊惱。[3]香燈：燃油中摻有香料之燈。流蘇帳：飾有流蘇的帷帳。流蘇，用彩色羽毛或絲線等制成的穗狀垂飾物。[4]金翠羽：謂琵琶上的裝飾。[5]黃鶯語：謂彈奏的樂曲聲。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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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盡說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1]。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2]。壚邊人似月^[3]，皓腕凝霜雪^[4]。未老莫還鄉(xiāng)，還鄉(xiāng)須斷腸。

[1]只合：只應(yīng)當。江南老：謂終老于江南。[2]畫船：裝飾華麗的船。[3]壚邊：指酒店。壚，古時酒店里安放酒甕的爐形土臺子。[4]皓腕：雪白之腕。霜：一本作“雙”。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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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卻憶江南樂，當時年少春衫薄。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1]。翠屏金屈曲^[2]，醉入花叢宿^[3]。此度見花枝^[4]，白頭誓不歸。

[1]紅袖：謂美女。[2]翠屏：綠色屏風。屈曲：謂“屈戌”，門窗上的環(huán)紐、搭扣。一說，指屏風之折疊。[3]花叢：謂美女之叢。[4]此度：這一回?；ㄖΓ河髅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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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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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君今夜須沉醉，樽前莫話明朝事^[1]。珍重主人心^[2]，酒深情亦深。須愁春漏短^[3]，莫訴金杯滿。遇酒且呵呵^[4]，人生能幾何。

[1]“勸君”二句：是主人勸客之辭。[2]主人：這里指王建。[3]春漏：春夜的更漏。[4]呵呵：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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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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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城里春光好，洛陽才子他鄉(xiāng)老^[1]。柳暗魏王堤^[2]，此時心轉(zhuǎn)迷^[3]。桃花春水淥^[4]，水上鴛鴦浴。凝恨對殘暉，憶君君不知。

[1]洛陽才子：韋莊自指。按，韋莊在洛陽曾作《秦婦吟》長詩，時人號為“秦婦吟秀才”。他鄉(xiāng)：指蜀。按，韋莊晚年仕前蜀為宰相，卒于蜀中。[2]魏王堤：唐時名勝之一。洛水流入洛陽城內(nèi)，過皇城端門，經(jīng)尚善、旌善兩坊之北，南溢為池，貞觀中賜魏王泰，故名魏王池。有堤與洛水相隔，名魏王堤。[3]轉(zhuǎn)：漸漸，更加。迷：迷惑，失落。[4]桃花春水：《禮記·月令》：“仲春之月，始雨水，桃始華?！表n嬰《詩傳》：“三月桃花水?！焙笫婪Q春漲為“桃汛”。淥(lu)：清澈。一本作“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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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帝鄉(xiāng)^[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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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2]，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3]?？v被無情棄^[4]，不能羞^[5]。

[1]思帝鄉(xiāng)：唐教坊曲，用作詞調(diào)。[2]陌上：路上。年少：少年。[3]一生休：意謂了此一生。休，罷。[4]無情：指那男子。[5]不能羞：謂不以此為羞。

[解讀鑒賞]

這一章我們要講《花間集》里的另一位詞人韋莊。詞到了韋莊手里又有所進步，雖然內(nèi)容仍然不離美女愛情，但開始突出了作者的主觀感情。溫庭筠的詞是客觀的，雖很華美卻沒有明顯的個性，可以隨便拿給任何一個歌女去演唱，《花間集》里的大部分作品也都是如此。而韋莊所寫的愛情歌曲卻是有主人公的。例如，“記得那年花下，深夜，初識謝娘時。水堂西面畫簾垂，攜手暗相期”(《荷葉杯》);“昨夜夜半，枕上分明夢見，語多時。依舊桃花面，頻低柳葉眉”(《女冠子》)。時間、地點俱全，人物楚楚動人，呼之欲出。而且還不僅如此，溫詞總是以女子的口吻說話，韋詞則常常直接用男子的口吻。即使有的時候他也像溫庭筠一樣假托女子口吻抒寫愛情，那感情也總是帶有一種勁直真切的個性。我們可以看他的一首小詞《思帝鄉(xiāng)》。

