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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文 東窗下夫妻設計 風波亭父子歸神(第六十一回)
釋義

東窗下夫妻設計 風波亭父子歸神(第六十一回)

詩曰:


秦檜無端害岳侯,故令宋祚一時休。
至今地獄遭枷鎖,萬劫千回不出頭。


話說宋高宗皇帝,一日,忽然扮做客商模樣,叫秦檜改裝作伴,往臨安城內私行閑耍。秦檜只得也扮做個伴當。私行出了朝門,各處走了一會,偶然來至龍吟庵門首,只見圍著許多人在那里不知做什么。高宗同著秦檜挨進人叢里去一看,卻是一個拆字先生,招牌上寫著“成都謝潤夫觸機測字”,撐著帳篷,擺張桌子,正在那里替人拆字。
高宗站在桌邊,看他拆字一回,覺得有文有理,遂上前坐下道:“先生也與我拆個字?!敝x石道:“請書一字來。”高宗隨手就寫了一個“春”字,遞與謝石。謝石道:“好個‘春’字!常言道:‘春為一歲首?!阆聸Q非常人。況萬物皆春,包藏四時八節(jié)。請問尊官所問何事?”高宗道:“終身好否?”謝石道:“好,好,好!大富大貴,總不可言。但有一言:‘秦’頭太重,壓‘日’無光,若有姓秦的人,切不可相與他,恐害在他手內!牢記,牢記!”高宗伸手向身邊摸出一塊銀子,謝了先生,拱手立起,悄悄對秦檜道:“賢卿也試拆一字?!鼻貦u無奈,隨手寫了一個“幽”字,遞與謝石。謝石道:“這位尊官所問何事?”秦檜道:“也是終身?!敝x石道:“‘幽’字雖有泰山之安,但中間兩個‘絲’字纏住,只叫做:‘雙龍鎖骨,尸體無存?!肯码m好,恐后來年老齒壞,遇硬則衰,須要早尋退步方好?!鼻貦u道:“領教了?!币菜土诵┲x金,同著高宗去了。
當時內中有認得的,說:“你這先生字雖斷得好,只是拆出禍來了!方才那頭一個正是當今天子,第二個便是秦丞相。你講出這些言語,怎得就饒恕了你?”又有一人道:“我們走開了罷!不要在此說是非,打在一網里!”眾人聽了,俱一哄而散。謝石想道:“不好!”遂棄了帳篷,急忙的逃走去了。
秦檜陪著高宗回進朝中,辭駕回府,即差家丁去拿那拆字的。家丁忙去拿時,早已不在。再往各處找尋,并無蹤跡。一連緝拿了三四日不見影響,只得罷了。
且說秦檜命萬俟卨、羅汝楫兩個奸賊,終日用極刑拷打岳爺父子、張憲三人招認, 已及兩月,并無實供,悶悶不悅。這一日, 已是臘月二十九日,秦檜同夫人王氏在東窗下向火飲酒,忽有后堂院子傳進一封書來。秦檜拆開一看,原來不是書,卻是心腹家人徐寧遞進來民間的傳單——是一個不怕死的白衣,名喚劉允升,寫出岳元帥父子受屈情由,挨門逐戶的分派,約齊日子,共上民表,要替岳爺伸冤。秦檜看了,雙眉緊鎖,好生愁悶。王氏問道:“傳進來的是什么書?相公看了就這等不悅?”秦檜就將傳單遞與王氏道:“我只因詐傳圣旨將岳飛父子拿來監(jiān)在獄中,著心腹人萬俟卨、羅汝楫兩個用嚴刑拷打,要他招認反叛罪名,今已經兩月,竟不肯招。民間俱說他冤屈,想要上民本。倘然口碑傳入宮中,豈是兒戲!欲放了他,又恐違了四太子之命,以此疑慮不決?!蓖跏蠈鲉温钥戳丝?,即將火箸在爐中炭灰上寫著七個字道“縛虎容易縱虎難”。秦檜看了點頭道:“夫人之言,甚是有理?!奔磳⒒疑系淖舟E攪抹了。
二人正說之間,內堂院子走進來稟道:“萬俟卨老爺送來黃柑在此,與太師爺解酒。”秦檜收了。王氏道:“相公可知這黃柑有何用處?”秦檜道:“這黃柑最能散火毒,故爾送來??山醒经h(huán)剖來下酒。”王氏道:“不要剖壞了!這個黃柑,乃是殺岳飛的劊子手!”秦檜道:“柑子如何說是劊子手?”王氏道:“相公可將這柑子撈空了,寫一小票藏在里邊,叫人轉送與勘官,教他今夜將他三個就在風波亭結果了。一樁事就完結了。”秦檜大喜,就寫了一封書,叫丫環(huán)將黃柑的瓤去干凈了,將書安放在內,封好了口,叫內堂院子交與徐寧,送與萬俟卨去。正是:


