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子愷《漸》原文

? ? ??豐子愷《漸》賞析一

? ? ? 如果用一句話來概括豐子愷的為人，我們可以說，他是一個活在日常生活里的智者。而《漸》這篇散文，即是他個性的一個典型展示。

“智者”的含義比較容易明了，即喜歡思考的人，善于感悟的人，富有智慧的人。“活在日常生活里”則需要解釋幾句。首先，豐子愷的思考是以人為本的，是以日常生活為中心的，探討的始終是人生經(jīng)驗、人生態(tài)度、人生哲理。他不喜歡也不善于作形而上的玄思，或者神秘主義的遐想。他的根在普普通通的日常生活里，他是一個平平凡凡的“俗人”，他的智慧是“生活的智慧”。從這點上說，他頗得儒學(xué)傳統(tǒng)“實踐理性”與“為人生”的真諦。其次，他從日常生活經(jīng)驗中感悟智慧，也用日常生活的例子來印證與表達(dá)智慧。這是他的散文的最大特色，也是他的散文能夠毫無阻攔地走進(jìn)大眾、親近普通人的重要原因。就像他的畫一樣，沒有轟轟烈烈的場面與高深莫測的意境，都是些日常生活的瑣細(xì)景象，卻平易、平實、平淡而有味。

普通人所熟悉的日常生活例子在作品中有兩個作用。一是作為比喻或象征，使抽象的概念和道理具體化、生活化，從而使陌生的事理變得通俗起來，難解的問題轉(zhuǎn)化為切實的生活感受。例如，“漸”作為“人生圓滑進(jìn)行的微妙的要素”，作為“造物主騙人的手段”，其涵義是有點“玄”。也就是說，“漸”作為一個詞，它的內(nèi)容被抽象化和哲理化了。但作者用了一正一反(即像什么、不像什么)兩個比喻，“漸”的意義就形象生動、豁然開朗了。原來，“漸”猶如從斜度極緩的長遠(yuǎn)的山坡上走下來，使人不察其遞降的痕跡，而不像風(fēng)琴的鍵板，由do忽然移到re。這些極其生活化的比喻，能夠直接與讀者的日常經(jīng)驗接軌，獲取深入淺出的功效。更出色的是以時辰鐘作為人生的象征，闡明人生“不動”與“無?！钡霓q證哲理，給人耳目一新與意味深長之感。其喻體，仍取諸人人熟知的事物，而賦予人們未曾想到的深意。

日常生活例子的另一個用處是印證觀點。觀點即道理，具有一定的抽象性和普遍性，它既可以用邏輯的方法來推演，也可以用具體的事例來說明與證實。豐子愷常用后者，喜歡以日常事實說理，充分調(diào)動讀者的生活感受和經(jīng)驗，產(chǎn)生與之相通的心靈共鳴，從而由認(rèn)同事實到接受作者的觀點?！叭酥芸笆芫秤龅淖兯?，也全靠這‘漸’的助力”的觀點，是通過紈袴子弟、貧者、傭工、奴隸、無賴、乞丐、偷兒這樣“漸變”的例子為證的。大自然“漸變”的法則，則由我們?nèi)粘Ｉ钪械募竟?jié)感、晝夜感加以說明，如“我們雖已經(jīng)歷數(shù)十寒暑，但在圍爐擁衾的冬夜仍是難于想像飲冰揮扇的夏日的心情”，如“傍晚坐在窗下看書，書頁上‘漸漸’地黑起來”，如“往年除夕，我們曾在紅蠟燭底下守候水仙花的開放，真是癡態(tài)！”都是生活化的細(xì)節(jié)，都是人間的常事常情，令讀者為之心動，為之信服，作者的觀點也就自然而然地注入我們心底。

形象的語言、鮮活的比喻、生活化的細(xì)節(jié)、平易近人的說理，是這篇闡理性散文的文學(xué)價值之所在。當(dāng)我們倦怠了居高臨下的散文、作沉思狀的散文、擺學(xué)者功架的散文時，豐子愷的這篇散文會愈益顯出它的光彩，顯出作者可信任可親近的平常人個性的一面。

作為平常人的一個理由是他并非十全十美。這篇散文在思想上的某些不足愈發(fā)襯托出作者平常人的身份與心態(tài)。豐子愷是畫家、散文家，而不是哲學(xué)家。因此文中觀點有些偏頗也是不奇怪的事。比如，他過于強(qiáng)調(diào)漸變而忽視突變，認(rèn)為少謙讓、和平與多兇險殘慘的爭斗的原因是由于人們的壽命意識“定得太長”，這就需要讀者認(rèn)真考慮，區(qū)別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