這首小詞看起來真是既明白又淺顯，然而卻含有極強勁的感發(fā)力量。這種力量從開頭的“春日游，杏花吹滿頭”兩句中就流露出來了。李商隱有一首《無題》詩：“颯颯東風細雨來，芙蓉塘外有輕雷。金蟾嚙鎖燒香入，玉虎牽絲汲井回。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春心莫共花爭發(fā)，一寸相思一寸灰?！闭f的是，春天萬物復蘇，在春雨來、春雷響的時候，人類追求愛情的一份感情也被喚醒了，于是就發(fā)生了賈氏窺簾、宓妃留枕這一系列愛情故事。所以你看，“春日游”這三個字在一開始就把讀者的感情直接領(lǐng)向這樣一個途徑：“春日”，一個愛情萌發(fā)的季節(jié)；“游”，一種向外的尋覓。春郊杏花盛開，當一陣風吹過時，花瓣漫天飛舞，落得人們滿頭都是?！靶踊ù禎M頭”——那種撩動是如此地貼近了你。于是，處于這種情緒感染下的這個女孩子就說：“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陌上有那么多游春的少年，誰是真正值得我以身相許的？如果找到這樣一個對象，那我就把整個的一生全都交給他！ “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是個九字長句，“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又一個九字長句，前一句是期待，后一句是奉獻。兩相呼應(yīng)，一口氣讀出，產(chǎn)生一種噴涌之勢，有力地表現(xiàn)了期待之真誠迫切和奉獻之徹底堅決。這還不夠，接著她又說：“縱被無情棄，不能羞！”這句話說得真是斬釘截鐵，它使人聯(lián)想到——“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屈原《離騷》)。

記得楊振寧和李政道兩位博士得到諾貝爾獎時，臺灣有不少年輕人都想學物理，希望將來和他們兩位一樣?？墒敲總€學物理的人都能得諾貝爾獎嗎？要是得不到你又將如何？將來會不會后悔為這項事業(yè)付出了太多的代價？杜甫有詩說：“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轉(zhuǎn)拙。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稷和契是舜時的兩位賢臣，杜甫希望做到像他們二人輔佐舜的時候那樣，使天下人民都能吃得飽，家家戶戶生活安樂。這是古人一種美好的政治理想。古往今來，有很多讀書人把自己的一生交付給這一理想，這也叫做“許身”。可見，無論事業(yè)還是理想都需要奉獻，它們也像愛情一樣，在經(jīng)過慎重的選擇之后必須“殉身無悔”。韋莊這首小詞雖不必有儒家的修養(yǎng)和“楚騷”的用心，但他所寫的那種用情的態(tài)度卻能夠感人至深。

由于不同作家有不同的個性特點，所以我們在讀他們的作品時也要有不同的側(cè)重點。溫庭筠的詞客觀精美啟發(fā)聯(lián)想，讀他的詞就應(yīng)該多注重那些“微言”的感發(fā)。韋莊的詞包含有豐富的主觀感情，讀他的詞就要有一個“知人論世”的態(tài)度。因此，適當了解一些韋莊本人的身世和他所處的時代是很必要的。韋莊生活在唐王朝由衰敗到滅亡的時代，他經(jīng)歷過黃巢攻破長安的戰(zhàn)亂，從長安逃到洛陽，寫下了有名的長詩《秦婦吟》。后來又在江南長期飄泊。唐昭宗乾寧元年(894)他59歲時考中進士，66歲時被西川節(jié)度使王建聘請入蜀為掌書記。四年之后，朱溫脅迫昭宗遷都于洛陽，然后殺死了昭宗，不久篡唐自立，是為后梁。唐朝從此滅亡。接著王建也稱帝，是為前蜀。韋莊雖然受到王建信任，做了前蜀的宰相，但他從此就留在蜀中，再也不能回中原故鄉(xiāng)了。75歲的時候，韋莊死于成都。《花間集》里有韋莊的五首《菩薩蠻》，由于篇幅所限，我們不可能作詳細講解，只是想通過它們來進一步闡明韋詞個人情感的特色。

第一首“紅樓別夜堪惆悵”，那紅樓綠窗下的美人，顯然是一個他曾經(jīng)愛過的女子。在離別的夜晚他們徹夜未眠，那女子為他彈奏琵琶，弦上的聲音訴說著她深情的叮嚀：“勸我早歸家，綠窗人似花?！薄叭怂苹ā迸c“早歸家”有什么因果關(guān)系？王國維有一首《蝶戀花》說：“閱盡天涯離別苦，不道歸來，零落花如許?！被ㄊ侨耸篱g最美麗也最不長久的事物，幾天不見它就會憔悴零落，何況游子久羈他鄉(xiāng)呢！ 事實上，他們這次離別所造成的畢生遺憾，我們是要一直讀到最后一首的結(jié)尾才能更深切地體會出來的。第二首“人人盡說江南好”，描寫了秀麗的江南風物和人物。然而我們更要注意的是他的口吻，是“人人盡說”而不是他自己說江南好；是別人都勸他而不是他自己愿意在江南終老 為什么人們會勸一個游子不要再回他的故鄉(xiāng)？ 因為那時長安和洛陽都在戰(zhàn)亂之中，是“內(nèi)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韋莊《秦婦吟》)，哪里有江南生活這樣平安快樂？ 然而我們也不要忘記，中國人的傳統(tǒng)觀念是狐死首丘，落葉歸根。所謂“未老莫還鄉(xiāng)，還鄉(xiāng)須斷腸”，其潛臺詞正是：我現(xiàn)在雖然不回去，可將來無論如何是要回去的。但是在第三首中，他終于承認江南生活畢竟值得回憶——“如今卻憶江南樂，當時年少春衫薄”。為什么離開了江南才承認江南生活的快樂？因為在江南的時候他一心思念故鄉(xiāng)，身在美麗的江南卻感受不到江南生活的美好。而他現(xiàn)在不但沒有回到故鄉(xiāng)，反而飄泊到更遠的地方，連江南的生活也變成過去的回憶了。唐詩有云：“客舍并州已十霜，歸心日夜憶咸陽。無端更渡桑干水，卻望并州是故鄉(xiāng)?！痹姷囊馑际牵何以诓⒅葑隹褪辏菚r并沒有感到并州有多么好，心里想念的只有故鄉(xiāng)咸陽；可是現(xiàn)在我不但沒能回到故鄉(xiāng)，而且又離開并州到了更遠的地方，這時候我才知道我對并州也早就有了像對故鄉(xiāng)一樣的感情。失去了的東西總是最美好的，韋莊現(xiàn)在也是如此。那么他真的改變了主意，準備“此度見花枝，白頭誓不歸”了嗎？這其實是一句反話，是人在無可奈何的時候故作決絕無情之語。因為，從“未老莫還鄉(xiāng)”到“白頭誓不歸”到“遇酒且呵呵”，他在意思上層層轉(zhuǎn)折，層層深入，縱然有時故作曠達，但實際上卻一首比一首更明顯地透露出內(nèi)心的痛苦。他明知自己永遠也不能夠回到故鄉(xiāng)了，但卻無法放棄對故鄉(xiāng)刻骨銘心的思念。這就是韋莊在感情表達上的“似直而紆，似達而郁”(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語)。