縛虎難降空致疑,全憑長舌使謀機。
仗此黃柑除后患, 東窗消息有誰知?


再說這時節(jié)已將岳云、張憲另拘一獄,使他父子不能見面的了。到得除夜,獄官倪完備了三席酒,將兩席分送在岳云、張憲房里;將這一席,倪獄官親送到岳爺房內擺好,說道:“今日是除夜,小官特備一杯水酒,替帥爺封歲。”岳爺道:“又蒙恩公費心!”就走來坐下,叫聲:“恩公請坐?!蹦咄甑溃骸靶」僭醺遥 痹罓數溃骸斑@又何妨?”倪完告坐,就在旁邊坐下相陪。飲過數杯,岳爺道:“恩公請便罷。我想恩公一家,自然也有封歲的酒席,省得尊嫂等候。”倪完道:“大人不必記念。我想大人官至這等地位,功蓋天下,今日尚然受此凄涼,何況倪完夫婦乎!愿陪大人在此吃一杯?!痹罓數溃骸叭绱硕嘀x了。不知外面什么聲響?”倪完起身看了一看道:“下雨了?!痹罓敶篌@道:“果然下雨了!”倪完道:“不獨下雨,兼有些雪,此乃國家祥瑞,大人何故吃驚?”岳爺道:“恩公有所不知,我前日奉旨進京,到金山上去訪那道悅禪師,他說此去臨安,必有牢獄之災,再三的勸我棄職修行。我只為一心盡忠報國,不聽他言。臨行贈我?guī)拙滟恃?,一向不解,今日下雨,就有些應驗了!恐朝廷要去我了!”倪完道:“不知是那幾句偈言?帥爺試說與小官聽聽看。”岳爺道:“他前四句說的是:‘歲底不足,提防天哭。奉下兩點,將人荼毒?!蚁虢袢帐桥D月二十九日,豈不是‘歲底不足’么?恰恰下起雨來,豈不是‘天哭’么?‘奉’下加將兩點,豈不是個‘秦’字?‘將人荼毒’,正是毒我了!這四句已經應驗。后四句道是:‘老柑騰挪,纏人奈何?切些把舵,留意風波!’這四句還解不來,大約是要去我的意思。也罷,恩公借紙筆來一用?!?br>倪完即將紙筆取來。岳爺修書一封,把來封好,遞與倪完道:“恩公請收下此書。倘我死后,拜煩恩公前往朱仙鎮(zhèn)去。我那大營內,是我的好友施全、牛皋護著帥?。贿€有一班弟兄們,個個是英雄好漢。倘若聞我兇信,必然做出事來,豈不壞了我的忠名?恩公可將此書投下,一則救了朝廷,二來全了我岳飛的名節(jié),陰功不??!”倪完道:“小官久已看破世情,若是帥爺安然出獄便罷;倘果有什么三長兩短,小官也不戀這一點微俸,帶了家眷回鄉(xiāng)去做個安逸人。小官家離朱仙鎮(zhèn)不遠,順便將這封書送去便了?!眱蓚€人一面吃酒,一面說話。
忽見禁子走來,輕輕的向倪完耳邊說了幾句。倪完吃了一驚,不覺耳紅面赤。岳爺道:“為著何事,這等驚慌?”倪完料瞞不過,只得跪下稟道:“現有圣旨下了!”岳爺道:“敢是要去我了?”倪完道:“果有此旨意,只是小官等怎敢!”岳爺道:“這是朝廷之命,怎敢有違?但是岳云、張憲猶恐有變,你可去叫他兩個出來,我自有處置。”倪完即喚心腹去報知王能、李直,一面請到岳云、張憲。岳爺道:“朝廷旨意下來,未知吉兇??梢煌壛?,好去接旨?!痹涝频溃骸翱峙鲁⒁ノ覀兏缸樱趺唇壛巳??”岳爺道:“犯官接旨, 自然要綁了去?!痹罓斁陀H自動手,將二人綁了,然后自己也叫禁子綁起,問道:“在那里接旨?”倪完道:“在風波亭上?!痹罓數溃骸傲T了,罷了!那道悅和尚的偈言,有一句:‘留意風波?!抑坏朗菗P子江中的風波,誰知牢中也有什么‘風波亭’!不想我三人,今日死于這個地方!”岳云、張憲道:“我們血戰(zhàn)功勞,反要去我們,我們何不打出去?”岳爺喝道:“胡說! 自古忠臣不怕死。大丈夫視死如歸,何足懼哉!且在冥冥之中,看那奸臣受用到幾時!”就大踏步走到風波亭上。兩邊禁子不由分說,拿起麻繩來,將岳爺父子三人勒死于亭上。
時岳爺年三十九歲,公子岳云二十三歲。三人歸天之時,忽然狂風大作,燈火皆滅,黑霧漫天,飛沙走石。
后人讀史至此,無不傷心慘切,唾罵秦檜夫妻并那些依附權奸為逆者。后人有吊岳王詩曰:


金人鐵騎蕩征塵,南渡安危系此身。
二帝不歸天地老,可憐泉下泣孤臣!


又詩曰:


遺恨高宗不鑒忠,感斯墓木撼天風。
赤心為國遭讒沒,青史徒修百戰(zhàn)功!


又詩曰:


華表松枝向北寒,周情孔思楷???。
湖波已泄金牌恨,絮酒無人酬曲端。


又詩曰:


忠臣為國死銜冤,天道昭昭自可憐。
留得青青公道史,是非千載在人間。


又詩曰:


雙劍龍飛脫寶函,將軍扼腕虎眈眈。
奸邪誤國忠良死,千古令人恨不甘!


又詩曰:


劍戟橫空殺氣高,金兵百萬望風逃。
自從公死錢塘后,宋室江山把不牢。


又詩曰:


泰山頹倒哲人萎,白玉樓成似有期。
天道朦朦無可問,人心憤憤豈無為?
一生忠義昭千古,滿腔豪氣吐虹霓。
奸臣未死身先喪,常使英雄淚濕衣!


又詩曰:


報國忘軀矢血誠,誰教萬里壞長城?
十年憤積龍沙遠,一死身嫌泰岱輕。
自愿藏弓雖弱主,何來叩馬有書生?
于今墓畔南枝樹,猶見忠魂怒未平。


又詩曰:


十二牌來馬首東,郾城憔悴哭相從。
千年宗社孤墳在,百戰(zhàn)金兵寸鐵空!
徑草有靈枝不北,江湖無恙水流東。
堪嗟詞客經年過,惆悵遙吟夕照中!


后又有過岳王墳而作者曰:


將軍埋骨處,過客式英風。
北伐生前烈,南枝死后忠。
山川戎馬異,涕淚古今同。
凄絕封丘草,蒼蒼落照中!