第四首他說“勸君今夜須沉醉，樽前莫話明朝事”，又說“須愁春漏短，莫訴金杯滿”。在短短44個字的小令中，竟重復用了兩個“須”字和兩個“莫”字，這種重疊反復的口吻，表現(xiàn)出多少無可奈何的心情和多少強自掙扎的努力！ 所謂“漏”，指計時的更漏。這個“短”在表面上是說春夜的短暫，但其中也很可能暗喻著他自己的衰老和時日無多。如果我們把這些結(jié)合韋莊的身世以及“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等言語來看，那么他現(xiàn)在所處的地方應(yīng)該是王建的前蜀。但是他留在蜀中，真的就把當年的“紅樓”忘記了嗎？第五首開端“洛陽城里春光好，洛陽才子他鄉(xiāng)老”兩句，一開口就重復說了兩遍“洛陽”，對洛陽充滿了眷念的情意?！傲滴和醯獭碑斎皇锹尻柕拇禾?，“桃花春水淥，水上鴛鴦浴”則是成都的春天。風景不殊，而舉目有山河之異。所以結(jié)尾“凝恨對殘暉，憶君君不知”兩句很自然地就折回到第一首那紅樓的別夜。他說：我面對落日余暉思念著你，可是我既然再也不能回去，又怎樣向你證明我沒有負心忘記了你呢？ “憶君君不知”五個字寫得真是沉痛，可以想見他對回鄉(xiāng)團聚已灰心絕望的痛苦。

張惠言說這是唐朝滅亡韋莊留蜀后的“寄意之作”，我以為這是有可能的。韋莊這一組詞的章法、句法、口吻，都帶有感發(fā)的力量，而且“凝恨對殘暉”的“殘暉”二字就很可能有所喻托，因為古人經(jīng)常用落日斜陽來慨嘆一個朝代的衰亡，例如辛棄疾《摸魚兒》的“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就有這種含義。朱溫在洛陽殺死了昭宗，可以說，唐朝最終的滅亡是在洛陽。結(jié)合韋莊的身世來看，如果那個“紅樓別夜”的美人是他在洛陽時所愛的一個女子的話，那么他在懷念她的同時也懷有一份對故國和故主的哀思是十分可能的。

現(xiàn)在我們已經(jīng)可以看出，韋莊的詞和溫庭筠的詞雖然都寫美女愛情，其實卻有很大的不同：溫詞客觀，韋詞主觀；溫詞秾麗，韋詞清簡；溫詞對情事常不作直接描寫，韋詞則多作直接而分明的敘述。韋莊通過他個人勁直真摯的感情，把以往歌酒筵席間那些不具個性的艷歌變成了抒寫一己真情實感的詩篇，這在詞的發(fā)展初期是值得注意的。

應(yīng)該說明的是，以抒寫勁直真摯的感情取勝本是韋詞的好處，但由此也帶來了韋詞的缺點。那就是他往往只能寫出一個感情的事件，而不是感情的境界，由于他寫得過于真切勁直，讀者被他這些具體的情事所限制，就不容易引起更深遠更自由的聯(lián)想。那么，是誰進一步打破了這種局限，使詞體既富于直接感發(fā)的力量，又能產(chǎn)生較高的境界呢？那就是下一章要講的馮延巳了。

[閱讀思考]

同為花間詞人，你認為溫庭筠與韋莊兩家詞相同嗎？試比較溫庭筠與韋莊詞的異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