浙江衢州太學生徐應鹿有祭岳王文云:
嗚呼!維王生焉義烈,死矣忠良。恒矢心以攘金虜,每銳志以復封疆。奇勛未入凌煙之閣,奸計先成偃月之堂。含冤泉壤,地久天長。中原涂炭,故國荒涼。嘆狐奔而兔逐,恨狼競以鴟張!王如在也,必能保全社稷;王今沒矣,伊誰力挽頹唐?鯫生才谫,事類參商。方徙薪乎曲突,忽禍起于蕭墻。立身迥異于禽獸,含污忍入于犬羊。舍生取義,扶植綱常。來今往古,人誰不死?轟轟烈烈,萬古流芳!嗚呼!罄南山之竹而書情無盡,決東海之波而流恨難量。王之名,與天地同大;王之德,與日月爭光。嗚呼哀哉!伏維尚饗。
當時倪完痛哭了一場。那王能、李直得知此事,暗暗買了三口棺木,抬放墻外。獄卒禁子俱是一路的,將三人的尸骨從墻上吊出,連夜入棺盛殮,寫了記號,悄悄的抬出了城,到西湖邊爬開了螺螄殼,將棺埋在里面。那倪完也不等到天明,當夜收拾行囊,挨出城門而去。
且說萬俟卨見那岳爺三人已死,同了羅汝楫連夜來到相府,見秦檜復命。秦檜不勝之喜,又問道:“他臨死,可曾說些甚么?”二賊道:“他臨死,只說是:‘不聽道悅之言,果有風波之險!’小官想此等妖僧,也不可放過了他。再者斬草留根,來春又發(fā)。太師爺何不假傳一道圣旨,差人前往湯陰,拿捉岳飛的家屬來京,一網打盡,豈不了事?”秦檜點頭稱是,道:“就煩二位出去,吩咐馮忠、馮孝,起身速往相州,捉拿岳飛的家眷,一個不許放走?!倍\領命出府。
秦檜又喚過家人何立來,吩咐道:“你明日絕早起身到金山寺去,請道悅長老來見我,不可被他走脫了!”何立領命,回至家中,對母親說知:“太師害了岳家父子,又命孩兒前去捉拿道悅和尚,明日即要起身?!崩夏傅溃骸拔覂郝飞享氁⌒?!”
到了明日,即是紹興十三年正月初一日。何立只得離了臨安,徑奔京口而來。在路無話。一日,已到了鎮(zhèn)江,就到江口趁著眾香客渡到金山上岸。走到寺門口,耳邊但聽得鐘磬聲響。許多男男女女,都擎著香燭進去燒香。何立也混在人叢里,進去一看,卻原來是道悅和尚正在升座說法。何立就立在大眾之中,聽他講經,暗自想:“且聽他說完了,騙他到臨安去,不怕他飛上了天去?!钡牭媚情L老將“夢幻泡影”四個字,已講得天花亂墜,大眾無不齊聲念佛。講了一會,口中吟出一偈,叫大眾聽者:


吾年三十九,是非終日有。
不為自己身,只為多開口。
何立自東來,我向西邊走。
不是佛力大,豈不落人手?


說完,只見他閉目垂眉,就在法座上坐化去了。當下眾僧一齊合掌道:“師父圓寂了!”
何立吃了一驚,便扯住了住持道:“我奉秦太師鈞旨來請長老,不想竟坐化了,只恐其中有詐,叫我如何回復太師爺?”住持道:“我那位師父能知過去未來。諒你太師爺來請,決無好處,故此登座說偈而逝。這是你自己親眼見的,有何詐偽?”何立道:“爾等眾僧,須要把長老的尸骸燒化了,我方好去回復。不然,須俱要同我去見相爺?!北娚溃骸斑@有何難。”就叫火工道人,即時將柴草搬動,揀一塊平地上搭起柴棚,將長老的法身抬在上面,下面點起火來,不一時,烈焰騰空,一聲響,直透九霄,結成五色蓮花,上面端坐著一位和尚,叫道:“何立!冰山不久,夢景無常!你要早尋覺路,休要迷失本來!你去罷!”說罷,冉冉騰空而去。眾僧即將長老骨殖撿出來,裝在龕內,抬放后山,再揀日安葬。
當日,便請何立到客堂中坐了,整備素齋款待。何立將秦太師陷害岳爺,“因他臨死時曾有‘懊悔不聽道悅和尚’之言語,故此丞相命我來騙他到臨安究治。不道長老果是活佛臨凡,已預先曉得坐化去了。方才明明在云端里吩咐我及早修行,奈我有八旬老母在家不能拋撇,待等百年之后,我決意要出家了”。眾僧道:“阿彌陀佛!為人在世,原是鏡花水月。小僧們在這金山寺,閑時看那些來來往往的船只,那一個不是為名?那一只不是為利?常常遭遇風波之險,何曾想到富貴榮華?到后來總是一場春夢!有詩道得好:


從來富貴若浮云,吉兇倚伏信難分。
田地千年八百主,何勞牛馬為兒孫!”


何立聽了,點頭稱是。隨即別了一眾僧人,行下山來,仍舊渡到京口上岸,取路回臨安復命,不表。
再說岳夫人一日與媳婦、女兒閑語,張保的妻子洪氏也在旁邊。夫人道:“自從孩兒往臨安去后,已經一月有余;連張總兵去探聽,至今亦無信息,使我日夜不安,心神恍惚。我昨夜夢見元帥轉回來,手中擎著一只鴛鴦,未知有何吉兇?”銀瓶小姐道:“我昨夜也夢見哥哥同著張將軍各抱著一根木頭回來,亦未知吉兇如何?”夫人道:“想是你父兄必有不祥之事,故我母女心神惶惑。且叫岳安到外面去請一個圓夢先生來詳解詳解,看是如何?”當時丫環(huán)即到外廂傳話,叫岳安去請圓夢先生。岳安去不多時,請了一個王師婆來,見了太夫人并夫人、小姐,磕了頭。夫人就道:“岳元帥進京,叫了兩個小將軍去,并無信息;又因夜夢不祥,故來喚你決斷?!蓖鯉熎诺溃骸斑@個容易,待吾請下神道來,問他知個端的?!碑敃r就將一張桌子擺在中間,明晃晃點起兩枝蠟燭,焚起一爐香來。王師婆書符念咒。李夫人跪下,禱告了一番。停了多時,但見王師婆忽然兩眼直豎,取過一根棒來亂舞了一回,大聲道:“我乃弈游神是也!請我來做什么?快說快說!”嚇得李夫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跪下道:“只因丈夫岳飛欽召進京,連我兒岳云、張憲,至今一月有余,并無音耗,特求尊神指示明白!”王師婆道:“沒事沒事。有些血光之災,見了就罷。”夫人道:“奴家昨夜夢見丈夫手擎鴛鴦一只,不知主何吉兇?”王師婆道:“此乃拆散鴛鴦也。”銀瓶小姐亦跪下道:“小奴家亦夢見哥哥同張將軍各抱一木回來,未知如何?”王師婆道:“人抱一木,是個‘休’字。他兩人已休矣。快燒紙,快燒紙。吾神去也!”說罷,那王師婆一交跌倒在地。正是:
  邪正請從心內判,疑神疑鬼莫疑人。
不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說岳全傳》,全稱《精忠演義說本岳王全傳》,題“仁和錢彩錦文氏編次”,“永福金豐大有氏增訂”,凡二十卷八十回。錢、金二人生平不詳。金豐在序中說:“從來創(chuàng)說者,不宜盡出于虛,而亦不必盡由于實。茍事事皆虛,則過于誕妄,而無以服考古之心;事事忠實,則失于平庸,而無以動一時之聽?!边@說明了他們對創(chuàng)作歷史小說的看法。第八十回開篇卷首題詩一首:“世間缺陷甚紛紜,懊恨風波屈不伸,最是人心公道在,幻將奇語慰忠魂?!边@首詩表明了作者是為英雄伸冤而寫作的。據清代《禁書總目》記載,此書在乾隆年間被查禁,從而證明了此書具有一定的進步意義。
南宋高宗紹興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1142年1月27日),抗金民族英雄岳飛被奸相秦檜害死在風波亭上,成為千古沉冤。青山肅穆,綠水嗚咽,祭奠岳飛英靈。千百年來,人民懷念岳飛,民間流傳著他精忠報國的英雄業(yè)績,在民間傳說的基礎上改編的戲劇、小說至今不衰。《說岳全傳》就是在此基礎上改編,集各家各說之精華,揚一家之特色,展一家之獨見的一本膾炙人口的小說,小說中風波亭一章又是全書中精彩生動而又悲壯、凄涼、催人淚下的一章。
岳飛的青少年時代,北宋王朝積貧積弱,朝庭腐敗,奸臣當道,民不聊生。金兵南下攻宋,勢如破竹,北宋軍隊,節(jié)節(jié)敗退,東京汴梁失守,徽欽二帝,被虜異國他鄉(xiāng),南宋朝庭,偏安杭州,百姓生靈,慘遭涂炭。岳飛從軍,立志收復失地,拯百姓于水火之中,“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本褪钱敃r他宏偉報負的真實寫照。從岳母刺字到風波亭,二十幾年的戎馬生涯,他組織了一支紀律嚴明的岳家軍,用反抗的手段解除民族壓迫,他文韜武略,指揮若定,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牛頭山、愛華山、朱仙鎮(zhèn)幾次大的戰(zhàn)役,殺得金兵抱頭鼠竄,扭轉了宋軍長期被動挨打的局面,損兵折將、連遭慘敗的金兵主帥兀術不得不哀嘆:“撼山易,撼岳家軍難。”
朱仙鎮(zhèn)大捷后,宋軍即將揮師北上,岳飛信心百倍地對部屬說:“直搗黃龍府,與諸君痛飲爾!”然而,金兀術通過內奸秦檜假傳圣旨,十二道金牌令岳飛火速退兵,并以“莫須有”的罪名將岳飛父子收監(jiān)入獄。風波亭一章,作者以滿腔的義憤,濃重的墨筆,淋漓盡致地揭露了秦檜夫婦的狼子野心和狡猾、陰險、奸詐的嘴臉,請看下面一段敘述:
且說秦檜命萬俟卨、羅汝楫兩個奸賊,終日用極刑拷打岳爺父子、張憲三人招認,已及兩月,并無實供,悶悶不悅。這一日,已是臘月二十九日,秦檜同夫人在東窗下向火飲酒,忽有后堂院子傳進一封書來。秦檜拆開一看,原來不是書,卻是心腹家人徐寧遞進來民間的傳單——是一個不怕死的白衣,名喚劉允升,寫出岳元帥父子受屈情由,挨門逐戶的分派,約齊日子,共上民表,要替岳爺伸冤。秦檜看了雙眉緊鎖,好生愁悶。王氏問道:“傳進來的是什么書?相公看了就這等不悅?”秦檜就將傳單遞與王氏道:“我只因詐傳圣旨將岳飛父子拿來監(jiān)在獄中,著心腹人萬俟卨、羅汝楫兩個用嚴刑拷打,要他招認反叛罪名,今已經兩月,竟不肯招。民間俱說他冤屈,想要上民本。倘然口碑傳入宮中,豈是兒戲!欲放了他,又恐違了四太子之命,如此疑慮不決?!蓖跏蠈鲉温钥戳丝矗磳⒒痼缭跔t中炭灰上寫著七個字道“縛虎容易縱虎難?!鼻貦u看了點頭道:“夫人之言,甚是有理?!?br>這是一段精彩的敘述描寫,把秦檜夫婦狼狽為奸,為虎作倀的丑行和盤托出。秦檜奉兀術之命,詐傳圣旨將岳飛下獄,滿以為重刑之下必有懦夫,迫使岳飛屈打成招,這樣既可以名正言順地加害岳飛,又不得罪兀術,而自己又不負任何責任,可謂一箭三雕。然而,重刑拷打兩月,并無實供,又傳來正義之士約齊日子,共上民表,替岳飛伸冤。這使秦檜心神不定,坐臥不寧,此時的秦檜沒有拿到口供,難以對岳飛下最后的毒手,他既怕民眾伸冤,又怕違兀術之命,以此疑慮不決,絞盡腦汁想對策。促使秦檜殺岳飛的是他老婆王氏,“縛虎容易縱虎難”這七個字,促使秦檜下了最后害死岳飛的決心。把王氏工于心計,以心殺人,助紂為虐的蝎毒的心理描寫得維妙維肖。于是,東窗謀機設毒計,黃柑騰挪起殺機,風波亭上,置岳飛于死地而后快。
秦檜的奸詐,王氏的狠毒,狼狽為奸陷害忠良。此時的岳飛,在想什么,請看下面一段:“倪完即將紙筆取來。岳爺修書一封,把來封好,遞與倪完說:‘我那大營內,是我的好友施全、牛皋護著帥??;還有一班弟兄們,個個是英雄好漢。倘若聞我兇信,必然做出事來,豈不壞了我的忠名?恩公可將此書投下,一則救了朝廷,二來全了我岳飛的名節(jié),陰功不??!’”
明知自己已身陷囹圄,但仍心系廊廟,明知自己即要做刀下屈死鬼,還致書手下弟兄,不要惹事生非,足以見岳飛濃厚的愚忠愚孝思想。范仲淹說:“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痹里w忠于的朝庭,推崇的皇帝既不是任用賢良的一代明主,也不是勵精圖治,治國安邦,有所作為的賢君,而是日夜歌舞升平,沉溺酒色,聽信饞言,任用奸佞的昏庸之輩。竭盡全力維護腐敗的朝庭,乃是岳飛愚忠思想的表現之一。
岳飛遇害時三十九歲,正是一展宏圖,建功立業(yè)的年華,當時岳家軍大破朱仙鎮(zhèn),士氣軍力處于全盛時期,只要一鼓作氣,便可直搗黃龍府,而十二道金牌一到,立即班師回朝?!皩⒃谕猓兴皇凇?可岳飛卻沒這樣做,他忠實地執(zhí)行了詐傳的圣旨,是愚忠思想表現之二。
“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的封建倫理鑄就了岳飛愚忠愚孝的思想和性格,以死全節(jié)、以死盡忠、以死揚名是封建文官武將的歸宿,為了自己的功名,請看岳飛臨刑前的表現:
倪完即喚心腹去報知王能、李直,一面請到岳云、張憲。岳爺道:“朝廷旨意下來,未知吉兇??梢煌壛耍萌ソ又??!痹涝频溃骸翱峙鲁⒁ノ覀兏缸樱趺唇壛巳??”岳爺道:“犯官接旨,自然要綁了去。”岳爺就親自動手,將二人綁了,然后自己也叫禁子綁起。
一張賜岳飛死的假圣旨,乃是秦檜夫婦專權所為,而岳飛卻誠惶誠恐,并親手捆綁自己的兒子,為功為名為朝庭,可以大義滅親,此乃愚忠思想表現之三。
追根溯源,在岳飛早年的詩句中就有“歸來報明主,恢復舊神州”,“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的詩句,從詩意可以看出,岳飛的精忠報國與抵御外寇是一致的,殊不知,正是這種愚忠愚孝的思想,使眾多將士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北伐勝利付諸東流,使百姓重返家園、安居樂業(yè)的希望化為泡影,也使自己沒戰(zhàn)死在沙場,反而死在秦檜的手里。奸臣未除身先喪,常使英雄淚滿襟,乃是歷史一大悲劇。
讀罷,有一種悲涼、壓抑、沉悶之感重壓心頭,倒是岳云、張憲臨刑前說的:“我們血戰(zhàn)功勞,反要去我們,我們何不打出去?”一席話,一掃壓抑之感,令人快慰。還有那牛皋不畏權勢,目無君權王法,據山為王,甚至要奪王位,乃為讀者出了一口惡氣,這是對封建君權的否定,對岳飛愚忠愚孝思想的否定。
小說風波亭一章在藝術特色上也顯示了作者嫻熟的文筆。在一系列對比中使讀者加深對作品的印象,用秦檜的奸比岳飛的忠,用岳云張憲的話比岳飛的愚忠,通過對比,正義與奸佞,君子與小人,涇渭分明。在描寫人物形象時,沒有空洞的議論,而是讓人物自己說話,如秦檜與王氏的對話,表現其狡猾、陰險、奸詐的嘴臉,岳飛臨刑前的話,既表現出大義凜然,視死如歸的無畏精神,又表現出濃深的愚忠思想。張憲岳云的話,使我們看到兩個血氣方剛,壯志未酬,生龍活虎的青年英雄形象。在情節(jié)結構安排上,圍繞岳飛這個中心人物組織材料,結構上前后呼應,情節(jié)描寫跌宕起伏,引人入勝,語言質樸準確、精練純熟、生動流暢,并大量運用市語。以上表現手法的運用,使岳飛的形象更為突出,更為高大。
小說的作者錢彩、金豐和他們塑造的英雄形象岳飛都生活在封建社會,他們的思想、道德觀念必然會打上那個時代的烙印,小說中以及風波亭一章都有不少情節(jié)反復進行封建說教,因果報應貫穿全書,書中的人物和事件冥冥之中早已有所安排,誰生誰死,誰勝誰負,自有天數、氣數。這些消極因素,今天看來,不僅荒唐可笑,而且有損作品的意義。風波亭岳飛死后,作者用20回篇幅寫岳雷掃北。大獲全勝,班師凱旋,衣錦還鄉(xiāng),落個皆大歡喜的結局,不符合歷史事實。對這些讀者在閱讀小說中應持批判態(tài)度。
“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無辜鑄佞臣”,“留得青青公史道,是非千載在人間?!崩畲悍紘@曰:“讀王(指岳飛)之精忠錄,輒嘆曰:‘皆正氣也,是誠可以激勵后人也?!闭绻湃怂?,當我們讀完風波亭一章,歷史留給我們的有對奸臣誤國害民、殘害忠良的切齒之恨,有對岳飛未竟事業(yè)的遺憾與惋惜,然而更多的是贊頌他正氣凜然、視死如歸的民族氣節(jié)和赴湯蹈火、精忠報國的英雄業(yè)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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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26/6/1 17:16:13